鶯兒急了。
連忙小跑著往閨房最深處——她家姑娘的床榻而去。
本打算告辭的謝家姐妹見狀,也忙跟了上去。
只是,怎麼鶯兒還叫她家夫人姑娘呢?
謝家兩女很是疑惑。
要知道,稱呼可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女兒家。
姑娘、小姐可是未出閣的,夫人是已為人婦的。
怎麼能亂稱呼?
二女心中好奇,但現在可不是開口詢問的好時候。
閨房深處的床鋪前,鶯兒掀開窗簾,一眼就看著躺在床上,渾身嬌軀裹在被子裡,縮成小小一團的趙雲裳。
薄薄的布被子緊緊裹在趙姑娘身上,上面還蓋著朱先安的大頭厚絹袍。
渾身曲線被薄被勾勒得似天邊的月牙一般。
她的眼睛緊緊閉著,身子都在瑟瑟發抖,連嘴唇都是白的。
「姑娘,姑娘?!」
鶯兒急了,哭喊著,聲音帶上了哭腔。
聲音沙啞,竟然也是染上了風寒的模樣。
身後跟過來來的謝家姐妹,一看這樣子,哪裡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姐妹二人當即到床前探看。
這一看之下,頓時大驚失色。
這是明顯受了風寒了,而且很嚴重的樣子。
不過,謝清歡反應很快。
「自家爺的醫術高超,應該吃些藥就好了。」
心裡想著這些,她湊過去幫著鶯兒從床尾和床頭,將大小衣服拿出來,蓋在趙姑娘身上,用以給趙姑娘取暖。
妹妹謝清宴擠不過去,只好拿過油燈,給兩人照明。
她看著趙姑娘病態的臉龐,在燈火下,似乎更漂亮了。
而且縮成一團後,身後挺翹之處的曲線,似乎更有弧度了。
一看就知道能生兒子,以後也不知道會便宜哪家男主人。
「生病時候的趙夫人也這麼好看,難怪爺對她這麼關心!只是可惜......」
謝清宴心性未定,此時竟然還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餵些熱水,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三女一番折騰,總算讓趙雲裳不再發抖,而且眼睛也緩緩睜開來。
「謝,謝謝兩位姐姐。」趙雲裳身子骨很弱,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還微微嘶啞。
這還是因為喝了熱水,好了些的緣故。
她其實沒有徹底睡著,只是身子很難受,一直睜不開眼睛。
她能聽到和感受到自己的丫鬟鶯兒,以及之前才認識的謝家姐妹之間的談話,以及照顧她時的動作。
「姑娘可別謝了,先吃些粥,喝些羊肉紅棗湯,暖暖身子。」
謝清歡很善於照顧人,經歷過諸多磨難的她,頗有大將之風。
她坐在床頭,和鶯兒、妹妹配合著,給趙雲裳餵飯。
等到趙雲裳吃下拳頭大小的肉粥,並喝了半碗熱湯後,她才吩咐鶯兒和妹妹將飯菜放到桌子上去。
三女擦乾淨趙姑娘的嘴,服侍她重新躺下,又用熱毛巾擦了擦她的臉和手腳。
等忙完的時候身上竟都急出了一身細汗。
謝清歡叫妹妹掌著油燈,見趙姑娘原本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血色,嘴唇也濕潤紅潤了些,當即長舒了一口氣。
「好些了,也不知道睡一覺起來能不能好。」
鶯兒忙碌一天,直到現在也未曾休息過,此刻坐在桌前椅子上,雙手撐著腦袋,又餓又渴又累。
但更多的,是心靈的疲憊。
她知道姑娘的身體情況。
姑娘染上了風寒,哪裡有這麼容易好的?
每次風寒,不論嚴重與否,總要折騰十天半個月才會好。
「唉!」她輕輕嘆了口氣。
只覺得未來一片昏暗。
就在這時。
「鶯兒妹妹,你也累了,快吃些東西!」
謝清歡遞過來一雙筷子,還有一個小白瓷碗。
「謝謝姐姐。」鶯兒也是餓了,沒有猶豫。
「妹妹不急,且慢慢吃。妹妹不妨說些以前的事情,這屋裡滲得慌,我們姐妹說說話解解悶兒。」
......
一番短暫的交談,謝家姐妹倒是對鶯兒和趙姑娘主僕,有了深入的了解。
到底還得是女人,只互相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互相的了解程度,比朱先安這個「靠不住」的,要多十倍不止。
謝家姐妹自然也知道了,這趙姑娘為何被鶯兒稱呼為姑娘的原因。
也知道了趙姑娘身子骨一貫很弱,稍有病痛就久不恢復的秘密。
面對愁眉苦臉,乃至於默默流淚的鶯兒妹妹,謝家姐妹眼睛也含著淚。
這主僕倆過得苦,她們姐妹倆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又何嘗不是嘗遍了苦辣?
也幸好是遇到了好心仁慈和大方的爺,否則往後日子,怕是要比鶯兒主僕還要難過。
趙姑娘身子骨再差,那也是良籍。
趙船那不著家的,若是最後實在靠不住了。
趙姑娘也能去小商小販那裡當個正妻。
運氣好些,說不得尋個當官的好人家,嫁為正妻,一生一世一雙人,也是大有可能的。
而她們姐妹倆,若是沒遇到朱先安,說不得就是那陪客的婊子,淪為他人玩物,最後染上髒病,死在亂葬崗。
「鶯兒妹妹,今晚天色已晚,你家姑娘也不方便。我家爺醫術很是高超,不若明早求求我家爺,給趙姑娘瞧瞧?晚間時候懷仁堂那裡的大夫,都對我家爺開的方子讚不絕口。」
謝清歡突然地開口,讓原本默默流淚的鶯兒愣住了。
「朱小相公,會,會醫術?」
鶯兒張著殷桃小嘴,小香舌在油燈下忽隱忽現。
她實在無法想像,朱先安竟然還會醫術。
只是,朱小相公那麼年輕,醫術真的能好嗎?
懷仁堂她知道,是個很大的醫館,出了鳳儀門就是。
裡面的先生醫術都很好,可惜她和姑娘囊中羞澀,看不起。
這不是善良的清歡姐姐,在安慰自己吧?
頭有些發暈,發燒的鶯兒,一時有些迷茫。
見鶯兒似乎不信的樣子,謝清宴嘻嘻一笑,連忙將今日傍晚時分,在懷仁堂發生的一幕說給鶯兒聽。
而鶯兒聽完,小嘴已經徹底張大,眼睛中絕處逢生的驚喜,也藏不住了。
「謝謝兩位姐姐,明兒一早妹妹就去求朱爺救命!」
撲通一聲,鶯兒直接結結實實跪在謝家姐妹面前。
甚至要是謝家姐妹反應慢一點,她都要給兩女磕頭道謝了。
「好妹妹,使不得,使不得。若是叫爺知道妹妹你給我們兩姐妹磕頭,回去後指不定怎麼懲罰我們呢。」
謝清歡打趣了一句,扶著鶯兒柔軟無骨的肩膀,小聲道:
「等會兒我和妹妹回去,就給爺說說你家趙姑娘的病情。爺心善,必見不得你家姑娘遭難。」
謝清歡是個極聰明的姑娘,也識大體。
否則這一年來,她也不可能將妹妹和自己保護得如此周全。
通過觀察朱先安之前說起鶯兒妹妹的態度,她發現自家爺肯定對鶯兒妹妹很有意思。
話里話外都是誇讚,甚至還提起過,若是有機會,肯定將鶯兒妹妹要到他的名下。
故而,謝清歡想著儘量在鶯兒面前,給自家爺爭取好感。
好讓鶯兒對自家爺也有好感。
如今看來,這件事成了。
「等回去後,我們求我家爺給姑娘看病,妹妹你安心就是。我家爺心善,說不得看在妹妹的面兒上,連藥錢和看病錢都給你家姑娘免了。」
「妹妹你在你家姑娘前賣了好,邀功時可別忘了提及我姐妹兩人的功勞!」
謝清歡笑著打趣,盡力維護鶯兒和趙姑娘脆弱的面子。
鶯兒聞言,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又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害怕打擾到姑娘的休息。
「好了好了。不哭!」謝清歡將鶯兒的頭抱在自己懷裡,輕輕拍打著這個可憐且善良的姑娘。
鶯兒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自遇上朱小相公,她雖照舊麻煩纏身,可身邊總蹦出些熱心腸的,主動湊上來搭把手。
打小她就跟路邊野草似的,除了自家小姐,誰會多看她一眼?
更別說把她放在心上疼了。
若是能讓朱家相公出手,她們又能省下一筆錢了。
雖然陛下推行了醫戶制度,她們這些普通百姓看病,比暴元時方便一萬倍,也更便宜。
她們珍珠巷也有醫戶——李醫師坐鎮,李醫師會給巷子內的街坊以極低的價錢看病。
醫戶出身的大夫給街坊看病,就相當於種田的農民給朝廷交稅,他們給街坊看病,就是服朝廷的勞役。
但姑娘一向身子骨弱,普通醫館的大夫都很難看好,談何半吊子的李醫師?
姑娘身上的風寒病,只有座館的好大夫、大先生出手,才能減輕病狀,乃至於藥到病除。
但後者光是出診費就要一百文以上,加上藥錢,都奔四百文去了。
她和姑娘哪裡能負擔得起?
她們連存放衣物的箱子、柜子都典當了。
現在除了這處院子,和隨身的衣物,哪裡還有餘錢?
若是連最後這處院子都賣了,她們又能去哪裡?
難不成要去自賣為奴?
但當了奴才,姑娘那弱弱的身子,又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姑娘死了,她也絕不獨活。
若能請朱小相公出手,那就再好不過了。
生活窮苦,她們只能精打細算。
鶯兒哭著再次謝過謝家兩位姐姐。
說明兒一早就來求朱先安救命。
之所以不是現在,原因很複雜。
這天色太晚了,大半夜的,要是將朱先安請入閨房給雲裳姑娘看病,那也太過難為情了。
況且,朱家相公是什麼身份?
人家是主子!
哪裡由得她們三個做丫鬟做主?
哪怕知道朱先安性情極為溫和的鶯兒,都不敢想像朱先安聽到這個請求時,臉上的難看表情。
這太過為難人了。
謝家姐妹同樣也是類似的想法。
作為主人,勞累一天,還被敲詐勒索走了一大筆錢。
現在深夜了也不得安歇,還被求著去給鄰居家的姑娘去看風寒的病?
這嚴重的風寒,說不得還會傳染給自己。
這能行嗎?
兩女不敢自作主張。
她們又是第一天跟著朱先安的,主僕之間的感情約束約等於零。
且朱先安晚上受她們連累,還被敲詐了五十兩銀子去。
在這樣的背景下,謝家姐妹和鶯兒,自然就更不敢向朱先安提出這個冒昧請求了。
見鶯兒額頭也有些發燙,謝家姐妹沒有再耽擱,幫著她收拾碗筷後,就提出了告辭。
「明兒等你家朱相公睡醒,還請姐姐喊妹妹一聲。」
鶯兒紅著眼睛對著謝家姐妹施了一禮,隨後又將二女親自送出了門。
直到見到謝家姐妹和朱先安匯合,她才對著朱先安施了一禮,隨後關上院門,用門栓頂住。
謝家姐妹倆心中其實很忐忑,耽擱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回去後爺會怎樣折騰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