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夾王家,王大、王二兄弟?」
隱約有些熟悉!
朱元璋記性很好,眨眼間就想起來了。
昨兒的時候,有檢校遞了牌子,說過在鳳儀門內大街城門口處,朱先安那小子和王家兩潑皮兄弟鬧過事。
他原本沒當回事,但沒想到,今日上元縣衙竟然又上了一道摺子。
快速翻開,細細看了起來。
越看,臉上的表情越嚴肅。
摺子中寫得很清楚,王家兄弟作惡多端,欺行霸市、害人性命。
更有姓周的老婦,被兩兄弟毆打欺辱至死!
「畜生!」一聲暴喝,嚇得周圍太監和宮女渾身都是一抖。
摺子里的內容,肯定是不好的。
朱元璋眼神中露出兇狠殺意。
好一對王家兄弟!
那老婦躲過暴元欺辱,活到六十三歲,沒想到卻死在這兩潑皮身上。
這還是他治下的應天府嗎?
更可恨的是,周氏老婦的兒子,竟然還放棄了告官!
而是選擇了繼續隱瞞!
不當人子!
不過,好消息是,這兩畜生已經被檢校抓了,此時就關在龍江關巡檢司的牢獄中。
他放下摺子,情緒又很快恢復。
「去,叫毛驤來!」
約莫半刻鐘後,一個面容沉穩的中年國字臉模樣的將軍,低著頭快速而來。
「毛驤見過陛下!」
毛驤躬身稽手行禮。
不是重大朝會,不許跪拜。
他是陛下還是吳王前,慧眼識炬,從萬千才俊中挑選出來的。
從小旗做起,一路經歷百戶、千戶,如今明面上的官職,已經是宣威將軍了。
至於暗地裡,自然是儀鸞司首任首領!
「看完去查證,看裡面內容是否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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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如此吩咐。
別看皇帝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威風得緊。
但朱元璋清楚,若自己真相信了這句話,那就是天下第一號大傻子。
若不盯緊些,他的命令出了這皇宮,甚至這華蓋殿,就會變成另一個樣子。
下面的人給出的信息,亂七八糟,真真假假,不得不防。
「是,陛下。」毛驤雙手托舉,接過太監遞過來的摺子。
細細看完後,他又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他的記憶力極好,看過一遍的東西,幾乎都能記下。
在他出了殿門後,一個小太監無聲無息地追上了他。
媚笑道:「毛將軍,這是聖上叫將軍在這兒看的!看完即毀!」
遞過木匣子的同時,還捧起一杯枸杞金華果酒。
「嗯。」毛驤哼了一聲。
將果酒推到一旁。
接過手掌長的紅木匣子,打開後,一本巴掌大的薄冊子,映入眼帘。
在微弱的燈光中,蠅頭小字忽隱忽現。
「朱先安?」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小冊子中的信息已經瞭然於胸。
腦中諸多思緒,但毛驤依舊記下了朱先安這個「怪人」。
毛驤將其遞給一旁候著的小太監,隨即大踏步而去。
聖上不待見太監,他自然對太監也沒有一個好臉色。
他能獲得聖上青睞,自然善於猜測聖上的想法。
兩個時辰後,戊時末,華蓋殿燈火通明。
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卻聽到一旁小太監湊上前來。
「陛下,毛驤毛將軍請求覲見。」
「讓他進來!」
朱元璋聞言,一怔,放下手中簡牘。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的話,戊時末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扶著腰,緩緩站起身來,活動身子。
不多時,殿外腳步聲逐漸靠近。
毛驤來了。
他額頭冒著虛汗,一身緋紅袍子卻整理得一絲不苟。
「陛下,案宗在此!」
摺子的翻閱聲,在空曠的殿內清晰可聞。
七八個呼吸後。
「可屬實?」
「回陛下的話,屬下親自帶人查證,記錄屬實!」
毛驤穩了穩心神,繼續道:
「此事起因於工部主事,於澤家的春和酒樓,還有那個朱先安參與其中......」
毛驤的能力極強,性格沉毅,否則朱元璋也不會將儀鸞司交給他打理。
隨著他的敘說,朱元璋輕皺的眉頭,稍稍舒緩了些。
「來人,賜茶!」
「多謝陛下厚愛!」
毛驤潤過嗓子,將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
包括春和酒樓背後的於家於澤,王家兩兄弟的為人、李氏等詳細信息,當然,還有朱先安和李巡檢的事情。
都一一講明。
這一講,就是大半刻鐘。
」這些商賈,當真貪得無厭!「
朱元璋冷哼一聲,對商賈半點好感都無。
沉思半響後,他拿過摺子,刷刷幾筆下去。
「去,告訴上元縣衙門,王家兄弟絞死......」
正說著,眼睛餘光又注意到了一旁侯在燈光陰影中的閹人。
「算了,仁者不絕人之嗣!將那殘害李氏和女兒的王大,絞死!王二撻四十,充軍閩地!」
摩挲著下巴,他又將目光放在摺子中記載的李氏身上。
「這李氏帶著兩個女兒,實為不易。那王家兄弟,屬實不當人子。尤其是那王大,更枉為人父!」
一時間,朱元璋猶豫了。
因為早些年悽慘的經歷,他極重視親情。
在夫妻方面,他認為就該相扶相持。
在子女方面,嚴格教育。
能只用一道派人去調查的聖旨,就能將自己親生兒子嚇到自盡的皇帝,似乎也就只有他了。
他是皇帝,不是管殺不管埋的屠夫。
殺了其家人,也要解決其家中老幼的生存問題。
若檢校司遞過來的摺子中,沒有提及王大虐待凌辱李氏、兩幼女的事情,他會將李氏劃為賤籍,使其終身為奴。
為其丈夫守節贖罪。
但現在,他做不來這種事情。
「去告訴草鞋夾的里長,李氏...算了。」
朱元璋突然看到了摺子中出現的「朱先安」三個字。
又想起剛才毛驤說得,李洪李巡檢覬覦李氏,當眾說那調戲之言的事情。
他粗大的手指指腹捏著細膩的紙張,無意識搓著。
「朱先安這小子為人和善,尤對女子,關愛備至。今早上又在徐大將軍家附近,買了兩處院子,不出意外,他還要繼續去買人,或是去市井僱人打理院子!」
摸索著下巴,朱元璋突然有了主意。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朱先安和隔壁家趙雲裳家裡的那小丫鬟之間的事情。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待會兒將這些摺子抱去皇后那裡。告訴皇后,讓坤寧宮的女官去珍珠巷,告訴朱先安,收留和善待李氏及其兩個女兒。要像對待那個叫什麼,什麼鶯兒的丫鬟一樣,不得欺辱李氏!」
「要告訴朱先安,不得虐待牽連仇人家的女眷!」
坤寧宮的女官和金吾衛的護衛們點頭應是。
朱元璋不中用太監,故而很多公事,都是護衛們負責處理的。
朱元璋看出來了,買了新院子的朱先安很缺人手。
索性直接將李氏和她的兩個女兒送過去,去朱先安院裡當個長工。
這小子雖然和自己一樣好色,但對待女子,以及自家的奴僕很大方。
李氏跟著他,他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怕李氏受到欺負。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這隨口一言,不知給朱先安帶來多少苦惱。
朱元璋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建立在缺了一條極為重要的情報上的。
那就是鶯兒的賣身契,已經落到朱先安手裡了。
知道這件事的,除了趙雲裳和朱先安他們兩個當事人,這世上再無一人知曉這個秘密。
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的檢校和儀鸞司,不是神仙,他們也不知道。
朱元璋是知道趙雲裳和鶯兒的存在的。
他的記憶力極好。
一方面,他這兩天才看了檢校司送上來的摺子,裡面記錄了朱先安和趙雲裳主僕兩人的點滴事情。
雖然不盡詳細,但對大致的情況,已經了如指掌。
另一方面,他模糊記得,早些時候。
龍江提舉司的副提舉趙船,是他還在當吳王時,親自提拔的匠人。
趙船這小子,當時還是賤籍,自己看他能讀會寫一些字,將其一步提拔為從九品的官員。
再之後,趙雲裳就出現了。
當時是一個揚州還是杭州的木料商人,為了巴結趙船,攬到龍江提舉司的工程,送了兩個女人給趙船。
這兩個女人,就是趙雲裳和鶯兒主僕。
趙船膽子小,沒收,又不敢拒絕那背後有人的大商人。
最後將事情報到他這裡,讓他幫著拿主意。
所以,最終才有了,趙雲裳脫賤籍,成為良籍,趙船對其不聞不問的隱秘之事發生。
這件事,是他親自給趙船想的辦法。
知道的人不足一掌之數,連當事人趙雲裳主僕都不清楚。
對於李巡檢這些日子的做法,朱元璋說不上什麼感覺。
說恨,過了。
說很欣賞,也過了些。
他能出人出力出鋪子,而且只占了鋪子半成的利,說明此人是個知道分寸的。
合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道理。
況且,皇后那裡已經說過了,要將坤寧宮的玉牌賜給李巡檢。
自己再坐看他霸占「民女」,是不是太恩遇他了?
而且,出身底層的朱元璋,總覺得不對勁。
他覺得李巡檢作為檢校、巡檢,是他治下的官員,不該拿這筆錢。
只是出了鋪子,也出了力,又只拿了半成利,似乎也說得過去!
這種矛盾感,讓他做出了將李氏送到朱先安家院子中的決定。
而不是對李氏不聞不問,坐看李巡檢霸占李氏之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