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馬球揚威長安西,豪傑歸附任使君。
離開杜郵,劉備一行繼續西行。
渭水在身後漸漸遠去,眼前的地勢開始起伏。
從杜郵開始,向西就進入扶風郡了。
渭水北面的扶風郡,有一片很寬闊的黃土塬,叫北原、周原都行。
所謂的塬(原),也就是黃土高原地區因河流沖刷形成的高地,四邊陡,頂上平。
五丈原之戰,郭淮兩度擊退諸葛亮,便在此地了。
此塬如巨人的脊樑,在秋陽下綿延不絕。
塬上田野層疊,糜子已收,只留下整齊的茬口。
而往南望去,渭水已經遠低於地平線,站在北原上看渭水,就如同站在高山看山谷里的河流一樣。
「使君請看。」杜畿馬鞭指向西方。
「出了杜陵,那一帶就是平陵和茂陵。平陵葬著孝昭帝,茂陵葬著孝武帝。」
「耿家人已經接洽過,他們願意幫助劉使君。」
劉備點頭,勒馬遠眺。遠處兩座陵墓遙遙相望,封土巍峨,陵園遺址依稀可辨。
雖經數百年風雨,仍能想見當年陵邑萬戶,守家三千的盛況。
只是如今,陵墓雜草叢生,大多都被新莽末年的赤眉軍挖完了。
隨後又經歷了羌人挖了一輪,關中的墓葬幾乎被破壞殆盡。
以至於後來非要專門設置雍營,和京兆虎牙營兩支常備軍才能護得住老祖宗在天之靈,說來也是夠憋屈的。
「可惜啊————」劉備輕嘆。
「那位北逐匈奴、開疆拓土的雄主,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陵墓落魄成這般模樣,不知會作何感想?」
正感慨間,地平線上,不遠處出現了一座鄔堡。
堡牆以夯土築成,高約三丈,四角有望樓。
堡門洞開,門前立著十餘騎,皆持長矛,顯然是部曲私兵。
為首一人約二十出頭,面容俊朗,氣宇軒昂。
見劉備軍至,那青年策馬上前,拱手道:「茂陵匹夫耿紀字季行,恭迎劉使君。」
劉備下馬還禮:「耿君不必多禮。」
兩人互相打量。
耿紀見劉備雖穿著尋常戎裝,但氣度沉凝,目光如電,果有名將風範。
劉備看耿紀舉止有度,不卑不亢,心中也生好感。
「使君遠來辛苦,請入堡一敘。」
耿紀側身引路。
郭堡內別有洞天。
堡牆內是成排的屋舍,有糧倉、武庫、馬廄,中央一座三層望樓,可俯瞰四周。
堡中男女老少數百口,見生人進來,紛紛駐足觀望。
至正堂落座,侍童奉上飲品。
劉備低頭看了一眼,陶碗裡的渾濁之物叫醯(yi),是由米或其他穀物配置的湯。
漢代不是所有地方都流行喝茶湯,在塞北就喝馬酪。
肉汁偶爾也被當作飲料來解渴。
穀物酒則主要有米酒、黍酒、稻酒、酒等。
果物酒則是以甘蔗酒和葡萄酒為主,主要在上層社會中流行。
關中這地方,在西漢時期氣溫較高,一直是種植水稻為主,所以穀物酒偏多。
到了東漢氣候突變,只能種小麥,所以喝酏也就很正常了。
畢竟大環境變了,食物變得珍貴起來,釀酒就太糟蹋了。
耿紀道:「寒舍簡陋,關西貧瘠,讓使君見笑了。」
劉備笑道:「耿君過謙。我觀此堡牆高池深,部曲精悍,可見耿氏將門底蘊。」
耿紀神色一振,道:「使君可知我耿氏淵源?」
「略知一二。」劉備道。
「扶風耿氏,自雲台二十八將之首耿弇,耿伯昭始,世代為將。
弇公破城三百,未嘗敗績,光武稱之為我朝韓信。其後耿家出大將軍、中郎將、校尉百餘,可謂大漢第一將門。」
禮法,七世以上者,不避諱。
耿弇至今後人早已超過七代,所以劉備直呼其名,不用避諱。
耿紀也不會介意。
「可惜了————去歲北征,我族叔玄菟太守戰死捕魚兒海。他生前常說,胡虜不滅,死不瞑目。」
「如今以身殉國,好在,鮮卑也分裂了,族叔心愿了也。」
劉備肅然:「耿太守奮勇先登,為國捐軀,備親見其勇。惜哉天不假年。」
「另,備有一問,前任度遼將軍與季行是什麼關係?」
耿紀又道:「是遠親,度遼將軍是我朝唯一常設將軍,我耿家人要麼當度遼,要麼當護匈奴中郎將。」
「北疆有事,多是耿家人去平,到了本朝,劉使君繼任度遼,我們耿家人總算不用再流血了,我倒是要謝過劉使君。」
耿紀話說得誠摯,眼眶微紅。
他又深吸一口氣,道:「使君破鮮卑、安北疆,完成了我兩位族叔未竟之志。紀雖年少,也知使君功績。名震北疆,威服胡虜,在下十分敬佩。」
劉備搖頭:「保境安民,武人本分,何足稱羨?倒是耿氏世代忠良,滿門將星,這才是真令人敬佩。」
劉備是真艷羨耿家這般家族底蘊,如果說袁楊之流,是經學世家,那耿家就是武將世家了。
劉備對耿紀本人也有些好印象,建安二十四年,耿紀響應關羽,在許都為救出漢獻帝,滿門被曹操所滅。
自此,中原最後一批忠漢的士人全部死絕。
耿家是絕對的漢朝死忠,這是無疑的。
兩人又敘片刻,漸覺投契。
耿紀雖出身將門,卻不驕矜,言談間對兵事、時局頗有見解。
飲罷一盞酬,劉備才切入正題:「耿君久居扶風,可知此地近來有無異常?」
耿紀放下陶碗,神色認真起來:「使君指的是?」
「妖道駱曜。」
耿紀眉頭微皺:「此人————確有所聞。他在三輔活動多年,教眾習緬匿法」,自稱能隱形遁跡。關中百姓多迷信此術,信徒不不少。」
「可知他行蹤?」
耿紀搖頭:「難。此人神出鬼沒,只能探聽到風聲,卻找不到人。他的教徒也自稱學會了隱身之術,或在名山大川修行,或在地堡密會,尋不到蹤跡。」
劉備沉吟:「依耿君看,隱身之術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耿紀笑了。
「若是真能隱身,何須藏頭露尾?依我看,不過是些江湖把戲,加上地利人和,關中多山塬溝壑,藏幾個人易如反掌。再有些豪族暗中庇護,官府自然找不到。」
這話與劉備所想不謀而合。他繼續問道:「耿君可知,哪些豪族可能與駱曜有往來?」
耿紀想了想,謹慎道:「這————無憑無據,不敢妄言。但使君既問,紀斗膽揣測,那些與朝廷有舊怨的家族,或對現狀不滿的豪強,最易與這等妖人勾結。」
劉備心中一動。
這與楊彪、鮑洪、劉勛所言如出一轍。
「耿君,實不相瞞,陛下即將西巡,秋狩上林苑,謁長陵、祭陵寢。若三輔有妖道活動,必須查清楚。聖駕安危,關乎社稷。」
耿紀肅然起身,抱拳道:「使君為國盡忠,紀雖不才,願效犬馬之勞。只是————」他面露難色。
「那些妖道行蹤詭秘,尋常手段恐難查探。
「耿君可有良策?」
耿紀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京兆有一遊俠,姓鮑名出,字文才,此人交遊廣闊,三教九流皆有往來。他對三輔的江湖事、地下勢,了如指掌。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找到駱曜蹤跡。」
「鮑出?」劉備記下這個名字。
「此人現在何處?」
「常在長安城外賭場、獵場廝混。」耿紀道。
「此人不阿諛權貴,只看交情。我與他有一面之緣,可為使君引薦。」
趙雲不解:「一遊俠,能知曉耿君都不知曉的秘聞?」
張飛笑道:「子龍,那你就不懂了吧,我和大兄之前也是涿縣遊俠,沒有官府支持,我們私底下照舊能辦很多事兒。」
耿紀點頭:「昔日吳楚七國之亂時,太尉周亞夫至關東遇到遊俠劇孟,太尉稱: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劇孟,吾知其無能為已,太尉認為得其相助若一敵國,不要小瞧了這些地方遊俠。」
「他們才是串通大漢底層根基的核心人物。」
劉備起身:「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
長安城西,渭水之濱,有一片廣袤的曠野。
這裡本是前漢上林苑遺址,如今荒廢,成了三輔豪強遊俠的聚集之地。
秋日的陽光下,可見數十騎在曠野上馳騁,呼喝聲、馬蹄聲、擊球聲混雜在一起,塵土飛揚。
耿紀引劉備等人來到一處圍欄外。
欄內是一片平整的草地,兩端各立木門,門側有網。
場中十餘騎正縱馬奔馳,手中持著長杆,追逐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木球。
「這是馬球。」耿紀解釋道。
「騎在馬上用球杖擊毬,所以又稱擊鞠。遊戲者乘馬分兩隊,手持球杖,共擊一球,以打入對方球門為勝。」
劉備仔細觀看。
只見場上騎士或突或閃,球杖揮舞,木球在場中疾飛,不時撞入門網,激起一片喝彩。
騎術精湛者,能在馬背上俯身擊球,人馬合一,矯若游龍。
漢代的貴族遊戲,也是打開人際交往的關鍵。
「鮑出在哪兒?」劉備問。
耿紀指向場中一騎。
那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滿臉虬髯,正揮桿將球擊入對方球門,隨即勒馬長笑,聲如洪鐘:「還有誰?賭錢,賭錢!」
贏了球的隊伍紛紛下馬,向輸家收錢。
鮑出坐在馬上,將球杖扛在肩頭,環視四周,豪氣干雲。
耿紀上前,抱拳道:「鮑兄,別來無恙。」
鮑出轉頭,見是耿紀,咧嘴一笑:「原來是耿季行,怎麼,今天帶朋友來玩?」
耿紀側身引見:「這位是關東來的劉君,想玩玩馬球。」
鮑出打量劉備,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卻不下馬,只是抱拳:「劉君,想賭錢,那就來吧。」
此人態度不卑不亢,果然如耿紀之前所說,不阿諛權貴,只看交情。
劉備還禮:「鮑君豪氣,備早有耳聞。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鮑出哈哈一笑,馬鞭指向球場:「劉君可會擊鞠?」
劉備如實道:「未曾玩過。」
「那可可惜了。」鮑出翻身下馬,走到劉備面前。
「擊鞠之樂,在於縱馬馳騁,與人爭鋒。劉君何不試試?」
劉備身後,張飛早已按捺不住,嚷道:「大兄,讓俺來,這玩意兒看著簡單!」
趙雲也笑道:「使————呃,劉君,在下在常山時,也常玩馬球。」
馬球屬於貴族運動,趙雲歷史上是常山當地的義勇代表,趙家算不上大豪強,但家境也不簡單。
劉備看向二人,又看看場上那些躍躍欲試的遊俠,心中有了計較。
他問鮑出:「鮑君,若我派人組隊與你較量,賭注如何?」
鮑出眼睛一亮:「劉君想怎麼賭?」
「我不為錢而來,若我贏了————」劉備緩緩道。
「請鮑君幫我查一個人。」
「誰?」
「駱曜。」
鮑出臉色微變,盯著劉備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痛快!若我贏了一」」
「鮑君但說。」
「我什麼都不要。」鮑出收起笑容。
「只要劉君答應我一件事,咱們交個朋友,日後若有用得著我鮑出的地方,劉君須記得今日之交,我鮑出需要劉君的時候,你也不能推辭。」
遊俠就是豪邁啊,劉備心中暗贊。
他鄭重抱拳:「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鮑出翻身上馬。
「劉君派誰上場?」
劉備略一思索:「子龍、益德、義公、南容——」他看向耿紀。「季行可願助陣?」
耿紀大喜:「固所願也!」
五人當即去馬廄選馬。
鮑出那邊也挑了四個好手,鮑出一家,歷史記載有兄弟五人,分別是兄長鮑初、鮑雅、弟弟鮑成,幼弟名字不知。
這兄弟四個就是馬球好手,其中四弟鮑成精瘦如猴,卻是剛才場上表現最搶眼的擊球手。
雙方在場邊整備。
耿紀抓緊時間給劉備這邊講解規則:「馬球兩隊各五人,以將球擊入對方球門為勝。球杖不可擊人,不可絆馬,違者罰球。每局半個時辰,先得三球者勝。」
張飛摩拳擦掌:「簡單!跟打仗差不多,就是把敵人換成球!」
趙雲檢查著馬鞍,輕聲道:「益德莫要輕敵。我看鮑出那邊,都是好手。尤其那個身形瘦小者,騎術了得,擊球精準。」
韓當久經戰陣,沉穩道:「子龍說得對。我們五人初次配合,需有章法。我提議:子龍主攻,益德沖陣,南容與我策應,季行守門。」
傅燮是關西名門出身,精通此道:「我騎術尚可,也可為主攻————」
「也好。」韓當道。
商議既定,五人翻身上馬。
傅燮、耿紀、趙雲都是好手。
張飛韓當雖然沒玩過,但騎術也還不錯。
鮑出那邊也已就位,十騎在場中相對而立。
場邊圍觀的遊俠、賭客越來越多,紛紛下注。
「有好戲看了!」
裁判揮旗,比賽開始。
鮑出那邊率先開球。
那精瘦騎手一馬當先,球杖輕撥,木球貼著草皮疾飛。
瘦子縱馬追上,俯身一擊,球直撲劉備隊球門!
耿紀守在門前,揮杖攔截,卻慢了一步球擦著門柱入網。
「好!」場邊喝彩如雷。
鮑出勒馬大笑:「劉君,承讓了!」
劉備在場邊微笑點頭。
張飛氣得哇哇大叫:「那瘦猴!看俺怎麼收拾你!」
第二局開始。
這次是劉備隊開球。
趙雲控球,不疾不徐向前推進。
兩名對方騎手夾擊而來,趙雲突然加速,馬身一斜,從二人縫隙中穿過,球杖一揮,球直傳張飛。
張飛接球,也不看人,搶起球杖便是一記猛擊。
球如流星,直射球門,卻偏了尺許,撞在門框上彈回。
「可惜!」傅燮嘆道。
對方搶到球,迅速反擊。
那瘦子再次展現精湛技藝,連過韓當、傅燮,眼看又要得分,趙雲斜刺里殺出,球杖一勾,將球斷下。
「彩!」劉備喝彩。
趙雲得球,並不急進。
他控著馬,觀察場上形勢。
對方三人圍攏過來,趙雲突然轉向,球杖輕挑,球越過三人頭頂,落向對方半場空當。
韓當早已心領神會,拍馬趕到,接球一擊—球應聲入網!
「好!」這次輪到劉備這邊歡呼。
一比一平。
第三局,雙方都謹慎起來。
球在場中反覆易手,卻難有威脅射門。
張飛幾次想強行突破,都被對方合力攔下,急得他哇哇大叫。
眼看時間將盡,傅燮忽然策馬上前,對趙雲低聲道:「子龍,我有一計。」
「講。」
「等下你佯攻左路,吸引防守。我走右路空當。」
趙雲會意。
他控球向左路突進,果然引得對方三人圍堵。
就在合圍形成的瞬間,趙雲球杖一磕,球從人縫中傳出,直奔右路一張飛拍馬趕到!他球杖一揮,卻不是射門,而是將球高高挑起。
傅燮早已候在那裡,凌空一擊!
球入網窩。
二比一!
場邊沸騰了。
誰也想不到,竟有這般妙傳。
鮑出勒住馬,看向傅燮,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好手段!」
第四局,鮑出親自出馬控球,韓當上前攔截,被他一撞一撥,連人帶馬晃開。耿紀急忙補位,鮑出卻虛晃一槍,球傳瘦子。
瘦子接球,不作調整,直接射門—球擦著耿紀的木桿入網。
二比二平。
決勝局。
場上氣氛緊張到極點。
十騎在場中穿梭,馬蹄踏起滾滾煙塵。球在杖間飛舞,時而飛向高空,時而貼地疾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雙方都拼盡全力,卻誰也難以攻破對方防線。
眼看裁判即將鳴哨,趙雲忽然策馬沖向本方半場。韓當一愣:「子龍你————」
趙雲不答,在己方球門前接過耿紀傳球,轉身便向對方半場衝去。
對方球員急忙回防,趙雲卻越沖越快,在對方三人合圍前,突然勒馬一馬立而起!
就在這瞬間,趙雲俯身,球杖自下而上揮出。木球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越過所有防守球員,墜向球門—
鮑出飛馬撲救,球杖堪堪碰到球,卻未能攔下。
球,慢悠悠地滾過了球門線。
比賽結束。
場邊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喝彩。
鮑出坐在馬上,喘著粗氣,看著那個滾進球門的木球,忽然仰天大笑。
他翻身下馬,走到劉備面前,抱拳道:「劉君麾下,果然藏龍臥虎。鮑出輸了,心服口服。
劉備還禮:「鮑君承讓。今日之戰,精彩絕倫。」
鮑出直起身,對著劉備小聲道:「賭約我認。劉君要查駱曜,鮑某定當盡力。」
「但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今夜子時,灞橋頭,我等著劉君。」
說罷,翻身上馬,帶著同伴呼嘯而去。
塵埃落定。夕陽西下。
劉備望著鮑出遠去的背影,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有了這條地頭蛇相助,查駱曜之事,總算有了眉目。
他翻身上馬,對眾人道:「回城。」
十騎迎著落日餘暉,馳向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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