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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公以備為何人?天下英雄也。

2026-08-21 12:19:23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二百八十四章 公以備為何人?天下英雄也。

  波才戰死後的七日,下了連綿大雨,直到三日後豫州天方初霽。

  街道已被雨水洗得發亮,城內商鋪在雨後陸續重新開張,只是行人臉上仍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此刻,漢軍徹底平定豫州黃巾的消息已經四散開來。

  隨著波才的覆滅,潁川士族的計劃可謂是滿盤皆輸。

  除了曹操按計劃被抬到濟南國當國相了以外,各方士人都沒得到好處。

  潁陰城西,郊外,荀氏鄔堡。

  這處鄔堡占地十餘畝,白牆青瓦,飛簷斗拱,門楣上懸著的「潁川荀氏」匾額是前河南尹李膺親筆所題,雖歷經黨錮十年風雨,匾額上的金漆依舊熠熠生輝。

  宅中園林精巧,曲水迴廊,絲毫看不出戰亂的痕跡。

  花廳內,四位老者圍坐在一方紫檀木棋枰旁。

  上首的是荀爽荀慈明,蒼老的面容上雙目深邃如井。

  他穿著一襲絳色深衣,手中拈著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這位因黨錮之禍隱居十餘年的「荀氏八龍」,雖遠離朝堂,隱遁漢濱,卻在潁川士林中享有「碩儒」之譽。

  

  大抵也是在黨錮期間,荀爽去到了荊州,跟南陽陰家搭上了線。

  當然了,在士林中擁有美譽的這些大漢網紅們,未必就真是君子。

  畢竟他荀爽,也是個為了聯姻潁川郭去搞地域同盟,能硬生生把自己女兒逼死的狠角色。

  荀爽,對面坐著陳寔陳仲弓,年紀最長,已近八旬,白髮蒼蒼。

  他是潁川陳氏的族長,以德行著稱,年輕時曾在太學受業,出了名的黨人君子。

  太尉楊賜、司徒陳耽數拜公卿,皆推舉其人為官。

  黨禁解除,大將軍何進、司徒袁隗奏請陳寔越級入仕,陳寔辭謝,以此養志。

  在潁川地界,他跟兩個兒子陳紀、陳諶號為「三君」,全都拒絕出仕漢朝。

  此刻老頭正慢條斯理地烹茶,動作舒緩從容,仿佛外界的兵戈之聲從未入耳。

  位居左側的乃是韓融,韓元長,潁川韓氏的家主,年約六旬,面容圓潤,總帶著三分笑意。他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看似在讀,餘光卻不時瞟向門外。

  右側是鍾迪鍾文禮,潁川鍾氏的代表,鍾繇之父,與荀爽年紀相仿,四人皆是因黨錮不願出仕漢朝之人。

  這四大家族號稱潁川四長,哪怕不當官,也基本能主掌一個郡內的實務。

  畢竟不管誰來當太守,都得任命這四家的人當功曹、主簿、上計掾,舉孝廉也得從這幾家選,了不起連帶他們的門生故吏姻親盟友,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廳內很安靜,只有沸火上茶湯沸騰的咕嘟聲和棋子落枰的脆響。

  「第七日了。」

  鍾迪忽然開口,他落下一枚白子,在棋盤上布下一處殺著。

  對面的荀爽沒有立即應對,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

  「文禮指的是?」

  「劉玄德。」鍾迪指尖又敲了一下棋枰。

  「他收服潁陰已七日,俘虜數萬。郡中大小事務皆由他監管,可這七日,他連遣人遞張拜帖都不曾有過。」

  韓融放下竹簡,嗬嗬一笑:

  「文禮兄莫急。左君軍務繁忙,整頓城防、清剿殘賊、安撫流民,哪一樣不要時間?再說了,他還身兼度遼將軍、朔州牧,論官職還在陰府君之上,也該是郡中官吏去拜見他才是。」

  「元長這話說的。」陳寔提起銅壺,為眾人續茶。

  「制是制,禮是禮。潁川是我等的潁川,我等雖無官職在身,終究是地方著姓。

  當年董卓他父親董君雅,不過是一介西涼鄙人,擔任潁川綸氏縣尉的時候,尚知曉來到潁川地界,得先登門拜會我等才好辦事。劉玄德當了左將軍,莫非連這點禮數都不懂?」

  荀爽終於落子,一舉化解了鍾迪的攻勢。他抬眼看向陳寔:

  「仲弓公以為,劉玄德是故意不來?」

  「是不是故意,老夫不知。」陳寔放下茶壺,捋了捋長須。


  「但他麾下的傅燮、簡雍這些日子,可是把郡中武庫、府庫查了個底朝天。鐵官李禺、武庫丞陳奉,都被叫去問了三回話。這架勢……倒真像是在查什麼。」

  廳內氣氛微凝。

  鍾迪冷笑:

  「查?查什麼?黃巾賊把帳冊都燒了,他能查出什麼?」

  「正因為燒了,才要查。」荀爽淡淡道,又落一子。

  「文禮,你輸了。」

  鍾迪低頭看向棋枰,果然見自己一條大龍已被困死,再無生機。

  他嘆了口氣,推枰認負。

  「慈明兄棋力愈發精進了。」韓融笑著打圓場,又轉向陳寔。

  「仲弓公,劉玄德查帳,未必是沖著咱們來。他畢竟是盧子乾弟子,鄭康成、蔡伯喈都看重的人,做事總該有分寸。」

  「分寸?」鍾迪哼了一聲。

  「元長可知他來了潁川後做了什麼?我家就在長社,看得最清楚,他把軍中大半豫州籍貫的郎官全調走了!潁川、汝南兩郡的子弟,一個不留!這叫什麼?這叫打我們的臉。」

  這話終於點破了多日來積壓的不滿。

  陳寔緩緩點頭:

  「此舉確實不妥。潁川子弟隨軍平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劉玄德一來就區別對待,傳出去,潁川士林的臉往哪擱?」

  荀爽沒有立即表態。他重新擺開棋局,將黑白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

  「諸位覺得。」他忽然問,「劉玄德是個怎樣的人?」

  三人一怔。

  韓融想了想:

  「能打仗。朔州破鮮卑,長社敗波才,確是將才。」

  「不止。」陳寔補充。

  「他入城後,約束軍紀,禁止劫掠,又開倉放糧,救治傷患。尋常武夫做不到這般。」

  鍾迪冷笑:「收買人心罷了。」

  「收買人心,也是本事。」荀爽終於擺好棋子,卻沒有開局的意思。

  「你們可知道,他在朔州是如何治民的?」

  他目光掃過三人:

  「三年時間,安置胡漢流民三十餘萬,建蠻夷道數十,牧苑四座。匈奴、鮮卑、羌胡,皆為其所用。這樣的手段,只是一個武夫?」

  廳內再次安靜。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

  夏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照在了鍾迪臉上。

  「那他為何不來?」鍾迪依舊耿耿於懷。

  荀爽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長:

  「或許,他在等我們想明白。」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這個世道,已經變了。」荀爽站起身,走到窗前。

  「黨錮十數年,朝中清濁相爭,地方豪傑宰割州郡。黃巾一起,天下震動。現在坐在潁陰府里的那個人,不是來潁川做客的,他不想要我們的幫助,所以他不來拜訪。」

  他轉身,看著三位老友:

  「你們覺得,他查武庫,真的只是為了波才?調走豫州籍軍官,真的只是意氣用事?」

  陳寔眉頭微皺:「慈明的意思是……」

  「他在敲打。」荀爽一字一頓。

  「敲打所有以為可以像從前一樣,靠著同鄉之誼、門生故吏,就能在這亂世中繼續安穩度日的豫州人。」

  「這個年輕人,有些膽色啊。」

  話音落下,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青衣仆童匆匆而入,躬身稟報:

  「府門外……有人求見。」

  「誰?」鍾迪問。

  「自稱劉備麾下從事,姓簡名雍,字憲和。」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韓融笑道:「這不就來了?雖不是正主,總算是派人來了。」

  「讓他進來。」荀爽坐回原位,整了整衣襟。

  不多時,簡雍被引入正廳。

  青年穿著素色深衣,頭戴進賢冠,舉止從容,毫無武人幕僚的粗豪之氣。


  他進廳後先行環揖:「簡雍,見過諸公。」

  「簡君不必多禮。」荀爽抬手示意。

  「請坐。看茶。」

  仆童奉上茶湯。簡雍落座後,開門見山:

  「雍奉左君之命,特來拜會四位先生。左君軍務纏身,未能親至,還望海涵。」

  「左君客氣了。」陳寔微笑。

  「郡治陽翟新復,波才戰死,潁川百廢待興,正需左君這樣的能臣坐鎮。只是,不知左君遣足下來,有何指教?」

  簡雍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奉上:

  「聽說潁陰有荀家大賢,左君有書信一封,特此面呈荀公,竟不料,諸公也在潁陰。」

  鍾迪笑道:「我等幾家都是老朋友了,在潁川地界拜訪友人,這難道不是常理嗎?」

  簡雍道:「自該如此,只是,如今兵荒馬亂,國難未平,諸公還敢四處走動,委實是有氣魄的。」

  鍾迪沒接話。

  荀爽接過竹簡,展開細讀。信不長,措辭恭謹,先贊潁川人傑地靈,次謝四老在戰亂中保全鄉土之功,最後提到一事:

  備,為使潁川早日恢復元氣,擬在潁陰設平亂撫民署,統籌郡中錢糧、戶籍、刑獄諸事,凡參與太平道者,查清戶籍,一律徙邊,潁川乃文教勝地,此中事不可偏廢……云云。

  信末蓋著「左將軍印」和「豫州督軍御史印」。

  荀爽看完,將信遞給陳寔,三人傳閱後,神色各異。

  「左君此舉……」鍾迪緩緩道。

  「是要越過郡府,直接治民?這大抵不是督軍御史的指責吧?」

  「鍾公誤會了。」簡雍不卑不亢。

  「陰府君仍在任上,郡府照常運轉。撫民署只為應對非常之時,待地方安定,自當撤銷。左君說,潁川經此大亂,若按常例層層上報、批覆,恐誤事機。故設此署,以便事從權宜。」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手段,這也是為了保護汝潁士人麼。哈哈哈。」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廳中四人都聽懂了弦外之音。

  劉備要直接接管潁川實權,而陰修這個太守,恐怕要坐冷板凳了。

  確實,督軍御史是東漢戰時設置的監軍,按理沒有辦法插手地方政務。

  但劉備不僅是督軍御史,還是朝廷任命的持節左將軍,陰修一個區區二千石太守,怎麼跟中二千石的重號將軍對抗呢。

  「左君思慮周全。」荀爽開口。

  「不知署中職司,具體如何安排?」

  簡雍又取出一卷竹簡:

  「這是暫擬的章程。設總監一人,由左君兼任。副監四人,分掌錢糧、戶籍、刑獄、工造。副監人選,左君希望從潁川本地德高望重者中選聘,任期半年,期滿可視情續任或另選。」

  他頓了頓,補充道:「左君特別交代,四位先生若肯出山,當以師禮相待,絕不以屬吏相視。」

  這話給足了面子。

  陳寔捋須沉吟:「老夫年邁,恐難當重任……」

  「仲弓公過謙了。」簡雍笑道。

  「左君說,『梁上君子』之德,天下皆知。若得公坐鎮刑獄,潁川可夜不閉戶。」

  這是引用陳寔當年的典故,他曾在家中捉到小偷,不報官,反而勸其改過自新,留下「梁上君子」的美談。陳寔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顯然沒想到劉備連這些細節都清楚。

  韓融問:「錢糧一事,責任重大,不知左君屬意何人?」

  「韓公於錢糧最是精通。」簡雍拱手。

  「左君說,若蒙不棄,此職非公莫屬。」

  鍾迪見其他三人都有安排,忍不住問:「那老夫呢?」

  簡雍看向他,神色鄭重:

  「左君說,鍾氏世代律學傳家,於法度最是嚴謹。戶籍整理、田畝清查,需剛正不阿之人主持。不知鍾公可願擔此任?」

  四人一時無言。

  劉備這番安排,可謂煞費苦心。

  不僅摸清了他們的底細,給出的職位也恰是各自所長,又保全了體面。

  更重要的是,這是要他們親自下場,參與到潁川的重建中。


  以往地方官到任,都會拜會士族,三顧茅廬在漢末其實很常見,但一般大家族都不願意輕易下注。

  劉表求諸葛亮老師龐德公出仕,那是求到死都求不出來。

  但流官到了地方,也不得不對士族表個態,多半是求個支持,許些好處,彼此維持表面和氣。

  就算人家不願下注,那流官也博了個求賢若渴的美名。

  就像豫州刺史王允上任第一件事兒,求荀爽出仕,陰修到了潁川當太守第一件事兒,就是把幾大家族的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但劉備之前還不允許波才投降,沉重打擊了潁川豪強的武裝,還準備把流民遷走,轉頭就又派遣簡雍來示好,這是什麼意思?

  饒是四個活了幾十歲的人精,也看不懂劉備的手段了。

  「左君……是什麼意思。」荀爽輕嘆。

  簡雍起身,深施一禮:

  「左君說,亂世之中,非非常之人不能行非常之事。潁川乃天下之中,此處治,則中原可安。四位先生若肯相助,非但是潁川之幸,更是天下蒼生之幸。」

  「諸位既然心繫大漢天下,怎能不出仕朝廷呢?」

  「再者說,沒有諸位相助,這些流民如何安置?也是個大問題啊。」



  不對啊,那你劉備打一棒子又給個胡蘿蔔算是怎麼回事?

  「我們可不是左君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之人。」

  韓融起身道:「憲和去打聽打聽,向來是朝廷三公五府並辟,我等都不去,他區區一個左將軍,派遣一個長史就想把我們請出仕,笑話,劉玄德未免狂妄。」

  五府,指的是三公府加大將軍府,太傅府。太傅不常設,一般是四府。

  用五府並辟也不出仕來形容潁川四姓並不誇張,在漢魏六朝,隱士是最高段位的名士。

  不當官也能控制一方州郡的輿論,這本身就代表家族資源異常龐大。

  名士的頂點一定是隱士。

  能不當官,還讓人求著出仕,這才是真本事。

  所以地方官越是求隱士出仕,隱士越是不出仕,越是不出仕,名氣就越大。

  對比五府並辟,辭而不就的局面,那劉備這個左將軍,顯然不夠分量……

  還得是董卓厲害,入了雒陽一掌權就徵辟四方名士,你荀爽不來是吧,不來就派兵殺你全家,看你來不來。

  哦呦,一轉頭荀爽去了朝廷當司空,不是乾的挺好麼。

  鍾迪和韓融沒察覺到劉備話中的威脅。

  依舊傲慢的挺著隱士的身份,看不起邊塞武夫。

  實際上,這是劉備已經在明面上提醒了,潁川的流民我就是要帶走,不希望中途發生流民被山匪截殺,官兵被襲擊之類的事件。

  你潁川四長不願意出來當官,沒問題,繼續養你的望去,但你也別找事兒。

  那你潁川豪族的部曲能扮作黃巾軍惹是生非,我朔州軍也未必不能啊……

  沒事兒冒出幾個黃巾賊,騎著馬,跑到你家莊園裡放把火,放完就跑,你也攔不住。

  雖然皇帝的旨意是,滅了賊就行,背後的源頭不問。

  但怎麼滅賊,主動權卻掌握在劉備手中,可以靈活操作麼。

  一群人都是人精,沒必要把話說的明明白白。

  經歷了波才戰敗,潁川四長也老實了。

  再把資源投入到黃巾賊里也沒有受益了。

  乾脆就此止損吧。

  最終,荀爽緩緩開口:

  「請回復左君,三日後,老夫與三位老友,當親至縣中拜會。」

  不是應邀,是拜會。

  兩字之差,意思已全然不同。

  簡雍眼中閃過笑意,再揖:

  「雍必如實轉達。告辭。」

  他退出花廳後,四人久久未語。

  「慈明。」陳寔終於打破沉默,「你真要出山?」

  「不是我要出山。」荀爽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柏亭亭如蓋。


  「是眼下這個局勢,我們不能不動如山了。」

  他轉身,看著三位老友:「你們不覺得嗎?劉玄德這個人,和我們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要的不是我們的支持,他帶兵來潁川有目的。」荀爽一字一頓。

  鍾迪憤懣道:「可這哪裡是來請名士的態度,三叩九拜沒有,登堂拜父也沒有,三請三拒的把戲也沒有。」

  「輿論也不造勢,也不請人圍觀,我們這麼去見他,哪來的面子。」

  「簡直是笑話!」

  「潁川四長,屈膝去見一個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他憑什麼?有這個資格嗎?」

  「楊賜、袁隗請我出山,我都不去,別說他了。」

  荀爽搖頭道:「兄以為,劉備就只是劉備?」

  「他背後,站著的可是天子。」

  「這局棋,其實是我們跟天子在下啊。」

  陳寔也道是。

  「既然事情都已經被捅到明面上,就差一層紙了,那乾脆就跟他劉備見一面好了。」

  「老夫也想看看,這名動天下的涿郡武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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