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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左君俠氣,千年青史亦難見也。

2026-08-22 12:34:56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二百八十六章 左君俠氣,千年青史亦難見也。

  「狂妄,小子不自量也!」

  「到了這潁川地界,你還以為是你劉備一言堂?」

  堂中霎時落針可聞。

  劉備神色未變,身後徐庶已單手推刀出鞘。

  漢代底層兵士和民間遊俠用的繯首刀基本是沒有刀盤的,其製作工藝低廉,幾百錢就能買到一把。

  但也因為製作粗糙,刀柄和刀身之間缺乏護手的部分,容易割傷自己。

  而徐庶帶著的這把錯金繯首刀,刀身裝飾華麗,還有刀盤阻斷刀刃,製作精美,一看就是百鍊繯首刀。

  繯首刀的製作工藝差別,也就是看鍛打次數,百鍊,五十煉,三十煉鍛打出來的質量完全不同。

  繯首刀多數是直刃,越好的刀出鞘越是無聲。

  韓融沒有注意到徐庶無聲出刀。

  但一直寡言少語的荀爽很快抬眼,認真的看向這個沉默的年輕人。

  

  荀爽認得他,潁川徐福,字元直,和荀爽同郡同縣人,年少便是郡中有名的遊俠。

  此刻這遊俠站在劉備身側,他目下尚未出手,可荀爽卻感覺到,那雙手一旦動起來,必是雷霆萬鈞。

  荀爽忽然明白了。

  劉備為什麼敢在縣署里鋒芒畢露。

  不是因為左將軍的名號,也不是因為朔州牧的權勢,甚至不是因為皇帝的特許。

  而是因為,他身後站著潁川最了解這片土地的人。

  遊俠這個群體,殺人越貨,為非作歹,罔顧法令,無惡不作,在漢代基本是負面形象。

  其中三教九流,遍布鄉野。

  官吏不知道的隱事,他們知道,士族明面上詩書傳家、背地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們也知道。

  徐庶往這裡一站,就是無聲的警告。

  但韓融不是潁陰人,顯然沒有注意到這潁陰豪俠的存在。

  他霍然起身,仍指著劉備大罵:「劉玄德,你再說一遍?」

  劉備神色平靜,重複道:

  「潁川流民,備要盡數帶走。」

  「狂妄!」韓融鬚髮皆張。

  「劉備,你雖為左將軍,朔州牧,潁川卻不歸你轄制!流民如何處置,那是潁川太守的職責,與你何干?」

  「就算徵募馳刑士,哪有一次性徵發幾十萬人的道理,徙邊之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三公府,尚書台司自有公論!」

  「陛下許備鎮朔州,專斷邊事。流民遷徙,備自會上書請旨。潁川太守若有異議,可具表駁之。備今日來拜諸公,是敬諸公乃潁川耆舊,此事當先知會。」

  「非為請示。」

  韓融氣得渾身發抖。

  他身為大儒韓韶之子,名動潁川,何曾被人這樣當面頂撞?

  何況頂撞他的,還是個二十三歲的邊州武夫!

  「好,好……」韓融連聲道。

  「左君果然威風!我潁川小郡,當不起左君如此大禮!左君請便,我韓融這就回舞陽,上書彈劾!」

  劉備拱手:「韓公願上書,是韓公之權。備恭候陛下裁決。」

  韓融一噎,臉色青白交加。

  鍾迪聞言,冷冷開口:

  「左君,你以為這潁川大小事務,都是朝廷說了算?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獨夫之天下,就算陛下同意,你還要問我等同不同意!」

  劉備轉首看向他,目光平靜:

  「這麼說,鍾公是執意想把這些流民留在郡中了?」

  鍾迪昂首:「是又如何?」

  「鍾公就不怕賊人再度造反,禍及潁川?」

  鍾迪冷笑:「賊人來,我等自會組織鄉人齊心抵抗。左君,你以為潁川士族,就只會讀書論經?黃巾之亂,左將軍能平定波才,我潁川豪強亦出了人出了糧,死傷子弟無數!你如今勝了,倒來指責我等,豈不荒謬?」

  「再者,黃巾賊中,就沒有善人?不能教化?左君說得好聽,把這批流民帶去邊州,可戍邊的能活幾個?千里轉徙,十不存一!你們這些武夫,只知道貪暴虐民,好拿他們的人頭殺良冒功罷了!」


  「老夫絕不會把潁川百姓,交到你的手上!」

  「這是老夫的州里人,都當留在原籍,我們自會照顧妥當,不牢左君費心。」

  還未等劉備發話,說時急那時快,徐庶刀鞘已然落地。

  剛衝到與劉備齊平的位置,劉備卻抬起手,將他攔住。

  「明公!」

  少年心性確與當年的劉備相類。

  然,徐庶本就是豫州人,家中子弟都在原籍,若此事由徐庶出頭,來日,徐家必遭滅門之禍。

  倒也不是劉備過於擔憂了,真別把潁川四姓當什麼好東西。

  這四家是姻親聯盟,還是政治同盟。

  郡中的大姓以此四家為首。

  在漢代,不屬於地方豪強聯盟的家族,被稱為小姓單家。

  單家怎麼跟這些大姓斗呢。

  三國歷史上在天水就有一例這樣的範例,天水郡四大家族,姜、閻、任、趙是姻親聯盟,而當地的薛夏是寒門單家子,不屈四姓,四姓就合謀整治,把他騙到潁川直接下獄整死。

  所以說,在漢代非常重視鄉黨之誼,往往一人得道,本郡人才在朝堂雞犬飛升,這也委實是秦漢官僚舉薦制的造成的現象。

  不跟著老鄉混的,要麼被外人整死,要麼被自己人排擠死。

  就算徐庶跟了劉備,劉備也不希望他出頭得罪自己的鄉黨,因為就算你人跑了,你祖墳也跑不了……

  「元直,退下。」

  徐庶這才不情願的將刀放了回去。

  「啪。啪。啪。」

  劉備轉頭看向韓融,鼓起掌聲。

  「好。」劉備斂去笑意,目光平靜如水。

  「潁川四姓,果真是忠義傳家。鍾公這番話,備記住了。」

  他後退半步,重新跪坐席上,端起茶盞,竟慢悠悠飲了一口。

  韓融、鍾迪被他這一出弄得不知所措,怒氣梗在喉間,發作不得。

  陳寔眯眼打量劉備,荀爽依舊垂眸,撚鬚的手指卻已停住。

  劉備放下茶盞,語氣閒適如話家常。

  「備年少時,曾在涿郡方城縣聽過一個故事。」

  「說是某年大旱,蝗蟲蔽日,縣令開倉賑災,糧不夠,便去向縣中方城劉氏借糧。豪右說:借糧可以,把縣裡那批流民賣我為奴。縣令不肯,劉氏便一粒糧也不借。」

  「後來呢?蝗災過去,縣令被罷官,流民死的死、逃的逃。那劉氏趁著災年低價買了數千畝良田,活不下去的百姓,全都入了其家為奴,自此方城劉氏成了縣中首富。」

  堂中寂靜。

  韓融、鍾迪的臉色漸漸變了。

  劉備收回目光,落在面前四位老者身上。

  「備常常在想,那縣令是清官,不肯賣民為奴,值得敬佩。可他敬佩是敬佩,流民終究還是死了。其行固然可惡,可如果連一個願意收留流民、給他們田種、讓他們活命的人都沒有,流民除了死,還有什麼路?」

  「備今日來,不是要與諸公為難。備只是想知道,諸公口中的潁川百姓,究竟是諸公的百姓,還是大漢的百姓?諸公口中的護民,究竟是真的想讓他們活,還是怕他們走了,諸公少了一批可以役使的佃戶、可以買賣的奴僕?」

  韓融怒喝:「劉備!你血口噴人!」

  鍾迪也勃然變色:

  「我潁川士族,詩書傳家,豈容你這般污衊!我們自然是為了照顧鄉里被黃巾賊殘骸的庶民。」

  「既然是為了照顧潁川庶民,那為何諸公不願與我同力,將百姓安置在邊塞呢?一來邊塞空虛,地廣人稀,中原人口稠密,土地稀少,如此豈不兩全,邊塞不寧,諸公豈能在內地安詳太平?」

  劉備一一辯駁,鍾迪、韓融自知理虧,只能硬著頭皮扯。

  「左君。」荀爽聲音沙啞。

  「你今日來,是定要與我潁川士族爭執這些雞毛蒜皮?那毫無意義。」

  「老夫以為,左君這般傑出的人物,當學得圓融些,何必咄咄逼人呢。」

  劉備搖頭:

  「備不想與任何人為敵。備只想做到自己該做的事。」


  「潁川這地方,經理戰亂,養不起這許多人。諸公家家『清廉』,身無餘財,定然養不起二十萬流民,郡縣養不起,朝廷也養不起。邊州雖然苦寒,卻有地,有水,有好牧場,朝廷需要他們。他們去了,能活命。」

  「再說,養護百姓,這本就是朝廷分內之事,怎能讓諸公破財承擔呢?」

  他看向韓融、鍾迪:

  「諸公若真為潁川黎庶著想,便不該攔著,可如果諸公真要破財,給這些流民捐納些徙邊費,備也會安然接受。」

  「諸公放心,備不會白拿你們的錢貨,一定會上書朝廷,稟明諸公才氣。」

  你小子,虎口奪食,搶了人,還要我們捐錢幫你安置?

  你劉玄德好大胃口啊!

  「你!!!」韓融咬著牙,還要再說,陳寔忽然咳嗽了一聲。

  老人擺了擺手,蒼老的聲音透著疲憊:

  「韓公,罷了。」

  韓融霍然回頭:「陳公!您……」

  陳寔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劉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複雜的光。

  「左君。」他道。

  「你今日來,是吃定了我潁川士族?」

  劉備垂眸,沉默良久。

  「陳公何出此言,備不過一介邊塞晚輩,對諸公大名敬仰已久,深知諸公心繫社稷,故而想請諸公為社稷,為天下,為黎元蒼生施捨一條活路。」

  「如此,諸公也得了個美名,何其不美?」

  陳寔點了點頭,看來這劉備確實是個難纏的傢伙。字字句句,打著機鋒。

  他黑著臉,不再說話。

  倒是韓融怒極反笑,在潁川紮根幾百年,還沒見過這等周扒皮。

  把人家部曲滅了,裝作沒事兒人,還要把流民遷走,現在還要交錢幫他安置流民???

  離譜。

  一向善於偽裝的清流大族們也繃不住了。

  「我道是左君怎麼突然派人來請客,原來是個鴻門宴啊。」

  「好好好!左君好大的威風!我倒要請教,左君憑什麼敢這般托大?就憑你朔州那幾千突騎?」

  「我告訴你,潁川士人也不是任人欺負的!」

  潁川士人的確有『骨氣』,除非遇到董卓那樣真不講理的……

  不然清流大族們還能裝一裝,仗著自己名士身份施壓,但真遇到狠角色,那就比誰跑得快了……

  董卓之亂時,韓融直接帶著宗親千餘家,避亂密縣的大山中當野人去了。

  哪跟現在這樣,遇到黃巾起義根本不帶跑的。

  韓融猛地轉向劉備,怒喝道:

  「左君善用劍,然,這天下,獨君手上有劍乎?君子六藝,劍術其一!我潁川子弟,莫不習之,可敢與我一決?」

  荀爽抬起眼帘,訝異地看向韓融。

  這老頭一把年紀了真不知死活啊……

  劉備笑著望著他。

  「韓公要與備比劍?」

  韓融冷笑:

  「早聽聞左君弓馬嫻熟,劍術超群。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但潁川不是左君一個人說了算。你既要我潁川黎庶,總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咱們也不必掩飾了,文斗換武鬥,我看左君敢不敢奉陪。」

  「若左君勝,流民之事,我韓家不再置喙。若我家僥倖勝得半招——」

  他盯著劉備:

  「請左君即刻離開潁川,流民之事,永不再提!」

  荀爽沒有出聲。鍾迪嘴唇翕動,終究沒有阻攔。

  陳寔緩緩閉上了眼,但這八十歲老頭貫看官場風起雲湧幾十年,深知一個道理,只要不下注,那就永遠不會輸。

  他這輩子做過的做冒險的事兒,也不過是帶著人給張讓父親送葬罷了。

  哪怕在士林中丟了點名聲,那又如何呢?

  『名聲』這東西,是可以量化操作的。

  漢代就是一個拚流量拚炒作的時代。

  有了隱士的『大名』,誰還在乎潁川陳家溝通閹黨呢?


  「哼。」劉備靜立原地,面沉如水。

  片刻,他開口。

  「備。願領教韓公高招。」

  ……

  堂前,庭院空曠。

  侍從們迅速搬走花木盆栽,清理出一片方圓數丈的空地。

  消息不脛而走,縣中僕役、四家子弟、聞訊趕來的鄰里大姓,很快聚攏在庭院四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韓融自然不會傻到跟劉備拚劍。

  但韓家也並非沒有能人。

  朝中的御史中丞韓馥就是此家出身,跟蔡邕一起修東觀漢記的韓說也來自此家。

  至於韓融派出的人,是自家的侄兒,名曰韓猛,又叫韓若、韓荀,在官渡之戰襲擊曹軍糧道,為曹仁、徐晃多次擊敗。

  荀攸評價其人——銳而輕敵。

  雖然輕敵大意,但起碼銳不會是假的。

  他換了一身窄袖勁裝,腰間懸著一柄古劍。

  劍鞘烏黑,包漿瑩潤,顯是韓家傳世之物。

  韓猛持劍立於庭中,鬚髮在風中輕揚,竟真有幾分劍術大家的架勢。

  「此劍名寒玉,乃先父所傳。」韓猛拔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寒光逼人。

  「隨我十載,未曾飲血。左君,請。」

  劉備沒有換衣。仍是那襲絳色大冠,腰間懸著中興劍。

  他緩步走到庭中,對韓猛一揖:

  「韓君,請。」

  韓猛冷哼一聲,並不還禮,劍尖斜指地面,腳步倏動。

  他身形雖壯,步法卻快,連踏三步,劍尖已遞到劉備胸前。

  劉備側身讓過,並未拔劍。

  韓猛劍勢不絕,手腕一轉,劍鋒橫掃劉備腰脅。

  劉備後退半步,劍鋒掠衣而過,削下半寸衣角,飄飄落於青磚。

  庭邊有人驚呼,韓融下意識的露出了自得之色。

  簡雍卻攥緊了拳頭。

  「玄德,別玩了,揍他!」

  「這小子是有些真本事的。」

  韓猛兩劍落空,眉宇間掠過焦躁。

  他深吸一口氣,劍勢陡然凌厲。

  寒玉劍在夏陽下化作一道光弧,裹挾風聲,向劉備連綿攻去。

  劉備仍不拔劍。

  他腳步騰挪,身形如游龍驚鴻,在劍光中閃避、側身、後退。

  深衣的衣袂在風中翻飛,絳色如殘霞,竟有種奇異的從容。

  「左君為何不拔劍?」鍾迪低聲道。

  荀爽沒有回答。

  他望著庭院中那道移動的身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潁川當縣尉的西涼武人董君雅。

  西涼武夫甲天下,這是天下共識。

  但劉備的身法中,有一種他從未在西涼武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耐心。

  劉備沉靜如淵,讓人根本看不清其虛實。

  韓猛看似劍術精妙,實則一直被劉備牽著走。

  「不用看了……韓猛已經敗了。」

  鍾迪聞言眼神內斂,喚了一人上來,不知在暗中交代什麼。

  那少年名曰郭援,陽翟郭氏出身,鍾繇之外甥,現在尚是十七八歲。

  陳寔和荀爽更為老謀深算,不跟鍾迪、韓融一樣容易表露情緒。

  大抵是已經知道這事兒攔不住了。

  陳寔現在說的話也少些了。

  韓融阻止不了對方遷徙流民,才會無能狂怒,想著用武鬥壓對方一頭,爭個面子。

  實際上,如果真能阻止劉備,又何必來這一出呢。

  陳寔搖頭,這下韓融怕是不僅丟了里子,連面子也要丟了。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額角沁出細汗。

  這不對,他心想。

  韓猛少年習劍,青年不輟,驃銳知名郡中。


  一個邊地武夫,憑什麼能在自己劍下遊走如此之久?

  「拔劍!」韓猛怒喝。

  劉備沒有回答。

  韓猛眼中厲色一閃,劍勢陡然變向。

  他不再追擊劉備身形,而是劍尖下掠,直刺劉備左膝!這一劍陰毒,若刺中,劉備雖不致命,卻必然跪倒當場。

  就在此時,劍光一閃。

  沒有人看清劉備是如何拔劍的。

  只聽錚的一聲,清越龍吟,庭中霎時一震。兩柄劍交擊處火花四濺,韓猛連退三步,寒玉劍幾欲脫手!

  他駭然抬頭。

  劉備終於拔劍了。

  他手中那柄八面漢劍,劍身百鍊,劍鍔華貴,甚至劍刃上還有幾處在戰場拚殺留下的細小缺口。

  但那柄劍此刻握在他手中,卻仿佛有了生命。

  劉備沒有追擊。

  他持劍而立,劍尖垂地,衣袂仍在風中輕揚。

  方才那二十七劍閃避,似乎不過是一場熱身。

  「韓君。」他平靜道。

  「還要比嗎?」

  簡雍大笑道:「韓君,你這劍法也不行啊……劉玄德,乃是幽州第一劍客,潁川當真無人乎?」

  「實在不行,你下來歇歇吧,別把自己累壞了。」

  韓猛咬著牙,沒有答話。

  他握緊劍柄,再次撲上!直取劉備咽喉!

  劉備動了。

  他向前邁出簡簡單單的一步。

  同時劍鋒平推,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雙劍交擊。

  「當——」

  韓融只覺一股巨力自劍身傳來,虎口劇震,寒玉劍脫手飛出,在空中連翻數轉,「錚」地一聲斜插於三丈外的地縫中,劍身猶自顫鳴不休。

  韓猛呆立當場。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掌心一道血痕,是劍柄磨破皮肉所致。又抬頭望向劉備。

  八面漢劍,正指著他的咽喉。

  劍尖距肌膚不過半寸。

  庭中死寂。

  清風捲起幾片落葉,拂過劉備的劍鋒,無聲斷裂,飄落塵埃。

  劉備收劍入鞘。

  「錚。」

  劍歸鞘的聲音很輕,卻如驚雷般震醒了滿庭寂靜。

  他後退一步,對韓猛長揖及地:「承讓。」

  韓猛沒有說話。

  他呆呆站在原地,望著自己那隻空手。

  他從未想過會有今日,在自家門庭,當著潁川所有士族的面,被一個二十三歲的邊地武夫,輕輕鬆鬆擊落兵器。

  所有人都在這看著呢,我韓猛不要面子的嗎?

  門庭外已是一陣唏噓。

  「左君當真了得啊。」

  陳寔拄杖起身,壓住了眾人的唏噓聲:

  「既然輸了,那我們願賭服輸,今日之會,到此為止。」

  他看向劉備,目光複雜:

  「劉使君……安置流民之事,陳家不再阻攔。」

  荀爽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荀家亦然。」

  鍾迪咬牙:

  「鍾家……也不再置喙。」

  唯有韓融仍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劉備對四位老者深深一揖,直起身時,目光平靜,無悲無喜。

  「多謝諸公。」

  他轉身,護送四人向庭外走去。

  簡雍緊隨其後,徐庶落後半步。

  將四人送走後,劉備忽然駐足。

  暗暗道:「這麼容易就低頭了?備覺得沒這麼簡單。」

  簡雍點頭道:

  「要是這些清流大族都守規矩,大漢哪能亂成這個樣子。我看啊,這些人花花腸子還不少。」

  「明面上不鬥了,小心我們一走,他們在背地裡放冷箭。」


  「憲和覺得,流民沒有安置之前,我會這麼輕易離開潁川?」劉備笑了。

  「費這麼大力氣,難道只是為了打壓打壓他們的氣焰?」

  簡雍不解:「那你還想要什麼?」

  劉備苦笑:「先前不是說了嗎?要錢……要徙邊費,這錢朝廷出不了的,備只能從他們身上撈。」

  簡雍仰頭大笑:「好你個劉玄德啊。」

  「在朝廷問天子要錢,問太后要錢,現在走到潁川,便問潁川士族要錢。」

  劉備無奈。

  「他們不給錢,我憑空變出錢來安置流民嗎?笑話!不管這些人……這二十多萬流民,最後恐怕都沒好下場啊。」

  徐庶聞言,更為讚佩。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天下遊俠多縱橫不法,明公這般,青史罕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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