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劉玄德一時英傑，豈為文法小吏乎？
潁陰傳舍，夜深人靜。
堂中燭火通明，劉備與徐庶、傅燮、簡雍圍坐案前。
案上攤著一張粗糙的地圖，上面勾勾畫畫，標滿了記號。
棗祗、袁渙也在座，二人新來乍到，尚未完全融入，但此刻也被請來參與議事。
良家子招募順利，剩下的就得解決錢貨之事了。
「明公。」傅燮眉頭微皺。
「今日又有七百餘家應募，良家子越來越多，可能到月末就能湊齊千數，加上他們的鄉黨，可能有數千人，這些人的甲冑器械，如何解決？」
劉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簡雍：
「憲和，武庫那邊如何？」
簡雍搖頭：「陽翟武庫現存甲冑不多，刀矛倒是多，但要一次供給所有良家子及其隨從子弟穿甲，很難。」
「那就調。」傅燮道。
「從附近的郡調。」
「附近的郡？」簡雍苦笑。
「南容有所不知，只有邊郡和內地大郡才有武庫，南陽的武庫被張曼成占了，汝南的武庫被彭脫搶了，如今整個豫州周邊，能調出多餘甲冑的滿足人員裝備的，恐怕只有雒陽的武庫了。」
劉備點頭：
「憲和所言有理，但你忘了一件事，甲冑也不一定需要從雒陽武庫出，陽翟武庫的甲冑大半都在民間呢，這難道不是契機嗎？」
簡雍道：「哦，願聞其詳。」
劉備看向輿圖。
「我朝募兵很多都是自備甲冑，這個所謂的自備，當然不是在民間搜羅鎧甲。
鎧甲的製造和分配主要還是由朝廷控制，如各郡的工官系統負責為軍隊生產裝備，民間商人一般無法大規模售賣鎧甲。
最多搞點私貨，不敢太猖狂。
黃巾事起後，天子下詔公卿出馬、弩，也沒說出甲，說明我朝對甲冑的控制還是比較嚴格的。
民間甲的比例不會超過朝廷。但是呢，良家子從軍都是按戶籍算的，多數得走正規渠道弄鎧甲。
於是乎良家子就得去找地方的工官和武庫調動甲冑，一手交錢，庫嗇夫記錄完畢後，一手交鎧甲。關鍵就在這了。」
劉備重重的點向輿圖上的陽翟。
「潁川豪強如何通過這一步來撈錢呢，第一和子錢家合作，讓自家子弟，借自家的錢，買朝廷的甲，但這樣沒有油水，只能賺軍功，或者從中搗亂，讓我軍贏不了。」
如果還想讓我去承擔更大的風險，又要怎麼辦呢。畢竟子錢家的借貸是十倍利息的，這債務平常是壓給良家子的，朝廷一般是不會願意擔風險的。」
「如果我以朔州州牧的名義出錢幫助良家子買甲冑，那麼很多人就會想方設法借自家的錢，讓朔州承擔十倍的利息，如此良家子一多，子錢家就瘋狂吃飽了，也許只需要一戰就足以賺的盆滿缽滿。」
「你說，這麼大個賺錢的機會，哪個不願意往裡鑽？」
簡雍點頭：「這麼說，確實好從中牟利啊，我要是這些豪強，不僅會讓你借貸，還會故意打敗仗，擾亂軍心，讓你虧上加虧。」
劉備品著茶湯，道。
「所以備利用了這個漏洞，承諾由朔州州府財政填補良家子借貸，良家子只需要出人，還不需要自備鎧甲武器，以此吸引來了一大批豺狼虎豹想要吃這個十倍的利息。」
「備不與潁川豪強讓利，他們又對流民勢在必得，就自然不會放過這機會。」
「對於子錢家來說，借錢給良家子也是有破產風險的，顯然借貸給朔州，有朝廷信用擔保，破產機率不大。而且朝廷搞借貸是非常常見的事情，多數人看到風口，都想擠進來吃肉。
地方官員想不想趁機吃肉呢，肯定也想，因為甲冑始終是從武庫流出的，錢也都是送到武庫里，一手交錢一手交甲，只要控制著陽翟武庫，這筆錢他們就能運作起來，從中鑽空子。」
聽到這，袁渙忽然開口：「左君，渙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備看向他：「曜卿請講。」
袁渙低聲道：
「良家子從軍，多是自備甲冑。家中富足的，自己出錢買，家中貧寒的，便向子錢家借貸這沒問題。朝廷並不直接出這筆錢。」
「左君若是以朔州府庫擔保，替這些良家子借貸，那些子錢家怕是真的會找機會聯合地方良家子設局害你……」
「怕是求之不得呢，誰會放過這麼好賺錢的機會，人人都想著趁著國難發大財呢。」傅燮接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子錢家的經營，以母錢（本金）出借、獲取子錢（利息）為征。甲冑錢，十倍利息，一本萬利。這種買賣，他們做夢都想做。」
「當年七國之亂，無鹽氏冒險貸出千金，由此一躍成為富豪，誰還不想效仿之。」
徐庶皺眉：「可這樣一來，朔州府庫就要背上債務。那些子錢家若是聯合起來，再度抬高息錢，朔州如何能承受？」
劉備的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這個局被反反覆覆包裝成其他事兒，其實核心還是劉備在設法搞來安置流民的錢。
「元直。」他輕聲道。
「你以為，那些子錢家，真能如願嗎？」
徐庶看向劉備，若有所思：「庶，不知。」
「甲冑從何處來？從武庫來。錢交給誰？交給武庫嗇夫，一手交錢，一手交甲，這是規矩。」
「那要是武庫控制在備手裡呢？」
徐庶愣住了。
簡雍眼睛一亮。
拍案而起：「玄德是說，趙子龍！」
劉備點頭：
「沒錯，別忘了，子龍一直留在陽翟。我留他在那裡，就是為了防止有朝一日來這一手。」
「明日，憲和去一趟陽翟，告訴子龍，武庫鎧甲不足，需要在民間徵集馬弩甲。只要能用，不管新舊，不管來路，統統收。」
從民間弄得鎧甲也合規，只要能打仗就行，這樣以前流失在外的甲冑則會被哄抬出來，商人逐利，甲冑不由官府控制，價格則隨之暴漲。
子錢家一算計，便會推波助瀾，和潁川士人聯手來做空朔州財政，實現雙贏。」
徐庶明白了，劉備這是在空手套白狼。
他本身根本就沒有出錢的意思，是想用子錢家的財貨，弄回武庫丟失的鎧甲，然後把負債甩給潁川士人。
這個局太深奧了，本質上是利用地方官府威信，打擊那些想從官府手裡撈錢的人。
想要引來獵物，首先就得扮作食物，引人上鉤。
「可這漏洞太大，沒有人為明公擔保啊。」
劉備說：「誰說沒有，有的是人，別忘了，我們手裡還有二十萬流民，這就是最大的財物，人牙子看到我手中控制著二十萬流民，定會來試探，這是一筆大生意。」
「人口就是最大的擔保，即便我不透露這個消息，也一定會有人眼紅，想要與我合作從中取利。」
「徵集民間甲冑？用流民作誘餌，這……」簡雍迷糊了。
這確實沒什麼問題，畢竟劉備是邊塞出身，那南匈奴、鮮卑、烏丸都是搞生口（奴隸）貿易的好手，在邊塞這種事兒太常見了。
也沒人會懷疑一個邊將搞人口倒賣有什麼可疑之處。
「這就有意思了……」徐庶接道，眼中閃著光。
「以前流失在外的甲冑，那些趁亂從武庫順走的東西，如今有了正當出手的渠道……他們會以為，明公是以此為藉口，想把甲冑買回來，注意力會放到甲冑之上。」
「實則這又是一個誘餌。」
劉備點頭：
「沒錯，子錢家不是想賺錢嗎？讓他們賺。他們會推波助瀾，幫潁川士人炒作甲冑價格。價格越高，那些藏在暗處的甲冑，就越會冒出來。」
「可是明公，」棗祗道。
「就算甲冑回來了，那債呢？那些子錢家借出去的錢，總是要還的。」
劉備看著他，微微一笑。
「棗君問得好。那筆債，誰來還？」
劉備沒有回答，而是轉向簡雍：
「憲和，人牙子那邊，消息傳出去了嗎？」
簡雍點頭：「傳出去了。那些個人牙子，這幾日在潁陰城裡都瘋了，四處打聽消息。」
「他們信嗎？」
「信。」簡雍笑道。
「有人親眼看見明公派人去陽翟打聽生口市價，還有人說明公私下見了幾個汝南來的大牙。消息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他們不信。」
劉備點點頭，看向眾人。
「諸位，你們知道人牙子最怕什麼嗎？」
傅燮想了想：「怕官府。」
「對。怕官府，但其實是害怕執法嚴格的酷吏。」劉備道。
「我漢家有『略人法』，只要是拐賣人口，即使拐到手還沒賣出去，也處以車裂之刑。買家明知是拐來的人口還進行交易，與賣家同罪。」
「平日裡，這些人牙子只敢躲在陰暗處，不敢公開露頭，交易時也很慎重。但戰亂時節，地方大亂，他們就敢出來堂而皇之地打家劫舍。」
「為什麼？」
「因為有人需要他們。」
「各地豪強需要奴婢，需要佃戶，需要能幹活又不算編戶的人。他們出錢，人牙子出力，買賣就成了。這些事，流官管不了，也不敢管，那些豪強，就是他們的靠山，而他們的靠山本身也就是在地方當官的小吏。」
「至於借貸之罪……哈哈哈，當按取息過律罪嚴懲，抄家耳。」
袁渙望著劉備，眼中滿是驚異。
他今日才來，本以為劉備不過是個能打仗的邊將，卻沒想到，此人謀略之深，竟至於此。
的確，漢代其實制定了很多保護貧民，嚴懲高利貸的法令……
但法令是一回事兒，法令能不能得到執行是另外一回事兒。
在封建王朝人治社會，談法令執行其實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兒。
因為除了國法以外，還有王法、家法這些才是社會法令的主流。
至於漢律……研究那玩意兒的家族叫文法吏，根本就被士人看不起……
楊賜一聽說漢靈帝給自己安排當廷尉搞法律工作直接辭職。
嚴刑峻法的文法吏身份都得不到社會認可，漢法怎麼能得到執行呢？
那遵循法令的被叫做惡毒的酷吏。
講人情世故，為親者隱，刑不上大夫的才配叫君子。
到了這個份上，漢法怎麼規定還有意義嗎？
當然了，劉備也不是胡說，也不可能毫無根據就去嚴懲人牙子、子錢家，那是強盜。
這些法令確實都是漢朝法律的一部分。
略人者，棄市是舊例。
為防止出現高利盤剝，漢代也將超過法定利率的行為稱為「取息過律」。
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雜律》中規定，六百石以上官員及皇帝身邊的朝官如有放高利貸的，要一律罷免官職。
漢代的官貸民錢利息為月息三分，三分月息即每月利率為3%，年利率則為36%。
子錢家的利息為月息十分，年利率為120%。
得，一旦入局，一個棄市、一個抄家兩項罪名跑不了。
以前為什麼沒人管呢？
因為敢在背後搗鼓這些生意的，一般都是豪族家庭，有庇護傘撐腰。
漢代不看法令行事是常態，多數士人都瞧不起漢法，執行法令的人也被瞧不起。
這些都是上流社會潛規則。圈內人搞這些生意得到庇護，不是很常見？
哪家士族不靠著黑手段發家，真以為靠勤勞致富，靠讀書白手起高樓呢？
能老老實實研究經學成為士族的，背後還是靠著這些黑手段積累原始資本。
只不過當了士族要臉面，跟這些生意人明面上不能有聯繫，其實背地裡大家就是一個人際關係網，彼此之間或多或少都認識，打斷脊骨連著筋。
在這種環境下，突然劉備說要按規矩辦事，買賣奴隸，搞高利貸弄錢，借貸子錢家，募良家子打仗。
那潁川人只會以為劉備是想開了，把目標定在汝南的彭脫身上，哪能想到這個局表面上在針對彭脫，實則在針對潁川子錢家、人牙子呢。
當所有人都無視漢法，把國家法令當一紙空文的時候，就不會有人想到圈子內的人居然真按照法令來。
你劉備也是正統儒家出身，跟鄭玄、盧植、馬日磾、蔡邕這些大儒交好，不至於去走文法吏的路吧！
應該不會吧！
傅燮皺眉：「明公的意思是……」
「我要讓這些人牙子，子錢家和他們背後的買主出出血。」劉備嚴肅道。
「不讓他們付出代價，備怎麼可能願意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潁陰城。
「這潁川，號為天下文士學宗之地。可內部竟是如此的污濁。豪強兼併土地，隱佔人口，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黃巾一起，他們趁亂搶武庫、吞流民，放貸，什麼事都敢幹。」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
「之前，備確實打算平了波才就去汝南，現在就算他們想讓備走。備也不會走。」
「這天下不光有他們潁川士林的規矩，還有國法！」
「在國法面前，一切污濁，都將遁形。」
堂中肅穆。
良久，袁渙緩緩開口：「渙今日才算真正認識了左君。」
劉備看著他，目光溫和：「曜卿言重了。」
袁渙搖頭，鄭重一揖：
「左君有如此胸襟謀略，誠非凡人也。」
劉備連忙扶住他：
「曜卿不必如此。備還需仰仗諸位，共成大事。」
「很快，子錢家就會和人牙子捲入潁陰，見到這般局勢，潁川大姓也不會錯失良機。」
「備故意放出一個破綻來，引他們上鉤，備也相信，他們定會上鉤。」
「人性逐利啊，浮雲遮眼時，往往也是最危險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