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雒陽風雪夜,劍弒袁家人
夜已深。
糜竺放下酒盞,目光穿過窗欞。
月光如水,落地如銀,恍若多年前,在雒陽南市那個午後。
「子仲。」衛茲輕聲喚他。
「你在想什麼?」
糜竺回過神,苦笑一下:「在想雒陽舊事。」
「子許,你可去過雒陽?」
衛茲道:「自然去過。天下繁華,莫過於雒陽。」
「繁華……」糜竺喃喃重複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笑。
「是啊,繁華。可那天下最繁華的地方,也是天下最骯髒的地方。」
他放下酒盞,目光變得幽遠。
「子許可知,雒陽城裡,最盛行的是什麼?」
衛茲想了想:「貨殖?遊俠之風?還是黨人清議?」
糜竺搖頭:「是挾持人質。」
衛茲一愣。
「從我朝開國伊始,這事兒就沒斷過。」糜竺緩緩道。
「光武帝建武九年,發生了一起轟動一時的人質劫持案。被綁架的,不是別人,正是陰皇后的母親和兄弟。」
衛茲倒吸一口涼氣:「陰皇后……」
「對。」糜竺點頭。
「連皇后的家人都能被劫持,何況尋常百姓?後來歷任天子都在打擊此事,定下律令:凡是挾持人質的,人質和罪犯一起進攻,格殺勿論。」
「可這律令,管得住百姓,管不住權貴。」
「我朝名士睢陽橋玄,子許可知?」
衛茲點頭:「自然知道。橋公官至太尉,以剛烈著稱。」
「對。」糜竺道。
「橋公有個小兒子,十歲的時候,外出遊玩。三個賊人把他劫持了,闖進橋府樓閣上,讓橋公拿錢贖人。」
衛茲睜大眼睛。
「橋公不答應。」糜竺繼續道。
「司隸校尉陽球率領河南尹、洛陽令包圍橋府,擔心劫匪殺掉橋公的兒子,沒有下令追擊。橋公大怒,厲聲道:怎麼能因為一個兒子的性命,縱容了罪犯!」
「他催促陽球進攻。陽球於是下令攻擊,劫匪被殺,橋公的兒子也死了。」
衛茲久久無言。
糜竺嘆了口氣:
「事後,橋公面見天子謝罪,請陛下向天下下令:凡有劫持人質的,一律格殺,不得拿財寶贖回人質,讓罪犯有利可圖。陛下准了。」
「自從那以後,京城裡劫持人質的事,果然絕跡了。」
衛茲鬆了口氣:「那還好……」
「好?」糜竺苦笑。
「子許,你太天真了。劫持人質是沒有了,可雒陽子弟,換了個玩法。」
「什麼玩法?」
糜竺望著他,一字一頓:「搶劫新婦。」
衛茲手一抖,酒盞險些掉落。
「專搶那些剛過門的新婦。」糜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至於是誰在背後玩這種把戲……」
「我不敢說。京都的人,也不敢說。」
衛茲臉色鐵青:
「天子腳下,竟有這種事?」
「有。」糜竺點頭。
「而且不少。多數人遇到這事兒,只能忍氣吞聲。告?告到哪裡去?告到公車司馬門前,也未必有人敢接。就算接了,也未必敢查。就算查了,也未必能抓到人。就算抓到了……往往也是看人下菜。」
他沒有說下去。
但衛茲明白。
就算抓到了,又能怎樣?敢在京城興風作浪,那些人背後的勢力,豈是尋常百姓能碰的?
「子仲。」衛茲啞聲道。
「你方才說,熹平年間,你在雒陽見過左君,左君還殺了人。莫非……」
糜竺望著窗外的月光,緩緩點頭。
「那一年的冬天,我永遠忘不了。」
……
熹平四年,冬。
雒陽,冷得格外早。十一月剛過,大雪便鋪天蓋地而來,連著下了三天三夜,將整座城池裹成一片銀白。
雒陽南市,卻依舊熱鬧。
大雪壓不住商販們的生計。
賣炭的,賣糧的,賣布的,賣牲口的,各色人等擠在簡陋的棚子裡,跺著腳,搓著手,嗬出的白氣混在一起,氤氳如霧。
糜竺那年十四歲,第一次獨自來雒陽。
他裹著一件裘衣,縮在南市邊緣一家酒肆里,就著一壺濁酒,默默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酒肆里只有十四五張案幾。
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他的女兒在幫著招呼客人,約莫十七歲,生得清秀,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別著,眉眼間透著羞澀。
「貴客慢用。」那姑娘端著一碟醬菜走過來,放在糜竺案上。
「這是送您的。天冷,多吃些。」
糜竺一愣:「我沒點這個。」
姑娘抿嘴一笑:
「今兒是我大喜的日子,阿翁說了,來的都是客,每桌送一碟醬菜,沾沾喜氣。」
「要是您願意賞個臉,到了黃昏時節,興許還能喝喝喜酒。」
糜竺這才注意到,酒肆門口不知何時貼了一對紅紙剪的喜字,雖然簡陋,卻也透著幾分喜慶。
「大喜日子?」糜竺拱手。
「恭喜恭喜。怎不見裝點門面?」
「聽說京都最喜好奢華啊,不得大操大辦?」
姑娘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低下頭,小聲道:
「不、不用了。雒陽這兒,嫁娶向來不敢擺排場。」
糜竺不解:「為何?」
姑娘沒有回答,被父親厲聲嗬斥:「別閒言碎語」,這才匆匆轉身,去了後廚。
糜竺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些納悶。他看向店家,店家正低頭算帳,不時警惕道望向門外,招呼小廝待客如常。
「到了黃昏,就招呼新婦去青廬,別鬧出動靜。」
「對了,此事沒傳出去吧?」
小廝道:「公放心,就幾個知根知底的曉得。」
「街坊鄰里也怕動靜太大,惹了那些淫縱賊,彼此都看顧著呢。」
老頭還是不放心:「還是多盯著點,在這雒陽啊,有些人就專挑新婦下手,老夫晚來得女,不想惹事兒。」
話音剛落,又有客人傳呼著上酒。
小廝吆喝一聲:「來嘞。」
角落裡,另一張案几旁坐著三個少年。
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大眼,一臉桀驁不馴。
一個文弱些,眉目清秀,卻總是跟在魁梧少年身後,沒什麼主見的模樣。
還有一個年紀十五歲的,穿著粗布短褐,雖然衣著寒酸,卻坐得筆直,目光沉靜。
糜竺多看了那個沉靜的少年一眼,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少年有些特別。
「公孫兄,」年紀最小的文弱少年問道。
「咱們來雒陽這麼久了,連盧公的面都沒見著,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公孫瓚冷哼一聲:「你以為是見不著?我看是他不想見。」
他抓起陶碗,仰頭飲盡,砰地放在案上:
「德然還不明白嗎?盧公根本就沒心思好好教人,他在雒陽辦學是為了養望,只要名聲傳開了,馬上就會去當官。咱們花那麼多錢來盧門,就為了買個名頭?」
劉德然縮了縮脖子,小聲道:
「可、可盧公是天下碩儒,能拜在他門下,就算見不著面,說出去也好聽啊……」
「好聽?」公孫瓚冷笑。
「好聽能當飯吃?能當官?咱們是邊地人,在雒陽本來就不受待見。
盧公要是願意提拔咱們,早就露面了。那同是涿縣出身的高誘,不就成了他入室弟子?我是遼西人,隔得還遠些,你們可是正兒八經的同州同郡同縣的鄉黨,他不露面,不就是瞧不起咱們麼?」
「是,我公孫瓚是庶出,被人看不起慣了,你們呢?也好歹是一方鄉豪,祖上當過縣令的,怎麼就比那高誘差了。」
他看向沉默的少年:「玄德,你說呢?怎麼從萬安山回來一趟,你就一言不發,腦子被摔糊塗了。」
「飛鷹走狗也不玩了,衣服也不穿漂亮得了,京城妓館裡會彈小曲兒的漂亮女人你也不看了,真打算讀聖賢書入仕?那也得有門路啊。」
「盧門這條路,我看走不通的。」
公孫瓚伸手去奪劉備手中的竹簡,劉備側身躲開,將竹簡放在案上。
劉備沉默片刻,輕聲道:
「公孫兄,再等等吧。」
「等?」公孫瓚一拍案幾。
「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咱們帶來的錢都花光?等到明年開春灰溜溜回去告訴州里人,我們連盧公的面都沒見到?」
「聽說啊,盧公人早就不在雒陽啊,今年九江蠻叛亂,盧公被拜為九江太守,早就跑了,留下幾個高誘這樣的入仕弟子陪我們演戲罷了。」
劉備抬起頭,目光平靜:
「盧公是天下碩儒,就算無緣得見,咱們也是州里人,不當隨意辭別。這樣走了,轉投他門,傳出去,對盧公名聲也不好。」
公孫瓚瞪著他,忽然被氣笑了。
「行,你們不走,我走。」他站起身。
「他母的,誰花錢還給自己買罪受啊。」
他大步向門外走去。
劉德然慌了,看看劉備,又看看公孫瓚的背影,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公孫兄,等等我!」
劉備望著兩人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對店家拱手道:
「酒家傭,酒錢先記著,我稍後來結。」
酒家傭點點頭,欲言又止,看劉備是常客,應當是囊中酸澀。
在京都遊學可是花錢的好地方,地方小縣來的,根本就抵不住雒陽的開銷。
像劉備、劉德然、公孫瓚這樣的公子哥,為了結交士人融入士林圈子,那不用想,再厚的家底兒也是撐不住花銷的。
邊塞子弟和京都子弟天然就有一層不可逾越的鴻溝。
就是全把錢拿來結交,那也很難融入士林。
「公孫兄。」劉備快步追出門去。
糜竺望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心中忽然有些悵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悵然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少年和自己的處境何其相似。
東海糜家再有錢,那也是商賈出身,位在七科謫,舉族都是賤籍,說起來劉備的身份其實還好些。
畢竟是良家子身份,祖上還當過縣令,就這都沒法見到同縣的大儒一面,別說自己一介賤籍了,那是想買學歷的資格都沒有啊。
糜竺一陣哀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糜竺抬頭望去,只見幾匹高頭大馬停在酒肆門前。
馬上坐著幾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為首一個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錦衣玉帶,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翻身下馬,帶著幾個隨從大搖大擺走進酒肆。
老頭趕緊拍了女兒一下,讓她躲二樓去。
那青年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姑娘身上。
「喲,別走啊。」他笑容里滿是輕佻。
「今兒個有喜事?」
「怎麼沒人知會一聲。」
姑娘臉色煞白,下意識的往上跑。
店家連忙迎上去,賠笑道:
「袁、袁君,小女今日出嫁,不知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出嫁?」
袁仁達就是袁隗家的老三。
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那姑娘。
「嫁誰?嫁哪個窮小子?」
店家指了指縮在角落裡的幫忙打酒的新郎,那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看來也是賤籍出身。
袁仁達哈哈大笑,上樓走到那姑娘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不錯,有點姿色。」
姑娘渾身發抖,卻不敢躲開。
新郎咬咬牙,上前一步:「袁君,這是我妻……」
「還沒過士昏禮,算你家新婦?哎,我還就喜歡沒過門的女人!」
話沒說完,一個隨從一拳砸在他臉上。
新郎慘叫著倒在地上,幾個隨從一擁而上,拳腳相加。
「別、別打了!」姑娘哭著撲上去,卻被袁仁達一把摟住。
「把他拴在屋外邊,」袁仁達懶洋洋道。
「聽聽響。」
隨從們鬨笑著,把新郎拖出門外,用繩子拴在廊柱上。
店家哭喊著:「袁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也被一把推搡在地,摔了個七葷八素。
「報官,報官啊!」
「哈哈哈,你去報啊,你走得到公車司馬門前,我就不姓袁。」
袁仁達拽著那姑娘,目光掃過酒肆里剩下的幾個客人。
「看什麼?還不滾?」
幾個客人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跑了。
糜竺沒有動。
他坐在角落裡,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站起來,想衝上去,卻被隨從的糜芳攔住,強行拉出了門。
「是是是,袁君,我們這就滾……」
糜竺掙脫了,厲聲道:「子芳,你攔著我幹什麼?」
糜芳還沒說話,同行出門的酒客便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外地來的?不懂規矩吧?」
糜竺咬著牙,沒有說話。
「我勸你啊,別多管閒事。南陽、雒陽不可問,聽過沒有?你去報官?雒陽令就是他們家門生,你報給誰聽。」
他湊到糜竺耳邊道:
「就算走到了公車司馬門告御狀,又能怎樣?你在天子門前告誰?告袁家三郎?你知道袁家是什麼門第嗎?汝南袁氏,你拿什麼告?」
糜竺渾身發抖。
他憤怒,他屈辱,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同是商人身份,他很清楚,雖然漢法規定了,強姦者可能會被判處宮刑,但實際上漢法根本執行不了。
只有楊淮這樣的名臣,才敢去整治淫縱者不怕得罪人。
「走吧。」那酒客拍拍他的肩膀。
「趁著還能走,趕緊走。別到時候惹了一身事,連累了自家人。」
糜竺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姑娘被袁仁達摟著,滿臉淚痕,眼中滿是絕望。
她的父親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袁仁達笑著,捏了捏姑娘的臉。
「走,帶回去。」
幾個隨從把姑娘拖上馬車。姑娘拚命掙扎,哭喊著,卻被一巴掌扇得滿臉是血。
馬車啟動,向城中駛去。
糜竺站在雪地里,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
忽然,他看見馬車後面拖著什麼東西,定睛一看,是那新郎。
他被拴在馬車後面,在雪地里被拖著跑。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觸目驚心。
馬車越走越快,新郎的身影越來越小。
忽然,馬車上傳來一陣鬨笑。
糜竺看見,袁仁達站在車上,手裡拿著一把弓。
他搭箭拉弓,對準了後面——
一箭。
正中新郎後背。
新郎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再也沒起來。
又是一箭。
又是一箭。
袁仁達和那幾個隨從,竟像是在比賽射箭,一箭接一箭地射向那個已經死去的屍體。
射夠了,袁仁達揮揮手。隨從割斷繩子,將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丟在雪地里。
馬車揚長而去。
雪還在下,很快覆蓋了那道血痕,覆蓋了那具屍體。
糜竺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那個少年回來結酒錢了。
「店家,結帳了。」
酒肆內半響無人答。
只有鼻青臉腫的老頭在一片狼藉的酒肆中哭訴。
劉備站在雪地里,望著那具屍體。
他的臉上一片蒼白。
可糜竺看見,他眼中的殺意,比這漫天大雪還要冷。
「這是……」劉備啞聲道。
糜竺搖搖頭,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備走到那具屍體前,蹲下身,輕輕合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站起身,轉身向酒肆走去。
店家還跪在那裡,一動不動,額頭上的血已經凝成了冰。
「老翁。」劉備輕聲道,「令愛呢?」
店家沒有回答。
他只是不停地磕頭,不停地磕頭,仿佛已經瘋了一樣。
「別問了,別問了,南陽、雒陽那不可問啊。」
「小兄弟,你趕緊走吧。」
劉備丟下一袋剪邊五銖,沉默片刻,隨後轉身離開。
糜竺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望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
那天,糜竺沒有離開雒陽。
或許是同樣出身七科謫的同病相憐,他去了酒肆,幫店家收拾殘局。
那姑娘的父親瘋了,一直跪在那裡磕頭,他只好把他扶進屋裡,生了一盆火,讓他暖和些。
然後他去了南市外,托人找到那具女子的屍體,用草蓆裹了,挖了個坑就著其夫一起埋了。
一回頭,就傳出這家酒肆的店家上吊的消息。
回到城裡,天已經黑了。
糜竺去縣署開具了過所和文書,另尋了個旅店住了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反正買學歷也買不到。
乾脆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囊,準備離開。
可鬼使神差的,他又去了南市的哪家酒肆。
酒肆的門關著。
門上那對紅紙喜字,已經被雪打濕,殘破不堪。
糜竺站在門前,久久不動。
就在這時,一輛軺車從他身邊駛過。
車簾掀開,雒陽令走下軺車,開始差人封鎖酒肆。
「都給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來。」
「敢殺袁家人,要是今日抓不到人,我的官兒丟了,你們也別想好過,都給我抓。」
整個南市鬧作一團。
糜芳心下大驚,這般時候,要是雒陽令抓不到人,隨便就會在路邊抓人抵罪。
「大兄,愣著幹嘛,雒陽待不下去了,快跑。」
糜竺心下慌張,隨著人群亂跑,好不容易上了軺車。
卻看見一人腳步匆匆的與他迎面相撞。
劉備滿臉是血,眼神空洞,仿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顯然第一次殺人,臉上還有些惶恐。
糜竺愣住了。
劉備看見他,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片刻,身後的縣兵已至,糜竺忽然將他拉了上去,驅趕馬車快速離開。
「你……」他壓低聲音,「你做了什麼?」
劉備沒有說話。
糜竺看見,他的衣襟上,有血跡。他的手上,有血跡。他的眼中,有還未散盡的殺意。
糜竺倒吸一口涼氣。
他忽然明白了。
糜竺一邊駕車,一邊低聲道。
「南市雖然在雒陽城外,但若沒有縣令開具的過所,你過不了關津。」
劉備望著他,低聲道:
「昨日我就去縣署,開具了過所。」
「還挺聰明。」糜竺駕車向城門駛去。
走了一程,糜竺回頭看了一眼雒陽城。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垂下眼神,低聲看向身邊的少年。
「你殺了他?」
劉備點頭。
糜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輕聲道,「殺得好,行事痛快。」
劉備望著他,眼中有些複雜的光芒。
「敢問大名?」糜竺問。
「劉備,字玄德。」
劉備望著他,久久無言。
「敢問君之大名,此番恩德,備來日必報。」
「算了,我看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我幫了你,來日你若落網可不要供出我。」糜竺笑道。
「君放心,備不會。」
糜竺點點頭:「你得去邊地躲幾年,避避風頭。最好不要再回來了。」
「還有,日後行事不要如此魯莽,最好給自己起個道上的混號兒,去混遊俠,混山賊都好過。」
「君身負勇力,總會有人需要你的。」
軹車在雪地里繼續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糜竺不知道,這個少年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只是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對的事。
一件這輩子,都不會後悔的事。
臨了,出了雒陽縣,糜竺遞給了劉備一包盤纏。
「就送你到這兒。」
劉備拱手:「若備有登青雲之日,必報君救命之恩。」
大雪紛飛,掩蓋了雒陽郊外。
……
「後來呢?」衛茲的聲音把糜竺拉回現實。
糜竺望著窗外的月光,輕聲道:
「後來,多年不知音訊了。」
「再後來呢?」
「再後來……」糜竺苦笑。
「我再也沒見過他,也沒聽過他,很多年以後,邊塞出現了一個叫知命郎的遊俠,後來我才得知,這知命郎啊,就是劉玄德,那時也覺得是個巧合,直到前兩年,聽說他在塞北大破鮮卑,名震天下,以盧植為師,我才能確定,這就是當初我救的那人。」
糜竺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那時候我便想,當年那個少年,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衛茲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對糜竺鄭重一揖。
「子仲。」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衛茲這輩子,沒佩服過幾個人。今日,我佩服你。」
糜竺連忙扶他:「子許何出此言?」
衛茲正色道:
「當年你若不救他,便沒有今日的劉玄德。子仲之俠義,不下於劉玄德也。」
糜竺望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子許……既然知曉此事……」
衛茲擺擺手,端起酒盞:
「我衛茲最敬重俠義之人。劉玄德為國為民,鐵血丹心,我不僅不會揭發他,還會為他保守秘密。」
「此君之行,令在下欽佩。」
他一飲而盡,放下酒盞,目光灼灼。
「子仲,今夜我們就去會會劉玄德。」
糜竺望著他,緩緩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
潁陰傳舍,夜深人靜。
劉備坐在案前,就著燭火,翻看一卷卷簡牘。
那是杜畿送來的徙邊預算,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他眉頭緊鎖。
南匈奴內部的反漢勢力暫時安撫住了。
但遷徙流民二十萬,就算每人每月口糧僅發二石,一個月就是四十萬石。
北方多小麥和粟,要脫殼的,實際上人均糧食還得減重。
再往下降低標準,那準定會動盪起來。
從潁川到朔州、關中、并州,多數流民路上要走至少兩個月,前後二十萬分批次遷徙,估計全程得三四個月。
四個月就是一百六十萬石糧食。
到了邊地,要建房,要開荒,要購置農具耕牛,要撐到明年春四月才能受到第一季冬小麥。
就算再快,第一批流民安置起來,趕得上種夏豆,秋季有一季口糧,但多數流民還得依靠財政供養到明年夏季。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漢末流民問題太大了,根本就不是尋常里寫的給個地就完了。
要是這麼簡單,漢末也不會社會大崩潰,幾百萬流民四處流竄,人相食了。
就是給土地,沒有配套養活他們的措施,沒有輕徭薄役,流民根本就不願意種地。
你給他土地,他也會跑,百姓餓死都不願意種地,這就是漢末面臨的現實。
因為比起當流寇人相食,苛捐雜稅更能吃人。
劉備算了一遍又一遍,數字越來越大,缺口也越來越大。
之前估算的財政預算還是有一個大缺口需要填補。
「還差兩成。」劉備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朔州的財政要維持朔州軍作戰,已經很不容易了,再加上這筆遷徙安置的費用確實很難……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搖曳不定。
自古安民,就是最難的事。
漢代其實是因為流民問題無法解決,才慢慢積累成社會大崩潰的。他劉備再能幹,也不過是一個人。
面對社會大崩潰,只能是補多少算多少吧。
這年頭,做實事兒全看良心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明公,」傅燮的聲音響起。
「潁川士人已經在動手了。我們順藤摸瓜,找到了他們的頭目,那人陽翟郭氏出身,名叫郭援。」
劉備轉過身:「郭援?」
「對。」傅燮道。
「此人在長社一帶埋伏,準備襲擊遷徙的百姓。潁川士人還在放出流言,說明公要跟人牙子賣盡流民,製造混亂,好鼓動流民跑去他們莊園裡當佃戶。」
劉備點點頭,神色平靜:
「哼,意料之中。」
「明公,我們是不是要動手了?」
劉備搖頭:
「再等等。等他們跳得再高些,摔得才夠狠。」
傅燮拱手:「唯。」
他轉身欲走,又停下:
「明公,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
劉備點頭:「好,你們也辛苦了。」
傅燮等人退出,輕輕帶上房門。
劉備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估算預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劉備抬起頭:「誰?」
「明公,有客來訪。」是徐庶的聲音。
「這麼晚了,誰?」
「自稱是東海糜竺,陳留衛茲。」
劉備一怔,隨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看了看徐庶遞來的二人名刺:
「請。」
屋門推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儀表堂堂,濃眉朗目,穿著青色錦袍,氣度不凡。
另一個年歲相若,面容清瘦,穿著灰色深衣,目光沉穩。
劉備拱手:
「京兆劉備,字玄德,不知二位來訪所為何事……」
那年輕人笑了。
「玄德好大的忘性。」他緩緩道。
「連雒陽的老友,都不記得了?」
劉備愣住了。
他望著那張溫潤氣度的臉龐,忽然間,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嘴唇動了動,有些難以置信地吐出兩個字:
「是君?」
糜竺笑了。
「是。」
「不意,一別多年,昔日知命郎,而今天下名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