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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良臣伴君行,我等願與左君共進退。

2026-09-14 21:51:19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三百二十九章 良臣伴君行,我等願與左君共進退。

  平輿城,郡守府。

  五月的最後一天,天終於徹底放晴了。

  府門前的辟邪獸被雨水沖刷了半個月,乾淨得像新刻的一樣。

  院中的老槐樹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作響,抖落一串串晶瑩的水珠。

  進入六月的第一天,從清晨開始,郡守府門前就車馬不絕。

  軺車、輜車、安車,一輛接一輛,在府門前排成了長龍。

  車夫們吆喝著,馬匹打著響鼻,隨從們捧著禮盒,擠擠挨挨,吵吵嚷嚷。

  汝南郡的豪強們,終於等到了巴結劉備的機會。

  之前不屑於巴結劉備的,現在要巴結還得排隊呢。

  隨著漢軍在豫州大勝,整個黃巾之亂的進度已經過了大半。

  老實說從二月到四月間,漢庭軍隊面對各地黃巾軍和黨人武裝屢戰屢敗。

  一直到下半年,黃巾軍才進入衰弱期。

  隨著黨錮解除,各地士大夫階層的統一目標被拆散,和黃巾軍一起反抗朝廷的力量在不斷削弱。

  而漢軍在這一過程中,兵力卻在不斷增強。

  隨著豫州黃巾覆滅。

  河北的張角也已經幾乎被盧植逼到了絕境,六月,新任南陽太守秦頡擊張曼成,斬之。

  除了劉備這一路以外,各路漢軍都在發力,捷報頻傳。

  戰爭的順利也導致了輿論風向的變化。

  在士大夫階層中選擇支持黃巾軍的那一部分力量似乎也在無形中慢慢退縮。

  對於劉備來說,只要處理好豫州的善後工作,這豫州督軍御史的責任就完成了。

  

  府內,正堂中已經擺開了幾十張案幾。

  上首是劉備的席位,左右兩側是朔州軍的將領和文士。

  再往下,是汝南郡的官員和各地來賀的豪強。座位排得滿滿當當,一直排到了門外的廊下。

  劉備坐在上首,穿著一身絳色深衣,腰懸長劍,髮髻高束。

  他面前的長案上堆滿了舉薦狀,秦漢是一個官僚舉薦制國家,即便是部下立下了軍功,也需要上層軍官出具薦狀,他們的功勞才能被更多人看見。

  袁渙坐在他身邊,手裡捧著筆。

  傅燮坐在右側第一位,一身嶄新的戎裝,腰杆挺得筆直。

  毫無疑問,豫州戰役期間,表現最好的軍官就是傅燮無疑了。

  劉備提起筆,在薦狀上寫下一行字,念道:

  「傅燮身先士卒,指揮若定,率偏師以寡擊眾,兩破吳霸。精忠果敢,有良將之風。」

  他放下筆,對傅燮笑道:

  「南容,這一戰,你當居首功。」

  傅燮站起身,抱拳道:

  「左君過譽。燮不過是依軍令行事,不敢居功。」

  劉備搖搖頭,正色道:

  「你率領偏師,在澺水擋住吳霸三萬人,又在汝水追擊潰敵,斬首數千。這不是依令行事,這是難得的獨當一面的將才。備在薦狀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傅燮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多謝左君。」

  劉備又提起筆,在另一份薦狀上寫下:

  「許褚,字仲康,沛國譙縣人。勇冠三軍,身先士卒,鮦陂之戰,率二百人先登,死戰不退,所向披靡。」

  他念完,抬起頭,在人群中尋找許褚的身影。

  許褚坐在右側靠後的位置,穿著一身新發的軍服,渾身不自在,不停地扯衣領。

  他的手臂吊著布條,正大口吃著案上的彘肩,這玩意兒就是豬肘子,有詩所謂:賜之斗酒一彘肩,下鞍拜受神何肅,在漢軍中只有最猛的兵士才有機會在戰後喝卮酒,吃豬肘。

  見劉備看他,許褚連忙放下手裡的骨頭,站起身:「多謝左君賜酒肉。」

  「仲康。」劉備道。

  「你帶來的兩百鄉黨,還剩下多少人?」

  許褚的笑容僵了一下,沉默片刻,低聲道:「回左君,沒受傷的,還有十幾個。受傷的,五十多個。剩下的……」


  他沒有說下去。

  劉備輕聲道:

  「備都記著。所有豫州參戰良家子,戰死的,每人會發撫恤。受傷的,養好傷後,願意留下的,編入朔州軍,想回家的,發給路費。」

  「至於你,仲康,你願意留下嗎?此戰全程你都頂在前,勇冠三軍,備特別上書,讓你繞過了從伍長、什長、屯長的限制,直接當六百石曲軍侯。」

  許褚的眼眶紅了,別看六百石聽起來俸祿不多。

  那可是漢末天下還沒分裂時期的六百石啊,多少人沒有關係混幾十年都熬不到這個位子上。

  現在許褚確實面臨一個難題。

  良家子和豫州奔命兵都是劉備拿著州郡符節徵發的,戰後豫州籍貫的兵員要解散,東漢制度,州郡之間得官員、軍隊是不能越界的。

  哪怕是送友人,也只能送到郡界邊緣,不能出界。

  劉備是豫州督軍御史,職權可以調發整個豫州籍貫的軍隊在州內作戰,但跨州仍然不行。

  隨著劉備離開豫州,這些豫州籍貫的軍官們要面對一個現實。

  跟隨劉備跨州,那就意味著要跟劉備綁定故吏關係,但劉備不是豫州人,也不在豫州地界活動。

  這對於地方豪強勢力而言,本身就有些不利。

  許褚這樣的豪強,肯定還是更傾向於與本地軍閥合作。

  但考慮到劉備對自己確實還算不錯,而且六百石的曲軍侯,可遇不可求,錯過這個機會,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有機會當官,許褚最終起身深深一揖,還是同意了。

  「好,俺願意追隨左君。」

  劉備扶起許褚。

  初次之外。

  劉琰、夏侯纂、甘倫、陶商、陶應兄弟也願意留在朔州軍中。

  陳到、徐庶自不必說。

  袁渙、袁敏兄弟呢,在此間的身份和傅燮、孫干、阮瑀類似,其實是屬於客將的範疇。

  他們本身就有自己舉主和老師,傅燮是劉寬推舉過來的客將,本質上還要先對劉寬負責,孫干是鄭玄的門生,阮瑀是蔡邕的門生和劉備屬於師兄弟,至於袁渙兄弟則是因為和蔡邕是老表,來幫親戚的弟子一把。

  很大程度上,只要劉備和他們的舉主、老師之間保持親密的關係,這些人就一直會站在劉備陣營,有這一層關係就可以減少地域派系對他們忠誠度的影響。

  袁忠呢……那是別想了,劉備邀請過袁忠加入朔州軍,袁忠則笑著表示。

  「左君明白的,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忠雖然幫助左君剿賊,卻是為了孩兒報仇,彭脫死後,我照舊是黨人,左君照舊是左君。」

  「日後如是走向對立……還請君不要念舊。」

  劉備點頭。

  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這才是漢末社會的常態。

  拋去所謂的漢末英雄氣光環,其實漢末和其他亂世一樣,本質上都是王侯將相之間的蠅營狗苟。

  既然立場不同,劉備不做強求。

  「仲瑗和子相呢?」

  應劭搖頭:「多謝左君看重,可我在父親墳前發過誓,南頓應氏,決不參與黨爭。」

  「如果左君一直走正道,在下便是左君的同道中人,如果左君來日走上歪門邪道,南頓應氏就是你的對手。」

  劉翊則拱手道:「在汝南這些天,見左君作為,委實是君子之行,在下的族兄陶在京兆當太守,跟隨左君或許也能去西京看看當年漢家陵墓,在下願意追隨左君。」

  劉備點頭,示意趙謙今歲可以舉應劭當孝廉,畢竟應劭確實是幫了忙的,而且為人還算端正,可以在仕途幫一把。

  其餘的良家子多數留在朔州軍中,少數回鄉了,奔命兵各自回家。

  至於降服的賊人,必須做好規劃。

  劉備又看向趙雲和徐晃。

  兩人坐在傅燮下首。

  「子龍,公明。」劉備道。

  「此戰,你們的部曲損失不小。從降兵中抽選精壯,補充進去。老卒帶新卒,以期早些恢復戰力。」

  趙雲抱拳:「是。」


  徐晃也點頭應諾。

  劉備又看向簡雍:

  「憲和,降兵中的老弱婦孺,交給趙明府安置。精壯編為輔兵,為大軍押運糧草。這樣,以後走到哪,也不用臨時徵發徭役了。」

  簡雍點頭,在竹簡上記下。

  劉備放下筆,掃視堂中諸將:

  「諸位,這一戰打得很苦。從潁川到汝南,從平輿到葛陂,大小十幾仗。彭脫死了,吳霸死了,鄧當降了,葛陂黃巾與江汝賊人徹底平了。」

  他站起身,對著諸將深深一揖。

  「備多謝諸位奮死血戰。」

  諸將紛紛起身還禮。

  趙謙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想起自己在項縣被困時,四面楚歌,走投無路,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沒想到,短短兩個多月後,他不僅回到了平輿,還親手參與了剿滅葛陂黃巾的最後一戰。

  他端起酒盞,對身邊的應劭低聲道:「仲瑗,你說,這劉玄德,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應劭微微一笑:

  「能打仗的將軍,天下不少。可能讓手下人甘心效死的,不多。」

  「左君是個有魅力的人,他遲早會成為大漢的撐天脊樑。」

  趙謙點點頭,將酒一飲而盡。

  宴席在午時正式開始。

  幾十張案几上擺滿了酒食,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汝南郡的豪強們終於等到了機會,一個個端著酒盞,擠到劉備面前,說著恭維的話。

  劉備一一應付,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明鏡似的。

  這些人,兩個月前還在觀望,一個月前還在暗中給彭脫送情報,拉扯朔州軍後退,如今彭脫死了,他們就來了。

  張根坐在角落裡,面前的酒幾乎沒動。

  他低著頭,不敢看劉備,也不敢看趙謙。

  他知道自己犯了錯,趙謙向他借船時,他猶豫了,推諉了,差點耽誤了大事。

  雖然最後還是派了船隊去,但那點功勞,在過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苦澀滿口,提心弔膽。

  宋公孔蒂坐在張根對面,倒是飲食自若。

  他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只揀些軟爛的吃,偶爾喝一口酒,慢悠悠地品著。

  他的國相坐在他身後,不時給他添酒布菜,二人低聲說著什麼。

  孔蒂點點頭,又搖搖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本來一把年紀了不想來,但劉備在葛陂一戰,打得太猛了。

  不來,就是不給面子。

  宋公國雖然不在漢臣之列,但封地就在汝南,得罪不起這位新貴。

  那些作壁上觀的家族,座位被安排到了廊下,連堂屋都沒進。

  他們端著酒盞,面面相覷,想擠進去敬酒,卻被劉備的親兵客客氣氣地攔住了。

  「左君在見客,請稍候。」稍候,就候了一個時辰,連劉備的面都沒見上。有人懊悔,有人怨恨,有人還在等。

  陳逸坐在廊下最靠里的位置,面前的酒一口沒動。

  他的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攥著酒盞。

  他是陳蕃之子,平輿陳氏的嫡脈,黨人中的名士子弟。

  之所以袁本初現在是黨人領袖,那是因為汝南陳家被打壓了這麼多年,族中人都被流放到交州,這才剛回來,沒有恢復勢力。

  陳逸其實一直覬覦袁紹的黨人領袖位子,不斷找機會想爬上去,與合肥侯合作想廢除漢靈帝,也是為了這一步。

  誰能想到,堂堂太傅錄尚書事陳蕃之子,最終落魄到這個地步,吃個酒席都跟阿貓阿狗坐一邊兒?

  他應該坐在堂上,坐在劉備旁邊,接受眾人的恭維,時不時點評一下劉備,這才符合他高貴的身份。

  可如今,他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和那些不入流的小家族擠在一起。

  恥辱啊。

  他的目光掃過堂上那些人,傅燮,一個北地來的武夫。

  許褚,譙縣的鄉巴佬,趙雲,冀州來的騎兵頭子,徐晃,河東來的小吏,袁忠,背叛黨人的敗類,應劭,不懂規矩的落魄豪強,劉翊,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這些人,就這些人,憑什麼坐在堂上?憑什麼?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酒意上涌,再也坐不住了。

  陳逸霍然站起身,酒盞被碰翻,酒液灑了一桌。

  旁邊的人紛紛側目,他卻渾然不覺,提高聲音道:「諸君!且慢舉杯!」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眾人看向他。

  陳逸推開案幾,踉蹌著走到堂中。

  他眼中布滿血絲。

  「諸君,今日盛宴,慶賀平賊。可諸君有沒有想過那些死在戰亂中的百姓?葛陂黃巾里,有多少是我汝南的百姓?他們被兵士一起殘殺,屍骨未寒,諸君就在這裡舉杯慶賀,於心何忍?」

  堂中鴉雀無聲。

  「那死的都是我汝南的黎庶啊!豈能成為他們功勞簿上的一行字?」

  陳逸繼續道:「與我同道者,左袒!我等聯名上書皇帝,懲治這些濫殺無辜的老革!(老兵)」

  ……沒有人動。

  陳逸掃視堂中,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有人迴避他的目光,有人面露難色,有人面無表情。

  卻沒有一個人解開衣襟,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汝陽袁氏的袁忠,南頓應氏的應劭,細陽張氏的張根都不動,那誰敢動啊。

  這才是最讓陳逸惱火的地方。

  眾所周知,越是亂世禮崩樂壞,越是強調君子道德愛國愛民那一套的偽君子,越是需要觀眾捧場。

  因為他們的行為表現出來的光鮮亮麗,大半都是為了營造自己這層身份而披上的外衣。

  如果皇帝穿上了新衣,沒有觀眾去捧場,這樣的所作所為就沒有任何意義。

  所有知名漢末的歷史小故事,都是明確有舞台、有觀眾,有人拍手叫好當託兒,這個故事才能完整演繹出來。

  無論是漢末的經學家,還是宋、明的道學家,都是各個時代精通操控輿論的好手,但再好的操盤手,也得提前準備好託兒啊。

  就像是曹操拿著刀威脅許劭,許劭真就去點評曹操清平奸賊,亂世英雄了?

  路邊的蟊賊敢拿刀威脅許劭,那結局是萬萬不敢想像的。

  曹操先得有譙縣曹氏這一層身份,才能去走黑紅路線。許劭才會配合曹操,去士林搞宣傳,一般人誰理你啊。

  同樣的,曹操刺殺張讓,他得先徵得張讓同意,允許你來刺殺,還允許你曹操搞完行為藝術平安跑出張家府邸,正好被士林『發現』,還得同意曹操士林去搞宣傳,曹操才能平安在官場活下來。

  一般人誰能刺殺張讓失敗,還能成功脫身,並揚名天下,不被張讓整死?

  這些故事看起來邏輯清晰,曹操通過行為藝術揚名天下,實則襯托的都是託兒們的政治能量太過強大。

  沒有託兒,曹操去刺殺個無名宦官,就算殺成功了,也照樣什麼都不是。就是把蹇碩叔父打死一百遍,那也不如刺殺張讓、威脅許劭名聲來得快。

  隨便去劫殺路邊的老頭,老頭的一句清平奸賊,亂世英雄,也沒有任何意義。

  陳逸想搞行為藝術很正常,舞台有了,觀眾有了,可就是沒人敢出頭當託兒,那他就跟瘋子原地尬舞沒什麼區別了……

  就算有人想藉機一起表演行為藝術,可剛站起身,看了一眼劉備,又蔫吧的坐下了。

  何顒則坐在角落裡,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最終就半蹲在原地,惹人發笑。

  他看了一眼堂上,劉備正端著羽殤,慢悠悠地喝酒,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何顒最終識相的坐下閉上了嘴。

  朱震則坐在陳逸旁邊,低聲道:

  「你瘋了。周旌被漢軍剁了,你不知道嗎?還在這裡鬧,隱忍,隱忍,你都忍了這麼多年,還差這幾年嗎?」

  陳逸甩開朱震的手,在堂中轉了一圈,沒有一個人響應。

  他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好,」他的聲音在發抖。

  「好!諸君今日充耳不聞,助紂為虐,與奸人為伍!我大漢就要亡在你們這群人手上了!」

  「我平輿陳氏,絕不與濁流小人為伍!」


  陳逸轉身要走。

  「站住。」

  陳逸的腳步停住了。

  劉備放下羽殤,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看著陳逸。

  陳到和徐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陳逸身前,手握刀柄,交叉擋路,面無表情。

  陳逸見此臉色變了,後退一步:

  「劉備,你要做什麼?你要殺人滅口?」

  「你知道我父親是誰嗎?」

  劉備沒有答話,只是看著他。

  陳逸又退一步,聲音發顫:

  「還有你,陳叔至!我還當是誰給劉備當得內應,原來是你!你這個叛徒——」

  「你再敢直呼明公名諱,」陳到冷冷道。

  「休怪我不念舊情……」

  陳逸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劉備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他比陳逸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陳君。」

  「你方才說,備是奸人,與你同席的都是奸人。那備問你一句,你父親陳太傅在世時,可曾勾結過黃巾?」

  陳逸的臉色變了。

  劉備繼續道:

  「你父親與竇武謀劃除宦官,即便事敗身死,卻天下敬仰。可你呢?你躲在甘陵,藏在鄔堡,聯絡黨人,勾結黃巾,圖的是什麼?」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扔在陳逸面前。

  「這是子龍在平輿城破當夜查到的。城中的賊人招供,當夜是受你指示,在城中接應蟻賊。人證物證俱全,陳君,你要不要看看?」

  「備只是不說,不代表備不知道。」

  陳逸的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

  「誣告!劉備,你現在得勢了,猖獗了,想要什麼證據拿不到?」

  劉備點點頭,不置可否:

  「誣告與否,不好說。但陳君啊,你這魯國相,要不還是別當了吧。」

  陳逸瞳孔微縮。

  劉備道:

  「我馬上要去兗州。魯國隸屬兗州,若是在兗州又抓到你的罪證,備跟朝廷也不好交代啊。」

  「現在我這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但備可不敢把魯國交到和蟻賊有關的官員手上。」

  陳逸冷笑一聲:

  「哼,我做不做官,與你何干?」

  「這魯國相,我非要上任。」

  他轉身要走。

  「那你得上得去。」

  徐庶的刀橫在他面前。

  陳逸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堂中,滿堂賓客,竟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趙謙端著酒盞看熱鬧,應劭低頭吃菜,劉翊面無表情,袁忠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

  那些他以為會幫他的黨人名士呢,此刻都低著頭,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陳逸活脫脫成了小丑。

  「好……好啊。」

  「你們一個個的……都清高,都了不起,了不起!」

  陳逸慢慢伸手入懷,取出那方國相大印,放在案上。

  印紐上的綬帶還是新的,他還沒來得及繫上。

  他看了一眼那方印,咬咬牙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向門外走去。

  堂中寂靜了片刻,趙謙旋即放下酒盞,哈哈大笑:

  「平輿陳氏,也算是踢到鐵板了!」

  張飛跟著大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了聲,撓撓頭,湊到劉備身邊,低聲道:

  「州將,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劉備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張飛訕訕地縮回去。

  簡雍在一旁輕聲道:

  「益德,你忘了?他父親可是陳蕃。上一代的黨人領袖,天下敬仰。」

  張飛不服氣:


  「那又怎樣?他勾結黃巾就該殺!」

  「哎,你又不是個遊俠了,你現在是個司馬。」簡雍抬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陛下有密令,除賊便可,別把這些人逼到絕路了。我軍剿滅彭脫、吳霸,已然是在朝廷掀起了驚濤駭浪。不宜再施壓,否則陛下在朝中也不好做事。」

  「這就是玄德所顧忌之事。」

  趙謙點頭,感慨道:

  「還是左君想得深遠。下官在汝南這一年,算是看明白了。這些汝南黨人,勢力又強,朝廷打不得,殺不得,罵不得。你動他一根手指頭,他就在士林里哭天喊地,說朝廷殘害忠良。你不理他,他又在你背後捅刀子。」

  「人心啊,真是壞得很。」

  劉備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門外,直到宴席結束,人群散去。

  陽光正好,照在院中的老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院牆邊種著幾叢竹子,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沙沙作響。

  劉備看了很久,忽然道:

  「你們知道,汝潁士人為什麼喜歡種竹子嗎?」

  眾人一愣。

  劉備道:「因為竹子高風亮節,虛心有節。黨人以竹自比,覺得自己是君子,是直臣,是國家的脊樑。」

  他頓了頓,目光幽遠。

  「可竹子的根,你們見過嗎?」

  「竹子的根,在地下盤根錯節,無孔不入。你看見的是地面上的一根挺拔的竹,看不見的,是地下一整片根系。

  它們的根須互相纏繞,互相支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砍掉一根,還有十根,你砍掉十根,還有一百根。」

  他轉過身,看著袁渙等人。

  「所以,竹不一定能代表君子,也可能是私下結黨營私的偽君子。」

  「真與假也不能全看表面,得往骨子裡看。」

  袁渙含笑道:「這世道,真真假假,誰能分得清呢。」

  「這世道分不清,但大災大難可以鑑別人心。」劉備道。

  「一場大火下來,整個山林燒成灰燼,竹子有在多的根,也免不了火焚。」

  「自那時,就能看清人本身的面貌了。」

  劉備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山海經》里說,竹子六十年開一次花。開花之後,必定枯萎而死。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竹子開花,就把開花當成不祥之兆,以為要發生災難或戰爭。」

  他望向窗外,那片竹子正在風中搖曳。

  「汝南的竹子,五月都開花了。」

  堂中眾人紛紛望向窗外。

  果然,那片竹叢中,有幾株竹葉正開著白色的花絮,像雪一樣白,星星點點,綴在葉片之間。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徐庶站起身,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左君,開花就開花,打仗就打仗。」

  「以前我們擔心亂世無止境,季世到來,人人自危。但如今看來,有左君這樣的人領導我們對抗亂世,這亂世就一定能平。」

  袁渙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鄭重道:

  「無論如何,陳郡袁氏,願與左君共進退。」

  趙謙跟著站起來:

  「成都趙氏,永遠是左君的朋友。」

  劉翊起身:「潁川劉翊,願為左君驅使。」

  堂中眾人紛紛起身,抱拳的抱拳,作揖的作揖,七嘴八舌地表達忠心。

  劉備一一還禮,臉上帶著笑,目光卻越過眾人,望向窗外那片竹子。

  竹花如雪,在風中輕輕飄落。

  遠處,澺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波光粼粼,像一條流動的綢帶。

  以前集中在劉備身邊的勢力,都是統合於劉備州牧、度遼將軍、皇帝身邊大紅人這個身份。

  但隨著劉備在關東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劉備這個人的價值,開始超越身份帶來的價值了。

  人們從相信一個人手中的權力,到拋開權力開始信任這個人本身,那才真是魅力的極度體現。


  劉備收回目光,端起酒盞。

  「諸君。」他提高聲音。

  「滿飲此杯!」

  堂中眾人紛紛舉盞,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在胸中燃起一團火。

  劉備放下酒盞,望著堂中那些意氣風發的面孔,感慨良多。

  歷經五六年風霜,朔州軍這回真的徹底成型了。

  只要劉備的旗幟不倒,朔州軍就一定能如臂指使,奮勇向前。

  接下來,漢軍將會去兗州。

  南陽被朱俊壓制,潁川、汝南被平定。

  黨人最後的一個大本營——山陽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劉備準備動身的前夜,一則消息很快傳遍天下。

  「左君,鴻翎急使羽書。」

  袁渙連夜叩門,劉備打開門,不解道:「何事?」

  袁渙道。

  「馬元義在山陽落網了,陛下加封左君為兗州督軍御史,與刺史橋元偉,共安兗州事。」

  ……

  【英雄記曰:(橋)瑁字元偉,玄族子。先為兗州刺史,甚有威惠。】

  《太平御覽》引《續漢書》曰:張角別黨馬元義為山陽所捕得,鎖送京師,車裂於市。

  《後漢紀》:中平元年五月乙卯日,黃巾馬元義等人於京都謀反,皆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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