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速去兗州,尋左將軍!
廣宗城外的壕溝已經挖了整整一個月。
溝深一丈,寬兩丈,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壕溝外側是三重鹿角,鹿角後面是荊棘牆,牆後面是望樓,望樓上日夜站著哨兵。
整座廣宗城被圍得像鐵桶一般。
盧植站在望樓上,眯著眼睛眺望城頭。
城牆上,黃巾軍的旗幟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麼多了,有的被守軍自己扯下來當繃帶用了。城頭的哨兵稀稀拉拉,靠在垛口上打盹,蹲在角落裡啃草根的,幹什麼的都有。
張角就在城裡,病得下不了床,據降卒說,他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
「大抵再圍半個月……」盧植對身邊的宗員道,「我猜張角便撐不住了,這場戰事在秋天就能結束。」
宗員點點頭,他是護烏丸中郎將,手下三千烏桓騎兵,從幽州一路跟來,打了不少硬仗。
而盧植這個北中郎將,其實就是護匈奴中郎將的別稱。
烏丸騎兵加南匈奴騎兵幾乎縱橫河北,外圍的援兵盡數被盧植殲滅。
胡人騎術精湛,擅長野戰,卻不擅長攻城。
這一個月來,他們只能在城外巡邏、截擊援軍,真正圍城的事,還得靠步卒。
好在,張角和張梁幾次被盧植擊敗後也不敢出城野戰了,就窩在廣宗城中。
廣宗南北都是大河,斷水是斷不掉的。
但斷糧可以。
圍城往往伴隨著瘟疫和各種傳染病。
缺少草藥和糧食更是加劇了黃巾軍的死亡。
料想用不了多久,城內的黃巾軍就會瓦解了。
盧植走下望樓,沿著壕溝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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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民夫們正在搬運土石,加固圍城工事。
遠處,幾十架雲梯已經造好,整整齊齊地碼在營地里。
衝車、投石機、巢車,各種攻城器械一應俱全。
盧植走到一架雲梯前,伸手拍了拍梯身,雲梯是用整根松木打造的,很結實。
「北中郎,監軍使者到了。」高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盧植轉過身,看見一隊人馬正從西邊過來。
打頭的是個小黃門,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穿著黑色宦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小黃門左豐,靈帝身邊的近侍,此番奉旨來軍中觀賊形勢。
說白了,就是來檢查工作的。
盧植迎上前去,拱手道:「中貴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左豐翻身下馬,笑眯眯地還禮,目光卻一直在打量營中的器械。
他看見那些雲梯、衝車、投石機,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盧中郎辛苦了。咱家奉陛下之命,來看看軍中的情況。盧中郎,可否借一步說話?」
盧植引他到中軍帳中,親手倒了一碗茶湯。
左豐接過茶碗,沒喝,放在案上,念道:
「北中郎將,討賊四月,未能克定,緣何如此,還請中郎將給個解釋。」
念完,笑眯眯地看著盧植。
盧植沒有說話。
帳中安靜了片刻,左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案幾。
「盧中郎,這廣宗城,到底什麼時候能打下來?」
「大軍日費斗金,豫州、兗州之賊都快平息了,可這河北還沒動靜,陛下很是焦慮啊。」
盧植正色道:
「圍城月余,賊人糧草將盡,士氣低落。攻城器械已備齊,再等半個月,待賊人徹底疲憊,一舉可下。」
左豐點點頭,又敲了敲案幾。
這次敲得重了些,案上的茶碗震了一下。
「盧中郎,咱家是個直人,有話直說。陛下那邊,等著捷報。朝廷上下,都在看著。您這再等半個月,讓咱家怎麼跟陛下交代?」
盧植看著他,目光平靜:
「中貴人,攻城不是兒戲。賊人雖困,尚有數萬之眾。強攻,傷亡太大。圍困,待其自潰,才是上策。」
「我已探明,張角於營中染病,很快就不行了,待其死,群賊無首,大軍掩殺而上,必能破城!」
左豐笑了。
「盧中郎說得對。可陛下那邊,等不了了,盧中郎就在尚書台,應當知道府庫空虛,如此拖延下去,朝廷都要被拖垮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盧植一眼。
「咱家明日回京。盧中郎有什麼要帶給陛下的,儘管說。」
「有什麼東西要獻給咱家的,不妨也一併給了。」
「盧中郎在河北數月,沒少搜刮吧,朝廷里那麼多張嘴,也在等著呢。」
「總不能你們打仗的吃飽了軍餉,還讓我們後邊人餓著肚子吧。」
盧植面露慍色,不卑不亢道:
「盧某身無長物,恐怕沒有財貨給與諸位中貴人,有勞中貴人轉奏陛下,廣宗城破在即,請陛下稍安勿躁。」
左豐見盧植沒有塞錢的意思,袖子裡的手腕抖了抖,隨機冷哼一聲,很快掀簾出去了。
帳中只剩下盧植一個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碗被左豐喝了一口的茶,沉默了很久。
宗員掀簾進來,低聲道:「北中郎,左豐這人,畢竟是皇帝身邊的近侍。多少還是該給他點好處,你怎麼……」
盧植擺擺手,打斷他。
「盧植行伍半生,兩袖清風。哪來的好處與他?」
「這類閹黨,禍國殃民,只知搜刮財貨,莫說老夫沒有,就是有也不會給他。」
宗員見盧植不肯低頭,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翌日清晨,左豐帶著隨從離開了大營。臨行前,他又在營中轉了一圈,還是沒等到盧植低頭,然後氣憤的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盧植站在營門口,望著那隊人馬漸漸消失在天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
「陛下,陛下啊……此番臣去河北,受盡那盧植羞辱,他不待見臣,還派人辱罵朝廷使臣,罪大惡極。」
「當真?」劉宏不解道:「盧植久在中台,朕了解,他不是這樣的人。」
左豐搖頭道:「此人頗有養寇之心,臣看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待天誅張角,豈不可笑?」
「臣看,他就是想拖延時間,兗州、豫州黃巾都快平定了,為何他河北仍是打不下?」
「那盧植麾下都是黎陽營,五校士、南匈奴、三郡烏丸這樣精兵,能對付不了張角?他就是要貪墨軍費!」
聽完,靈帝心中也在懷疑。
盧植畢竟是清流中人,反宦勢力,大儒馬融門生,還跟袁氏眉來眼去。
雖然事實證明,盧植確實忠心漢室,但靈帝沒有上帝視角,在皇帝眼裡,清流濁流都是棋盤山的棋子,所有人本質上都一個樣。
想撤除盧植的想法一直在靈帝腦中浮現,就算沒有左豐,盧植多半也會被罷免。
一則是,軍費居高不下,朝廷壓力太大,要扛不住了,越拖越花錢。
河北那些屬國胡兵,拿不到軍餉很容易兵變,一旦讓胡兵看到內郡大亂,邊防潰爛,野心家就會找機會南下,河北就是個定時炸彈。
而且盧植、皇甫嵩還是之前站台解除黨錮的清流分子,靈帝本來就心中有怨氣,一直再找機會收拾這群人。
只是皇帝需要一個藉口。
正在思慮此事時,正逢太后來嘉德殿,聽聞此事,董後循循善誘:
「陛下,盧植可是馬融門生,跟黨人鄭玄他們都是一夥的,一旦這些人掌握兵權,這天下你怎麼控制得住?還是得自家人控制軍隊好,你選了何進當大將軍,可何進他不會打仗啊,沒有人幫忙,如何能平息大亂?」
「看到你近日這般憔悴,母后心理也難受啊,朕多想幫幫你。」
劉宏揉了揉眉心:「母后,奈何予無人可用也。」
朕是普通百姓稱「我」的意思。在秦朝以前,「朕」並不是帝王的專屬稱呼。
到了漢代,皇帝、太后都自稱朕,東漢皇帝更多自稱予、或者:予一人。
「母后看董卓不錯,為人還算踏實,可以幫陛下。」
靈帝聞言,看了一眼董太后。
「母后,董卓可是袁氏故吏啊。」
「他還是段熲當年親自保舉得羽林郎呢,更是張奐故吏,人一生有多少個舉主,難道都要一一報恩嗎。」董太后笑道:
「況且,這些身份,都保全不了他,董卓很識相,他會明白該聽誰的才能生存下去,朕的人已經去了河東,等到董卓掌兵,董承和劉艾就能控制他的軍隊,自時,董卓有野心又能如何?」
「陛下,朕知道你這些年處事艱難,可你不能連母后都不相信啊,這天下要害你的人不少,可母后決計不會害你,哪個母親不想自己的孩子過得更好呢。」
「讓母后幫幫你吧,你父親走得早,母后不忍心看你一個人獨自承受大廈將傾。」
「若連母后都不相信,這世上就沒有你能信任的人了。」
「你要永遠相信,母后就算幫不了你,也絕不會害你。」
「你說朕貪心,可朕所做的一切,哪件事不是為了你呢,朕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斂的那些錢最後不都是你的?可你呢,卻為此,親手殺了你的舅舅……」
「唉,母子兩個,算計來算計去,朕真的累了。」
董太后的話觸動了靈帝敏感的內心。
他從小生活在頻繁的宮廷政變中,本身就刻薄寡恩,疑心病重,除了劉備確實無可用之人。
在聽說河北局勢已經穩定的情況下,乾脆把盧植拔掉,找機會把董卓拉起來,在最後關頭,讓董卓把功勞攬下,免得功勞被清流拿了,這也是目下扳回一局的最佳辦法。
盧植在朝堂上的政治立場,決定了他就不可能成為天子心腹,這也是盧植倒霉的根本原因。
在董太后的唆使下,靈帝下定決心。
皇帝當日便下詔免除盧植的職務,並用囚車押送回雒陽,判處無期徒刑,減死罪一等。
……
三天後,雒陽來的使者再次出現在營門口。
這一次,來的不是小黃門,而是羽林郎,手持節杖,身後跟著一隊甲士。
「聖旨到——!」
盧植跪在地上,接過黃絹。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皇帝制曰:北中郎將盧植,久戰無功,糜費軍資,免去其職,檻車征還京師,下獄……」
檻車征還。
盧植的手在發抖。
他望著那份詔書,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宗員站在他身後,臉色鐵青。
高誘跪在旁邊,更是嘴唇哆嗦。
這隻怕就不是簡單的不賄賂宦官,多半是捲入朝廷黨爭了。
要不然盧植打的好好地,馬上廣宗城就要破了,怎麼在這時候突然被免職下獄?簡直不可理喻。
「且慢!」宗員跨前一步,身後隨從急忙阻擋羽林郎。
「廣宗城旦夕可下,這時候臨陣換將,將前功盡棄!」
高誘也道:
「老師,學生願與老師一同上書陛下,陳述軍情。陛下不明真相,一定是受了小人蒙蔽!」
盧植抬起頭,目光里滿是疲憊。
作為漢臣,盧植總不能帶頭反抗皇帝。
「詔書已下,為人臣者,豈能違抗?」
他站起身,把詔書收進袖中,對那羽林郎道。
「容我收拾一下。」
羽林郎點了點頭。
盧植回到帳中,脫下鎧甲,換上囚衣。
宗員跟進來,急得直跺腳:
「中郎!您就這麼走了?廣宗城怎麼辦?」
盧植系上囚衣的帶子,輕聲道:
「宗君,朝廷有朝廷的規矩。聖旨已下,抗旨不遵,是什麼罪,你比我更清楚。」
「漢法,出征出將,人質皆在京師,植若是反抗,子孫滅盡也。」
宗員咬著牙,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幾裂了,碎成幾片。
「可恨的閹黨……專害忠良,那些佞臣他們怎麼不敢動?」
盧植看著他,道:
「宗君,有一句話,我藏在心裡很久了,今日不得不說。」
宗員抬起頭。
盧植道:
「玄德在京師時,曾帶話給我。他說,朝堂上的事,說不清,也躲不開,讓我此番北征小心為奸人所害。」
「老夫當時沒在意,只說大丈夫為民國民,身死而已。現在想來,玄德是對的。」
「朝廷比戰場更可怕。」
宗員愣住了。
盧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帳外。
營門口,囚車已經備好。
木柵欄的縫隙里透出灰濛濛的光,車廂里舖著乾草,盧植爬進囚車,坐在乾草上,雙手放在膝蓋,腰杆挺得筆直。
羽林郎揮了揮手,車夫揚鞭,囚車緩緩啟動。
宗員站在營門口,望著那輛遠去的囚車,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高誘站在他身邊,眼眶通紅。
「宗君。」高誘低聲道,「老師他……」
宗員沒有答話。他望著那片漸漸消失的煙塵,厲聲道:「高誘,速去兗州尋左將軍。」
「看看他能否為盧中郎爭取減刑,現在就去。」
高誘來不及思索,急忙策馬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