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將盡,垛口上的冰層,浸透褐血。
眾人本以為熬過夜戰,鮮卑便會退兵,沒想到天亮之際,賊兵越發向關城集中。
守軍歇不到片刻。
鮮卑大帳中忽鳴號角,新一波攻勢如黑潮拍城。
被俘獲的關城守將,經歷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後,道出了居庸關的防守破綻。
這給鮮卑人提供了破城的機會。
三千鮮卑步騎列陣而出,板楯拼接成移動的鱗甲城牆。
陣中三名千夫長振奮高呼,牛角號壓得關山戰慄。
在弓手的掩護下,板楯形成的龜甲陣迅速推進。
「弩車放箭!」關羽喝令如裂帛。
絞盤咯咯咬緊,五架床弩緩緩調轉望山。
箭矢掠過陣型時,掀飛了兩名步卒,陣中保護著的攻城錘露出了崢嶸的撞角。
劉備見此瞳孔驟縮。
「別讓他們前進!」
「憲和,帶火油上來。」
漢軍的弩手連忙調轉弩車,強弩全力壓制著對方的腳步。
落石滾木蕭蕭下。
在鮮卑人付出了巨大的傷亡後,攻城錘終於被推到城門前。
「火油!」
四名力士扛著陶瓮奔來,油膏潑落人群之中的剎那間,關羽彎弓搭箭,火矢當即激射而出。
烈焰轟然竄起三丈,火舌舔舐板楯滋滋作響,龜甲陣瞬間化作火巢。
「啊啊啊……」
胡兵慘嚎著翻滾,燃成火炬的軀體撞向同袍,焦臭之氣瀰漫關城。
可眾人沒能高興多久,在火光消散過後,胡兵再度結陣湧來。
弓手們射出火箭,全部砸在板楯之上。
在板楯的掩護下,錘頭撞門好似敲響地獄喪鐘。
門閂上的木屑簌簌驚飛,在連續的撞擊下,城門背面竟凸出猙獰鼓包。
聽到動靜的簡雍連忙下城,仔細一瞧,頓時驚慌不已。
這門閂白日裡巡查時看似還算堅固,實則年久失修,內里的木方竟早已腐爛。
為何如此呢,其實主要原因是,居庸關在漢代遭受進攻的次數可謂寥寥無幾。
距離上一次胡人進攻居庸關,那還是漢安帝元初五年,也就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之後,這座關城承平日久,基礎設施極其缺少維護。
到了桓靈時期以後,羌亂、外戚士人集團與皇權之間鬥爭成為主旋律,北方邊防更不受重視。
當然之所以關城防務會爛到這個地步,與漢家邊將的腐敗不無關係。
維修設施的錢財一層層油水刮下來,全被貪墨了。
「玄德,城門要壞了。」
天啊。
「跟我走。」劉備急忙帶著五十名身穿鐵鎧的奔命兵來到城下。
看到這幅傑作,眾人也算明白,為什麼占據著雄關金城,那守將卻要冒著被殺頭的風險不戰而逃了。
攻城錘劇烈的衝擊聲,好似敲在了每個人的心口。
死亡的氣息,就隔著一道即將破滅的城門。
那個瘸腿的老囚徒不禁大笑:「看來,今夜,我們都得死在這了。」
「可惜死了還是個囚犯。」
劉備側目道:
「保家衛國,為的是大漢天下,為的是幽州黎庶,國難當前,大丈夫死亦何懼。」
劉備的話語淹沒在風中,關樓上的旌旗在獵獵風中招展。
城門後的馳刑士聞言,不禁感到可笑。
「死便是死,在邊塞上死去的人,比牛糞涼的還快。」
「沒有人會記住我們的名字,今後人們記住的只有那些兩個字的人名,三個字的人,生來卑賤。」
「誰說生來便卑賤?」劉備昂首闊步,從人群中走來,邁向城門。
「出身上的不足,可以用勇氣來彌補。」
「越是危難關頭,才越是分清高下之時。」
「自北上之日,備便立下決心,這座關城,就是備的死地。」
「如果擊退不了鮮卑,備便決心與城池同死!」
「死前,還能結識諸位英雄,共戰一場,也不枉來人世一遭。」
那老卒驚奇道:「屯將這般不怕死?」
「怕,但劉備更怕此時不拼盡全力,而後悔終生。」
「沒有留在薊縣與一眾腐朽同堂,能與英雄們同葬沙場,備為此由衷感到榮幸。」
劉備的話感染了眾人,自知城破必死的眾人心中開始有一道火光微微燃燒。
他們怕死,但走投無路,需要有人點燃他們的勇氣。
今夜,這個青年所展現的魄力,要遠勝於那個逃走的守將,也讓這些邊塞戍卒久違的看到了真正的漢將風采。
劉備目光掃過這群臨時徵發的奔命兵、囚徒、奴隸。
大風起兮,卷過漫天星空,他熱血激昂。
「備不認為你們卑賤,也不認為你們過往犯下了漢法,就無藥可救。」
「我漢家邊塞上的將士生來便高貴,你們要比躲在身後的那群朱門權貴高貴的多!」
「當初高祖以布衣將相而立國,誰還不是個平頭百姓了。」
「真要論及下賤,身在高位而不知體恤民力,遠在州中只知苟且偷生之輩,才是下賤到無可救藥。」
「就讓他們躲在關後聽著鮮卑人,抄掠邊野瑟瑟發抖好了!」
「就讓他們聽到我等的故事無地自容好了!」
「我們拼殺,擊潰這群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的胡狗!漢兵永不言棄!」
一眾將士聞言,心中驟然激盪。
「擊潰胡兵!」
門閂已經撐到極限,堵門的漢兵被一個個撞翻在地。
劉備扶起一人,將他拉到身後。
「簡憲和,上台擂鼓!」
「從現在開始,我劉備承諾赦免你們曾經犯下一切的罪過,恢復你們的民籍,我將與漢家的將士一同奮戰。」
「城門將破,備當先死。」
「如我後退,諸將皆可殺備!」
「擊退胡兵!」
隨著城門轟然被破,劉備抄起劍盾,大怒殺敵,毅然沖向千軍萬馬。
身後關羽、張飛、田楷皆是一陣喧呼,一擁而上。
五十名穿著鐵鎧的勇士在前,近百名穿著皮甲的步卒在後魚貫而出。
那跛足的老刑徒見此,心中感慨萬千,他突然捶牆嘶吼,指節迸血染紅夯土:「老子戍邊十年!挨過上司二十七道鞭!」
他扯開襤褸褐衣,胸膛刀疤如蚓曲盤,「可這身賤骨頭,如今卻也要比薊縣滿城朱紫的脊樑還硬!」
「殺!」
寒月照徹關山,三百餘道影子投在城垣,如鐵鑄的漢家界碑。
誰也沒能想到,就是這樣一支破破爛爛的兵馬,真的敢殺出城與數倍於己的鮮卑兵混戰。
可是,以寡擊眾,以勇氣直面生死,這才應當是漢軍風采啊。
戰鬥一直持續到第二日黎明,城樓上下精疲力盡的漢軍殺到屍山血海。
胡兵少甲,見全甲漢兵勢不畏死,一番血戰下,意志崩潰,作鳥獸散。
簡雍擂鼓的手腕都快要敲斷了,當他眯眼著到最後一名敵軍撤出射程,霎那間振臂高呼。
「胡兵退了,胡兵退了。」
紅日與這聲音一同升起。
天際線上,胡騎奔走,四散歸營。
劉備登樓而望,摘下了滿是鮮血的兜鍪。
長風颳過一片狼藉的戰場,他咽了口風,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關羽在他身後大笑道:「兄長,我們守住居庸關了!」
「錯了,我們這三百多名勇士守住的不僅是居庸關,還有身後的芸芸眾生,更有漢家軍人的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