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博肯離開瑞恩辦公室。
腳步聲聲，蓋不住腦海中翻湧的舊記憶。
那時，達利安家剛倒了頂樑柱。
爵位被削，天仿佛都塌了。
少年瑞恩跟著他，還有寥寥幾個忠僕，前往貧瘠的達利安領。
前途未卜。
路漫長的像是沒有盡頭。
…………
隊伍剛抵達達利安。
在一個喚作灰鼠鎮的地方停下補給。
鎮子不算小，有些畸形的繁華。
就在鎮口，他們撞見了一樁鬧劇。
一個穿著精緻裙袍的少女，被一個腆著肚子的鄉紳，帶著惡僕攔住了去路。
少女身後只跟著兩個驚慌失措的老女僕。
三人像兩隻被圍住的雀兒。
經過多發打聽，老博肯得知那鄉紳，名叫費舍爾。
做糧食皮革生意，是鎮上一霸。
也是達利安領有名的色魔。
費舍爾言語粗鄙，嘲笑著少女薇薇安，早已不復存在的家世。
出言粗鄙，說她們這種破落門戶還不如早早找了婆家。
又或是乾脆給他做個小，也好過餓死。
少女薇薇安臉色蒼白。
緊緊抿著唇，眼神里是屈辱和一股不肯熄滅的火。
她的老女僕試圖爭辯幾句，卻被費舍爾的惡僕一把推開，踉蹌著幾乎摔倒。
正是這時。
少年的瑞恩走了過去。
家道中落讓他早早褪去了稚氣，但骨子裡的貴族教養和正義感仍在。
他將薇薇安主僕護在身後，試圖與費舍爾講道理。
費舍爾哪會吃這一套？
他對這同樣落魄的另一家貴族充滿了更甚的鄙夷和戲謔。
他繞著兩個少年走了一圈。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瑞恩臉上，極盡挖苦之能事。
還生成達利安領他就是土皇帝，可不會聽從瑞恩這個無根無萍的落魄貴族。
言辭激烈處。
他竟解開了身旁巨犬的繩索。
那畜生齜著牙，留著哈喇子就朝瑞恩和薇薇安撲去！
電光石火間。
瑞恩將薇薇安徹底嚴實地擋在身後。
巨犬人立而起，沉重的爪子拍在他瘦削的肩上。
犬牙甚至刮破了他舊外套的肩線，留下一道清晰的口水污漬。
瑞恩猝不及防。
被這股巨力衝撞得向後踉蹌，險些摔倒，極其狼狽。
他死死撐著，用單薄的脊背扛住了那畜生的全部重量和兇惡。
護住了身後的少女。
費舍爾和他的手下爆發出哄堂大笑，笑聲刺耳。
周圍似乎有鎮民圍觀，卻無一人敢出聲。
瑞恩在那瞬間感受到的是屈辱，他臉色煞白。
不是因害怕，而是因憤怒，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
在心底給他們判了死刑。
老博肯護主心切，抽刀向前，還拿出調令。
才讓這費舍爾安分下來。
接著，他護著兩位落魄子弟。
像喪家之犬一樣，匆匆逃離了那是非之地。
自始至終，瑞恩沒有再回頭，也沒有說話。
…………
許多年過去，達利安家在落基鎮勉強紮根。
成年的瑞恩，將這裡打理的很好。
領地越發的強盛，而他也逐漸有了鋒芒。
老博肯幾乎要忘了灰鼠鎮的蒼蠅。
直到他正式繼承爵位後的第三天。
清晨，瑞恩便將老博肯喚至書房，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談論天氣。
「博肯叔叔，去查一下南邊灰鼠鎮的費舍爾。」
命令來得突然，老博肯卻瞬間明白了。
年少的那根刺，從未被拔出過。
調查毫不費力，費舍爾欺行霸市。
欺男霸女，餓殍遍地。
偷稅漏稅，以次充好，惡行罄竹難書。
老博肯原以為少爺會以領主之名直接懲戒。
卻沒想到瑞恩的方法更加冷庫，冷血！
他全程並未親自出面，而是派人將確鑿證據的副本。
以匿名的方式，投遞給了費舍爾所有生意上的對頭。
同時，將最關鍵的那份稅務罪證。
又轉手借用對頭的名義，送往了帝國稅務司的案頭。
一時間，風暴驟起。
費舍爾的生意幾乎一夜之間遭到多方圍攻打壓。
稅務官帶著雷霆之怒上門，罰得他傾家蕩產。
家族頃刻敗落，聲名惡臭，最終變賣所有仍不足以抵債。
據聞最後一家子都被發配去了邊境苦寒的礦山做苦役，生死不明。
但其實老博肯清除，費舍爾早就死了。
死在了被發配的前一夜。
因為負責殺死他的人就是老博肯。
老博肯從此看清。
這位年輕的領主，骨子是怎樣的性格。
他記仇，能隱忍。
一旦出手便精準狠辣，斬草除根。
且自身片葉不沾。
回憶的寒意被此刻的任務驅散。
老博肯深吸一口氣。
快步走向莊園大門。
莉薇婭和伯恩分家，這次是真的觸怒了主人。
他知道，反擊畜牧已經拉開。
書房內。
瑞恩仍立於窗前。
他無意識地用指尖敲擊著窗欞。
像是在計算著敵人，死亡前的倒計時。
…………
伯恩堡，領主內廳。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莫迪子爵，此刻像一頭被囚於自己巢穴中的困獸。
在廳堂內焦躁地踱步。
靴子的每一次落地聲起。
都敲打在，跪在廳堂中央的那個女人心上。
莉薇婭此刻低垂著頭。
華麗的深藍色絲絨長裙，鋪散在冷硬的地面。
像一朵驟然凋零的花。
她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
「md，愚蠢！」
「md，短視！」
「徹頭徹尾的愚貨！」
「真該讓克里斯蒂娜好好治治你生蟲的腦子！」
莫迪的聲音，在空蕩的大廳內迴蕩。
下一刻，他猛地停下腳步。
轉身快速上前，視線居高臨下服侍莉薇婭。
他手指指著莉薇婭顫抖的眼睛。
「誰允許你？」
「把手伸向一個受律法承認，向伯恩城繳納貢賦的男爵領地？」
「達利安是邊境的盾，是抵禦半獸人的第一道防線！」
「你在他背後搞這些小動作，散布那些謠言。」
「製造出領主與領民對立？」
「莉薇婭，你考慮過後果嗎？！」
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莉薇婭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怒意。
她將頭垂得更低。
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領主大人…」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驚慌失措。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莫迪低吼，打斷她的辯解。
「你只是想讓瑞恩更早的發現我的意圖！」
「你想讓我的計劃泡湯！」
「你想讓瑞恩更早的效仿波奇！」
「你想讓伯恩領，都看伯恩家族的笑話！」
「波奇領地的教訓還不夠嗎？」
提到波奇，莫迪的怒火更甚。
那件事雖最終得益，但過程險惡，幾乎擦著叛亂的邊緣而過。
莉薇婭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一味示弱。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碧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委屈。
「不！」
「兄長，絕不是這樣！」
她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絲哭腔，卻異常清晰。
「請您明鑑！
「我所做的一切，無一不是為了您，為了伯恩城的安危！」
莫迪冷笑一聲。
但他沒有立刻斥責，只是示意她說下去。
「瑞恩！」
莉薇婭的聲音有些破音。
「他的領地正在擠壓我們的生存空間！」
「他開墾荒地，興建工坊，甚至還在嘗試培育藥材，那些產業都開始鋪就開了。」
「他的糧食產出，打造的鐵器，織造的布匹。」
「甚至那些草藥，已經不再僅僅滿足於自給自足！
「它們正在流入周邊的市場，包括伯恩城轄下的村鎮！」
「我們的商人抱怨生意被搶，我們的稅收受到影響！」
她觀察著莫迪的神色，見他眉頭緊鎖。
似乎聽進去了一些。
便繼續急切地說道：
「兄長，他發展的太快了，太反常了！」
「一個邊境男爵，哪裡來的那麼多信息資源？」
「這背後難道不可疑嗎？」
「他今日能影響我們的商路，明日是否就能用他的糧食和武器，武裝起一支足以威脅伯恩城的隊伍？」
「我散播謠言，並非真心要顛覆他。」
莉薇婭越說越委屈。
「我知道他是邊境的重要屏障……」
「但，我只是想用最小的代價，延緩他的腳步。」
「讓他忙於內務，無暇他顧，讓他的領民對他產生疑慮。」
「讓他無法那麼快地將觸角伸得更遠！
「我只是想為您爭取時間，看清他的底細，找到應對之法啊！」
莉薇婭的聲音充滿了自我犧牲般的悲情。
這讓莫迪有些動容。
眼下，心頭甚至一軟。
「我知道這些手段不上檯面，有損兄長的威嚴。」
「若是失敗，所有罵名與後果，我莉薇婭一力承擔，絕不牽連兄長您分毫！」
「我只是想為您分憂，哪怕只能分擔一絲一毫。」
說到最後，她聲淚俱下。
莫迪緊繃的臉色微微鬆動。
莉薇婭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最近的痛處。
都鐸王國的稅吏剛剛離去。
帶來的王令要求徵收的賦稅比往年增加了三成。
理由是帝國都主和派打算要想北部的欽察國繳納歲供。
這筆突如其來的沉重負擔，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北境之外，由欽察國為主導的其他小部落圈子，也在頻繁調動。
劫掠事件時有發生。
邊防壓力日益增大。
內憂外患之下，瑞恩領地的快速發展。
確實顯得格外扎眼，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氣息。
莫迪不喜歡這種超出掌控的感覺。
莉薇婭的手段固然拙劣。
但其出發點，確實摻雜著為他考慮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
最終心中原諒了這個傻妹妹。
他需要伯恩城的穩定，需要錢糧來應對王命和邊防。
與此同時，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再節外生枝。
與一個實力不明的邊境男爵徹底撕破臉。
莉薇婭的小動作。
雖然風險極大。
但若真能牽制達利安。
他終於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無奈。
他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起來吧，傻丫頭。」
他的聲音緩和了許多，雖然依舊低沉，但已無之前的怒火。
莉薇婭淚眼婆娑地看著莫迪伸出的手。
她顫抖著將自己的手放入他寬大的掌心。
借著莫迪的力量，緩緩站起身。
長時間的跪地讓她的雙腿有些發麻，身形微微一晃。
莫迪下意識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指尖傳來的柔軟和其下手臂的微涼，讓他小腹升起一團無名火。
他的語氣再度軟了一絲。
「你的心思，我並非全然不知。」
「但往後行事，需更加謹慎。」
「波奇的前車之鑑，你要牢記。」
「若非王國稅賦日重，邊防吃緊，我絕不會默許你這等行徑。」
莉薇婭立刻低下頭。
柔順地回應：
「是，兄長。」
「莉薇婭知錯了，今後一定更加小心，絕不會再讓您為難。」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依戀般地摩挲著莫迪的手指。
聲音輕得能讓人立刻犯困。
「謝謝，謝謝兄長寬宏。」
莫迪「嗯」了一聲。
算是將此事暫時揭過。
他鬆開了手，轉身走向廳堂一側的酒櫃。
倒了兩杯深紅色的葡萄酒。
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壓壓驚。」
莉薇婭接過酒杯，小口地啜飲著。
酒精帶來一絲暖意，驅散了地上的寒氣。
莫迪下一刻便吻上她的唇，纏綿片刻後。
氣氛似乎緩和下來。
莫迪飲盡杯中酒，揉了揉眉心，顯露出深深後的疲憊：
「王國的命令不容違抗，但三成的賦稅。」
「唉，今年的冬糧儲備恐怕都要捉襟見肘了。」
多蠻部落的那些探子也越來越活躍…」
莉薇婭安靜地聽著。
依偎在他的肩膀上，眼底確實算計。
接著，她轉身放下酒杯，輕步走到莫迪身後。
伸出纖細的手指。
為他按壓著緊繃的太陽穴。
「兄長日夜操勞，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她的聲音溫柔似水。
帶著無盡的關懷。
「伯恩城可以沒有莉薇婭，卻不能一日沒有您。」
她的手指輕柔，身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
莫迪閉上眼睛。
享受這片刻的安寧與放鬆。
連日來的壓力，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宣洩口。
莫迪拍了拍莉薇婭的手，站起身：
「不早了，我們去歇息吧。」
莉薇婭溫順地點頭，挽住他的手臂。
向著內廳旁的臥室走去。
「嘎吱——」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又合上。
徹底將外面的世界隔絕。
臥室比廳堂更為私密。
地面上鋪就血紅色的地毯，巨大的四柱床上懸掛著莫迪的頭像。
香薰散發的氣息瀰漫在整個房間。
莫迪的戒備心似乎降到了最低。
他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嚴肅。
莉薇婭服侍他脫下外套。
她的動作熟練無比，像是經歷過成千上萬次。
就在莫迪準備躺下時。
她忽然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兄長…」…
她的聲音悶悶的。
「又怎麼了？」
莫迪沒有轉身，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我知道我不該再提。」
「但我心裡還是有些害怕。」
莉薇婭的聲音帶著顫抖，
「這次的事情，我本以為做得極為隱秘，但是怎麼會被你知道呢？」
「我感覺，一直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等著我出錯，然後立刻報告給您。」
莫迪的身體微微一頓。
顯然她不滿意福克的盯梢了。
莉薇婭繼續說道：
「福克，他最近似乎格外關注達利安領的事務。」
「上上次瑞恩被我抓回，就是他解的圍。」
「還有上次瑞恩來伯恩城申辯賦稅問題，也是福克和克萊克最先為他說話，建議您酌情減免。」
「我知道福克是您的心腹。」
「忠誠不二，我本不該懷疑。」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不想看到我為您分憂，甚至。」
「不想看到我們……」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種欲言又止的表達方式。
遠比直接的指控更為致命。
莫迪沉默地站著，莉薇婭的話像毒舌，滲入他的心防。
福克，確實多次在他面前表達過對瑞恩才能的肯定。
也曾建議應以懷柔策略穩定邊境，而非一味加壓。
上次瑞恩前來陳情，福克也確實為其說過話。
難道…………
猜忌悄然滋生。
對於貴族來說，信任總是最脆弱易碎的東西。
莉薇婭的確找到了莫恩和福克之間的縫隙。
很好的撕裂開來。
他拉開莉薇婭的手。
轉過身，看著她淚光點點的眼睛。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累了，先休息吧。」
莉薇婭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多言。
她順從地點點頭，依偎進他懷裡，貓咪一樣撒嬌：
「只要有兄長在，我什麼都不怕。」
莫迪擁著她。
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心中的疑慮，藤蔓一樣悄然生長。
「或許，是該考驗一下羅斯家族的忠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