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隊人馬。
與瑞恩部隊相向而行。
瑞恩拿著烤肉,看著向他們走來的人。
低聲喃喃。
「那是?」
直到看清楚來人,才發現那是舊日領的領主,布魯諾。
「呲呲。」
篝火跳躍,油脂滴落火中,發出輕響,肉香混合著煙火氣飄散在營地。
今天,本該是令人放鬆的夜晚。
瑞恩只覺得被布魯諾的到來打亂了平靜。
舊日領領主布魯諾,他再清楚不過。
舊日領算是伯恩領邊陲,西南邊境,最貧瘠的角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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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土地皸裂,礫石遍布。
每年只有短暫雨季能帶來些許綠意。
它像一枚楔子,死死卡在邊境線與達利安領之間。
背後就是蜿蜒險峻的落基山脈。
正因為這份貧瘠與險要。
舊日領成了伯恩領外圍,一道至關重要的緩衝。
它直面著山脈另一側的獸人部落以及肆虐的匪患。
喬家族世代守在那裡。
輪到布魯諾這一代,領地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開發的臉。
領地內的產出,勉強維繫著邊境的脆弱平衡。
與更東邊一些的達利安領相比。
可憐的很。
上一次莫迪,廣發請柬力壓瑞恩。
並未邀請布魯諾。
莫迪幾乎將鄙夷體現得不加掩飾。
瑞恩看著灰頭土臉的布魯諾。
一陣心酸。
在莫迪那等權勢人物眼中,一個連五十名士兵都湊不出的窮酸領主。
根本沒有入局的資格。
眼下,布魯諾狠狠撕咬著肉塊,了。
仿佛那是莫迪子爵的血肉,聲音因含著食物而渾濁不清:
「強制徵召!」
「md,說什麼為了領地邊境的安寧。」
「諸領主當勠力同心,清剿匪患與獸人,漂亮話誰不會說?」
他抓起木杯,猛灌一口劣質啤酒。
「還不是看我們這些開拓領主好拿捏!」
「兵源,糧草,鎧甲刀劍。」
「哪一樣不得我們自己從牙縫裡摳出來?」
「可流幹了血。」
「打下來的地盤和潑天的功勞。」
「最後指不定落在哪個從未踏足邊境的婊子養的頭上!」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臉上悲憤交加:
「我們舊日領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除了石頭就是風沙,能拉出五十個能拿動武器的男人都算老天開眼!」
「這次倒好,一紙調令就要抽走我十五個人,還他媽全是領地里頂事的好勞力!」
「這仗就算打贏了,不死人,春耕也全耽誤了!」
「錯過播種時節,明年我領地上下的男女老幼都得餓肚子!」
「瑞恩,他這不是在調兵。」
「他這是在絕我們的活路啊!」
布魯諾的聲音在火光中顫抖。
訴說著的不只是一個領主的困境。
更是所有邊境開拓者被盤剝。
被犧牲的無聲憤怒
他撕下一塊烤得焦香的野豬肉,遞給了還在狼吞虎咽的布魯諾。
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被針對的慌亂:
「慢點吃,布魯諾。」
「這麼說,莫迪子爵的調令,是發給所有西南邊境的開拓貴族?」
「咳咳…謝了,瑞恩。」
布魯諾接過肉塊,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抱怨。
「可不是嘛!」
「強制徵召!」
「你沒收到嗎?」
聽瑞恩這麼問,布魯諾也發現了端倪。
接著,他看了看瑞恩身後兵強馬壯的人馬。
便不再說話。
下一刻,沉默片刻:
「實在不行,md反了!」
瑞恩連忙用啤酒堵住他的嘴巴。
布魯諾灌了一大口淡啤酒,衝下嘴裡的食物,臉上悲憤交加:
「你怕什麼?」
「反正我們跟半獸人交戰,遲早會死!」
瑞恩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
火光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內里思緒翻騰。
莫迪這一手,名為剿匪。
實則是在消耗,控制他們這些邊境新興力量。
但是刻意漏掉了他達利安。
這不正常。
達利安領的實力,經過開發黑岩礦,興建冶鐵工坊,擴軍訓練。
早已不是秘密,至少在莫迪那裡不是。
論理,面對大規模邊患,徵調達利安的兵力順理成章。
但調令偏偏沒有來。
是疏忽?
絕無可能。
莫迪心思縝密,算計深沉,這種低級錯誤不會犯。
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
這是故意的。
莫迪不希望達利安的軍隊出現在他主導的西線戰場上。
為什麼?
是怕自己分薄了他的功勞?
還是擔心無法完全控制達利安的軍隊?
或者他另有所圖,不希望自己這個變數在場干擾?
瑞恩的目光掃過自己營地里的士兵們。
們吃飽喝足,精神飽滿。
甲冑兵器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與布魯諾那寥寥十幾名面帶菜色,裝備簡陋的侍從。
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股力量,莫迪不可能不忌憚。
「布魯諾。」
瑞恩忽然開口,打斷了布魯諾的抱怨。
「你的調令上,規定的集結地點和時限是什麼?」
「哦,在伯恩堡,莫迪的前進營地。」
「要求我們最遲五天內趕到,逾期。」
「他說要按貽誤軍機論處。」
布魯諾嘆了口氣。
「我從領地緊趕慢趕出來,已經過去兩天了。」
「所幸遇到了你,不然得餓死。」
「前方就是我們舊日領地飛地。」
「到時候還有機會補充一次水和食物。」
舊日領和西南前線有一處土地是舊日領地飛地,但是由於布魯諾管理能力有限,哪塊飛地荒廢很久。
瑞恩思忖著。
五天…
從達利安領正常行軍到伯恩堡,時間也差不多。
但莫迪沒有給他任何調令。
難道說………
一個清晰的計劃,迅速在瑞恩腦中成型。
他站起身,對身旁侍立的騎士道:
「去請立米隊長過來。」
很快,立米抹著嘴邊的油光快步走來:
「大人,您找我?」
「立米。」
瑞恩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情況有變,你!」
「立刻整頓隊伍,除我的親衛小隊外,其餘所有人,由你率領。」
「攜帶全部軍械物資,按照原定計劃,全速前往西南邊境預定集結地,提前布防匯合。」
「注意多摩國邊軍。」
立米神色一凜,立刻收起了之前的輕鬆,站得筆直:
「是,大人!」
「那您…」
「我和布魯諾大人有事要談,隨後會趕往西線。」
瑞恩的目光投向黑暗的西南方向。
「莉莉安會到是嗎?」
立米點頭。
「你們的任務不變,記住,前線軍情如火,一切以莉莉安的判斷為準。」
「必要時可自行決斷,務必守住我們的南大門!」
「明白!」
「誓死完成任務!」
立米重重捶胸行禮,沒有再多問一句。
他對瑞恩有著絕對的信任,既然領主如此安排,必然有其深意。
他立刻轉身。
壓低聲音呼喝著,開始集結隊伍。
原本還有些喧囂的營地迅速變得肅穆起來。
士兵們雖然不解為何突然要星夜趕路。
但良好的紀律性,讓他們迅速行動起來。
熄滅篝火,收拾行裝,披甲備馬。
整個過程高效而安靜。
展現出達利安領軍隊的素養。
布魯諾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嘴裡的肉都忘了嚼。
他看看那些動作迅捷,沉默寡言的達利安士兵。
再看看自己那邊幾個還在手忙腳亂幫著收拾。
明顯跟不上節奏的侍從。
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甚至是一絲酸楚。
「瑞恩,你,你這是?!」
布魯諾有些結巴。
「莫迪忘了給我發調令,但我達利安領同樣是王國西南邊境的一份子,剿匪安民,義不容辭。」
瑞恩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主力部隊按原計劃前往更需要他們的南線。」
「至於西線…」
他看向布魯諾,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親自去。」
「布魯諾,方便帶我一路嗎?」
「我想親眼看看西南邊境和舊日領飛地的情況。」
布魯諾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臉上泛起苦澀:
「情況?」
「唉,哪有什麼好看的,就是窮,就是苦唄。」
「不過你想去,那就跟著我吧。」
「只是瑞恩,你就自己?!」
「莫迪那邊…」
「我可是魔弓手。」
瑞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看他馬下的弓。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只是去看看,或許還能幫上點忙。」
幫忙?
布魯諾看著,瑞恩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裡嘀咕著,卻也沒再多問。
他本能地覺得,瑞恩似乎和幾年前見到時又不一樣了。
身上有種讓人安心又捉摸不透的氣質。
…………
達利安的主力軍隊,很快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
只留下滿地熄滅的篝火餘燼。
瑞恩也翻身上馬。
「走吧,布魯諾。」
「我們一起走!」
瑞恩說道。
布魯諾嘆了口氣,認命般地爬上自己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帶著自己的十幾個侍從。
他拍馬上前。
充當嚮導,引著瑞恩一行轉向西南方向。
…………
次日清晨。
越往西南走,環境越發荒涼。
舊日領飛地。
瑞恩一行人,剛步入舊日領飛地境內。
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人畜踩踏出來的土路,崎嶇不平。
深秋的寒意在這裡顯得格外刺骨,呼嘯的北風風,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沿途幾乎看不到像樣的農田,只有大片大片,裸露,泛著貧瘠白色的土地和灌木。
偶爾能看到幾個小小的村落。
泥土壘砌的低矮房屋,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寂靜得可怕。
幾乎看不到人煙。
只有幾聲有氣無力的狗吠。
幾聲狗叫什麼好像還預示著,這裡還殘存著一絲生機。
布魯諾的臉色。
在這一路變得越發沉默和窘迫。
他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最終都化為了無奈的嘆息。
瑞恩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西南邊境大多數開拓貴族的常態。
由於為了防止這些貴族做大,莫迪根據王國法令把領地劃出幾塊飛地用以控制。
這飛地一旦,領主發展好還可以看。
若是發展不好,那就是一片破百。
資源匱乏,土地貧瘠,領民掙扎在溫飽線上。
還要時刻面對魔獸,匪患乃至上級貴族的壓榨。
能維持住領地不崩潰,已經耗盡了他們全部的心力。
像布魯諾這樣,還能拉出幾十個人響應徵召。
或許已經算是其中過得去的了。
對比之下。
達利安領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又行了大半日,直到下午。
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出現在眼前。
山腳下,稀疏地分布著一些開墾過的田地,但作物長得稀稀拉拉,顯然收成不會好。
一座簡陋的土木結構的小城堡—或者說一個稍大些的莊園。
矗立在丘陵的一處。
相對平緩的坡地上,那就是舊日領飛地的核心,布魯諾的府邸。
莊園外圍,有一些低矮的窩棚。
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農夫正佝僂著身子在田地里費力地收拾著枯稈。
看到布魯諾一行人來。
尤其是看到盔甲鮮明,騎著高頭大馬的瑞恩。
那些農夫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恐。
隨即又迅速化為一種近乎麻木的漠然,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就好像外界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他們的眼神空洞,沒有希望。
也沒有絕望。
只是一種長年累月被貧困和勞苦磨礪後的死寂。
布魯諾尷尬地搓著手,對瑞恩勉強笑道:
「呃,地方簡陋,讓你見笑了,瑞恩。」
「先進去,進去喝口水吧?」
瑞恩搖了搖頭,目光從那些麻木的領民身上收回,心中波瀾涌動。
他不是沒見過貧窮,前世今生都見過,但如此具象的,成規模的。
令人窒息的絕望,集中在一個所謂的貴族領地里。
帶來的衝擊力是巨大的。
這,就是沒有【占卜預兆】的領主的常態。
而自己呢?
達利安領原本的條件,甚至可能還不如這裡的舊日領。
但憑藉著【每日占卜】,他精準地找到了黑岩礦脈,發現了高品位鐵礦。
規避了數次潛在的危機,甚至能提前預知天氣變化以安排農事。
偶爾還能幸運地發現一些意外的資源點…
這系統提供的不僅僅是情報,更是一種極強的容錯率和資源導向能力。
它讓自己避免了無數開拓初期可能遇到的坑。
能以遠超常人的效率積累起最初的資本。
然後像滾雪球一樣發展起來。
沒有這個占卜預兆,他或許不會比布魯諾好多少。
可能此刻也在為如何養活領民,如何應對上級貴族的壓榨而焦頭爛額。
根本無力打造精銳軍隊,更別提被莫迪子爵特殊針對了。
「得儘快讓勳章也一塊升級。」
瑞恩在心中默念。
占卜預兆雖然彌補了他人脈,底蘊,初始資源的不足。
但是也不能孤注一擲全部壓上。
得做兩手準備。
魔弓手的修行還是子輩的培養都要繼續。
看清這一點。
瑞恩心中最後一絲因莫迪針對而產生的疑慮。
反而沉澱下來。
化為一種更加清晰的認知。
莫迪的針對,源於忌憚。
而忌憚,源於達利安領展現出的,遠超常規的發展速度和發展質量。
這份非常規,其核心正是自己擁有的占卜預兆。
那麼,接下來的路就很簡單了。
繼續用好這把鑰匙,不斷強化自身的優勢。
同時,警惕來自各方勢力。
尤其是莫迪的明槍暗箭。
他們看不懂達利安為何能崛起,只會歸咎於運氣,或者某種他們未知的秘密,並試圖搶奪或摧毀。
「布魯諾。」
瑞恩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的飛地,目前,主要缺什麼?」
布魯諾愣了一下,苦笑道:
「缺什麼?」
「什麼都缺!」
「糧食,鐵器,種子,人手…」
「最重要的是缺錢!
「唉,這破地方,種糧食收成差,除了點劣質的毛皮和山里偶爾挖到的零星礦石,根本沒別的出產。」
「領民能勉強不餓死,我已經是絞盡腦汁了。」
瑞恩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窗外那片貧瘠的土地。
還有麻木的領民。
他心中已有了計劃。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道:
「情況我了解了。」
「時間緊迫。」
「布魯諾,你儘快整頓一下,我們即刻出發前往伯恩堡。」
布魯諾聞言,雖然身體疲憊,但也不敢耽擱軍務,連忙點頭:
「好,好!」
「我這就讓他們準備點路上吃的乾糧和水,我們馬上走!」
瑞恩勒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舊日領的荒涼景象。
這既是警示,也是動力。
他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心情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