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寒星幾點,離岸風呼嘯著拍打李維的後背。
他站在干船塢的頂上,眺望著東方的海灣。
現在是晚上十點,火蠍的兩艘海盜船,安穩地停泊在海灣入口,距離此處足有三四公里。
可以看見,對方下錨降帆,還有幾個海盜在撒網捕魚。
一幅全心全意為明天決戰做準備的模樣。
李維又轉過身去。
西邊天空,一輪殘月已經掛在了群峰山頭。
按照農曆的說法,今天應該是初四初五,新出月,到不了半夜就會落下去。
整個後半夜的天空都只有星光閃爍。
漆黑的視野環境,其實不是太利於海盜偷襲。
畢竟海灣里水文環境複雜,如果不打燈,那稍不注意就會觸礁、陷入亂流什麼的。
要是打燈——李維都要笑出聲來。
沒見過敵人主動向己方炮兵指示射擊目標的。
前幾天的夜襲已經證明過了。
所以從天時來看,今晚有利於防禦,火蠍選擇明天白天決戰,是正確的。
不過畢竟是決戰前夜,李維總覺得還是應該多做點什麼,心裡難免有點恍惚。
他將目光下移,看向下方的干船塢。
一艘百噸級的蓋倫帆船已經屹立。
骨架結構完工,粗大的龍骨,高聳的桅杆全部就位。
但船殼和甲板還未鋪設。
干船塢的兩旁,擺滿了切割好的木板和木楔、鐵釘。
這都是鎮上居民和若塔酋長帶來的土著勞工,這兩天辛苦奮鬥的成果。
船匠威爾正帶著幾個人,挨個檢查和登記造船初加工材料。
「男爵閣下,已經全部準備齊了,這裡是物料清單。」
威爾舉起手中東西揚了揚。
他又循著樓梯小跑上來,來到李維面前,橘灰色的捲髮下,額頭汗水晶瑩可見。
「閣下,只需要一百個勞動力,工作五天,就能完成啟航號的最後組建。」
他頓了下,朝斜後方看了眼。
那是勞工的臨時居所,幾天的高強度工作讓居民和土著都很疲憊。
「不過,勞工們很累了,最好能夠讓他們休息一下。不然之後的工作里容易出現疏忽。您懂得,造船一點都不能馬虎。」
李維聽後,看著威爾略微忐忑但堅定的眼神,笑了。
威爾就是這樣,比較注重工人的福祉,從不願意無底線壓榨手下人。
以前在王國領地,別的船匠都能提前完成造船任務,唯獨威爾總是卡著截止時間。
這讓威爾不怎麼受寵,始終是個小船匠,主持建造點漁船和內河小貨船之類的,沒機會參與家族的大型海洋戰艦工程。
但也因禍得福,在李維家族倒台的災難中,靠著工人們的保護,逃過一劫,沒怎麼受到衝擊。
他本來可以留在王國,正是大航海的時代,造船業是絕對的朝陽產業,找個別的工作不難。
但威爾出於對李維家族的情誼,以及對朱利安·李維本人的認可,還是義無反顧地追隨來此。
李維在覺醒前世記憶前,就是個體恤下人的人。
現在覺醒了前世記憶,更是對996和無底線壓榨員工深惡痛絕。
雖然決戰迫在眉睫,造船進度越快越好。
但李維並不想因此就壓榨那些工人。
把壓力轉嫁給底層,是個很好用的手段,但也是一種會讓人上癮的毒藥。
他這兩天深切思考過這一系列問題,最終決定還是遵從本心,當個人。
身為領主,或者說領袖,本就應該親自站在問題的最前沿,而不是驅趕手下去犧牲。
更何況還有【天工造船系統】。
他拍了拍威爾的肩膀,溫和道:
「我知道他們很辛苦,所以一會兒按照人頭數,安排朗姆酒和烤肉,讓所有人開心和休息。這事就交給你,能行嗎?」
「沒問題!」
威爾拍著胸脯保證。
他越發覺得自己沒跟錯人。
是的,留在王國並不缺少工作機會,可一個把下屬當做人,給予待遇和尊重的僱主,更是稀缺。
威爾滿心歡喜地走下樓梯,他已經盤算著,要組織一場烤肉酒會,拉近本地居民和土著的關係。
大家都是人嘛,沒什麼化不開的仇恨,一起喝上幾頓就熱絡了。
李維看著威爾的背影,也很是感慨。
「員工休息了,就該我這個老闆親自上場打螺絲了。一會兒讓瑪格麗特送罐咖啡上來,再準備點麵包和肉乾。
今晚不回去了,就在這通宵,非得把啟航號干出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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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0,啟航港。
因為暫時找不到合適的空地,於是威爾便把造船廠到港口的這一段空地借用了。
夜已經深了,但碼頭上卻是熱鬧非凡。
王國來的學徒,本地居民,加上若塔帶來的土著,合計二百人,像過節了一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迪亞斯端著酒杯,和若塔酋長大聲攀談著:
「我真沒想到,有一天,我們兩邊能夠如此親密無間,哪怕語言不通,也能摟在一起喝酒聊天。」
「多虧了男爵,是他的慷慨仁慈和勇氣,才有了今天的機會。我就說了,為什麼要戰爭和打鬥?一起喝酒,一起合作,永享和平不好嗎?」
若塔想起自己的那個外甥,恩納科總是敵視殖民者,部落里不少人也被他拉攏。
但現實來看,殖民者也不都是窮凶極惡的壞人。
就比如現在,大家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幹活,日子也很好嘛。
「男爵呢?這麼熱鬧的場合,可不能少了我們的領主啊。」
迪亞斯高聲喊道,虛起眼睛,四處打量。
「男爵讓大家吃好喝好,他在造船廠里忙呢。」
威爾解釋道。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仁慈的領主。」席爾萬搖頭,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哥哥,上次算我說錯了,現在我決定支持李維男爵。」
「哈哈,跟著男爵不會有錯的。等過幾天把海船造好,就出海揍那幫雜碎,讓啟航島在李維男爵的保護下,永享和平!」
迪亞斯的話引起大伙兒的喝彩。
「明天重新上工,大家都認真起來,一起早日造出海船,揍那幫雜碎!」
酒氣氤氳,火堆閃爍。
漸漸地,喧囂的工人們歸於沉寂。
「恩納科,我,我們得回帳篷里休息了。」
土著沙利葉打著酒嗝,拍著旁邊男人的肩膀,
「怎麼樣?我帶你進來這趟,沒虧吧?你也看到了,男爵是個好人。你們吃完喝完,就回去吧。」
恩納科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好,好,沙利葉叔叔你早點歇息。我這就走了,相信很快我們就會再見的。」
「是,是很快……等幹完活,領了工錢,我就買上一大堆殖民者的稀奇、稀奇東西,回部落去。呼——」
沙利葉搖搖晃晃地朝旁邊帳篷走去。
白天,恩納科找上他的時候,他還挺詫異的。
不過後面知道有烤肉酒會,便帶著恩納科混進來。
反正殖民者也分不清土著長什麼樣,多吃口肉、多喝杯酒的事情。
他覺得,經過了今晚,恩納科應該會對殖民者的印象,有所改觀吧。
恩納科看了眼酣睡的人群,臉色重新冷了下來。
「該死的李維,假情假意,收買人心。」
他走了兩步,來到碼頭附近,一個沒什麼人注意,剛好避開了守衛士兵目光的地方。
從懷裡取出一個竹筒,放到嘴邊,對準寂靜的夜空,猛然一吹:
「嘟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