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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洪武帝很碎嘴

2025-12-06 10:58:56 作者: 花間無

  第115章 洪武帝很碎嘴

  七月流火。

  轉眼酷暑已過,已經是金桂飄香,秋風送涼的季節。

  京城。

  燕王就藩前的府邸。

  自從燕王回來後,已經修葺過一次,現在已經煥然一新。

  紅臉矮胖的袁三管家站在馬廄外,焦躁地踱著步子。

  燕王來京後,一匹心愛的戰馬病了,吃喝都少了很多,還偶爾有腹瀉。

  燕王抵京三天,請了三天的獸醫。

  卻都沒有治好。

  灌各種藥湯子,用艾草熏的馬直打噴嚏,針灸,甚至泡溫泉浴的招呼都用上了。

  戰馬不僅不見好轉,病情似乎還在加重。

  袁三管家有些上火,他心內如焚,簡直比病馬還難受。

  燕王去了應天府就藩,沒有帶他先去,而是將他留在老宅子看家護院。

  平時這裡就冷冷清清的,院子裡經常停了一群麻雀。

  跟著去應天府的奴僕,很多都威風起來了,親屬跟著販賣草原的牛羊、皮貨,個個肥的流油。

  反觀自己,只能在京城吃一點點好處,相比之下,自己就是個叫花子。

  

  被「拋棄」的管家,在京城也沒什麼地位,在管家圈子,自己完全沒有存在感。

  從過去受人尊重的、熱絡的「袁管家」,變成了冷淡的一句「老袁」。

  自己像個睜眼瞎,京城的很多大事都不清楚。

  王爺這次回京,明顯也冷淡多了。

  袁三管家擔心,再拖延下去,自己這個邊緣的「三管家」也要換人了。

  這次燕王的愛馬病了就是一次機會。

  如果自己請人給治好了,說不定燕王心情一好,這次返回北方就將自己帶上了。

  可是。

  事與願違,請來的獸醫都是無能之輩。

  竟然全都治不好。

  今天太僕寺派來了「最好的獸醫」,袁三管家心中祈求滿天神佛,這個是行的。

  ~

  衛博士穿著一身舊棉袍,在僕人的帶領下進了燕王府的角門,一路去了馬廄。

  袁三管家已經在馬廄外等候。

  衛博士上前拱手施禮:「在下太僕寺衛士方拜見三管家。」

  袁三管家只是倨傲地點點頭,雖然他是奴僕,衛士方是官。

  但他是燕王府的,三管家!

  袁三管家呵呵笑道:「老衛啊,太僕寺的官員都說了,你是太僕寺最好的獸醫博士。王爺的這匹愛馬就靠您了!」

  衛博士心裡一跳,這句話看似恭維,其實大帽子下面藏著刀子呢。

  擱在往常,他可能聽不出來,在經歷了辭職之後的人情冷暖,他早就看清了世相。

  衛博士淡然一笑,拱手道:「三管家,在下醫術也就一般的水準,可不敢說最好」。」

  袁三管家打了個哈哈:「咱們先去看馬。」

  心裡卻有些失落,來了一個滑頭,不好忽悠。

  眾人一起進了馬廄,一路上戰馬都警惕看著他們,偶爾打個響鼻。

  看著一匹匹精裝的戰馬,衛博士饞的口水直流。

  隨便一匹拉出去都是上百貫、上千貫的價格。

  袁三管家將他引到一個馬棚前:「衛博士,就是這裡了。」

  戰馬骨架高大,十分雄壯,除了肚子有些大,衛士方詢問道:「三管家,戰馬是什麼症狀?」

  「吃的少了,偶爾有點腹瀉。」

  「就這一個問題?」

  「是的,衛博士。」

  衛士方湊近看了看,戰馬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其他任何舉動。

  吃的少了,可能和活動的少有關,但也有可能是病了。

  衛博士仔細檢查了一遍,心中大概斷定了什麼病,心裡就涼了半截,這馬自己救不了,或者說自己不敢救,沒有必然治癒的把握。


  衛博士退出馬廄,拱手施禮,慚愧地說道:「三管家,在下無能,不知該如何入手。」

  袁三管家急了:「老衛,你什麼意思?你都沒開方子,怎麼就知道治不了?」

  衛博士連連拱手道歉。

  袁三管家的紅臉膛陰了下來,怒道:「開個方子!能治好,診金奉上;治不好咱也不麻煩你了!」

  衛博士哪肯開方子,治不好的病,直接退掉,大不了挨幾句諷刺,甚至被罵一頓。

  但是開了方子,那馬病是否和方子有關?

  那就說不清楚了!

  純屬惹禍上身!

  衛士方又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當即再次拱手道:「在下醫術太淺,請王府另請高明!」

  袁三管家冷哼一聲:「老衛,你可想清楚了,這可是燕王府!這可是燕王的馬!」

  衛博士苦笑道:「在下是奉命前來,但是在下醫術不精,治不了。三管家,這也不犯法吧?」

  袁三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好問道:「衛博士,還認識其他的獸醫嗎?給老奴推薦一二?老奴久居應天府,對京城的人和事都不熟悉了。」

  衛博士想起了一個瘦弱的年輕人,當即回道:「在下認識的都是太僕寺的獸醫,管家如果要請,和太僕寺打個招呼即可。」

  老師肯定能治,但是即便老師不參加鄉試,他也不準備推薦給燕王府。

  袁三管家如此囂張跋扈,將老師推薦過來,那是害了老師。

  袁三管家嘆了口氣:「好吧,咱送您出府!」

  衛博士看他臉色陰沉,連道不敢,拱手道別,然後快步向王府外走去。

  權貴的家丁多有囂張跋扈之徒,眼前的袁三管家就不是善茬,他擔心走慢了被報復。

  拎著醫療袋,他走的飛快。

  袁三管家沖一個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迅速跑走了。

  他則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面。

  很快衝出來三四個拎著哨棒的壯仆。

  袁三管家獰笑道:「衛博士,老奴送你出去!」

  衛博士急忙擺手:「三管家客氣了,在下自己出府就可以了。」

  袁三管家獰笑道:「送?!」

  他指著衛博士喝道:「亂棍打將出去!」

  衛博士立刻拎著醫療袋撒腿就跑,壯仆們拎著哨棒就追了上來。

  衛博士雖然極力奔跑了,可是哪跑的過一群壯漢。

  很快他被追上,哨棒落在身上,打的他不斷慘叫。

  但是為了活命,他還是拼命朝外跑。

  砸翻在地,就一咕嚕爬起來,忍著痛一路狂奔。

  醫療袋丟了,就雙手抱頭;

  頭髮散亂了下來,也顧不上挽起來;

  袍子跌的都是泥土,更是不能在乎;

  看著衛士方的慘叫、狼狽,袁三管家獰笑道:「要不是太僕寺的名頭,今天就讓你家人給你送河燈!」

  ——

  衛士方終於衝出角門,最後一棍子砸在他的後背,腳絆在了高高的門檻上,摔到門外,在地上滾了幾滾。

  壯仆們也住了手,轉身回去了。

  衛博士強忍著痛,緩緩起身,不顧周圍異樣的目光,跌跌撞撞地走開了。

  ~

  燕王府後堂。

  一個紅臉的胖子正在侍女的伺候下穿上玄色長衣,雙肩繡著龍紋。

  袁三管家進來稟報:「殿下,太僕寺來的獸醫博士也治不了。

  朱棣看著鏡子,像沒有聽見一般,良久沒有說話。

  上午陪著父皇祭祖,他現在很累,不想說話,更不想搭理辦差不力的狗奴才。

  袁三管家躬身站在門外,心一陣狂跳,額頭大汗淋漓。

  那是王爺的愛馬,不知道王爺會如何發火。

  會不會現在就革職換人?

  朱棣穿好了禮服,戴上九旒冕冠,侍女上前幫忙系上革帶,掛好玉佩、綬。

  今天是七月十五。


  禮部的官員都在前殿恭候,朱棣要再次出門,代表父皇、太子哥哥去祭厲,就是祭祀孤魂野鬼。

  出了屋子,看著低頭哈腰的袁三管家,朱棣心裡一陣煩躁,冷哼了一聲:「都是廢物!」

  他心愛的一匹駿馬病了,不知道是水土不服,還是其他什麼病症。

  可是來京城三天了,請了很多獸醫都束手無策。

  這讓朱棣異常地惱火。

  袁三管家嚇得兩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不斷磕頭求饒:「奴才無能!請王爺責罰!」

  朱棣有些煩躁地看了他一眼:「拿著本王的名帖,去找個像樣的名醫!」

  !!!

  王爺給了名帖?!

  袁三管家精神為之一振!

  王爺的名帖不是隨便給的,准許拿名帖辦事的,都是王爺親信中的親信。

  王爺心中是有自己的!

  袁三管家激動的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王爺放心,奴才一定找來名醫,治好馬兒!」

  朱棣早已經大步走遠了。

  袁三管家猛磕幾個頭,直到燕王走遠了,他才站起身,長吁一口氣,擦去額頭的冷汗。

  趁著王爺還記得老奴,必須將馬給治好了!

  爭取這次能和王爺一起返回京城。

  ~

  咸陽宮。

  朱標剛用過午膳,在寢殿斜靠著軟枕休息。

  朱元璋從外面進來了。

  朱標急忙撩開被子,下地迎接,」父皇,這是祭祖回來的?」

  朱元璋有些疲憊地點點頭:「回來了。來杯茶。」

  從早晨就出門,一直折騰到現在,繁雜的禮節讓他有些吃不消了。

  朱標急忙吩咐下去。

  朱元璋將他勸上床躺著,自己坐在床榻前,「許生提的醫案,御醫都討論過了?咱剛看到結果了。」

  朱標來了精神:「父皇,在家的御醫都來了,一個上午,每個人都來把了脈,聽了心跳。最後在大殿裡討論了一個多時辰,最後才定下的方案。」

  朱元璋微微頷首:「很好。一天三次的藥,改為晚上一次。只要不影響康復,藥能少吃,肯定還是要少吃的。」

  朱標趁他心情好,談起了朝政:「父皇,戶部的秋收統計該準備了,兒子今天下午想召集戶部的主官問一問」

  O

  朱元璋喝了一口茶,看著他問道:「標兒,上午看了多長時間的奏疏?」

  「父皇放心,不到一個時辰。」朱標笑道。

  「好!」朱元璋很滿意,「下午召集重臣議事,時間也要控制。」

  「兒子知道,只有半個時辰!」朱標苦笑道,「大臣比兒子還注意時間,時間到了他們就要告退,多說一個字都不願意。」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怒道:「是咱要求的!你最近處理朝政的時間總是超時!」

  朱標急忙表示:「兒子會注意的。」

  朱元璋哼了一聲:「他們敢超時,咱一定罰他們!」

  朱標連忙安慰道:「父皇不用擔心,大臣們都很守時,兒子也一定注意。」

  朱元璋嘆了口氣,耐心地勸道:「你的身體才剛有起色,終於不再出什麼波折了,你就聽許生的,休養為主,朝政為輔。」

  「許生怎麼說的?現在朝政就是給你解悶的。」

  「等你身體徹底痊癒了,朝政堆積如山,你點燈熬油都看不完。」

  「咱早就看膩了,一天忙下來,腰酸背疼的!」

  「你好好養身子骨,徹底痊癒了,就幫咱分擔一些。」

  「你別剛好就折騰,折騰壞了再躺下,這樣如此往復,鐵打的身子也被糟踐壞了。」

  「標兒,————」

  老父親嘮叨起來也是長篇大論,沒完沒了,朱標完全插不上話。

  尤其是朱標恢復處理朝政以來,老父親幾乎隔三差五就要來嘮叨一番,勸他守時,勸他節制。

  朱標學乖了,不再解釋、辯解,每次都不斷點頭:「父親說的是!」


  「兒子記住了!」

  「肯定要注意的!」

  「...

  「」

  因為解釋越多,父皇說的越多,一定要將他批駁倒了父皇才會罷休。

  一來二去,朱標長了記性。

  趁著老父親接茶水的空檔,朱標急忙轉移話題:「父皇,再過一個時辰,四弟該去祭厲了吧?」

  今天官方、民間都要祭祀厲鬼,晚上要放河燈,京城今日也不再宵禁。

  朱標身體不適,是不久前來京的燕王朱棣奉旨主祭。

  朱元璋點點頭:「應該是的,禮部的官員陪咱祭了祖,之後就去老四的府上了。」

  接著,他又將話題轉了回來:「標兒,今晚放河燈,你別去了。」

  朱標的臉苦了下來,本來都籌劃好今晚怎麼去玩了。

  「父皇,放河燈時間不長的————」

  朱元璋這次沒發火,卻語重心長地說道:「標兒,今晚鬼門開啊!你身子骨弱,等明年吧!」

  「明年的中元節隨便你玩,祭祖、祭厲都歸你!」

  「但是!今晚!你擦黑就別出門了。」

  朱標知道父親的擔憂,只好放下玩心,懂事地點點頭:「好的,父皇。」

  雖然讀書人講究「子不語怪力亂神」,但是對未知還要有敬畏之心。

  朱標決定今晚老老實實留在咸陽宮,免得父皇憂心。

  老父親和中年好大兒順利達成了協議。

  ~

  內官前來稟報:「陛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來請安了。」

  「請她進來吧。」朱元璋回道。

  呂氏沒帶東宮的妃子和孩子,隻身一人帶著貼身的嬤嬤、宮女來了。

  先是給公公請了安,又問候了太子。

  朱元璋起身告辭,臨走了不忘耳提面命:「標兒,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休養生息!」

  「父皇放心,兒子省得!」

  「許生怎麼和你說的,身體是處理朝政的本錢!這句話多有道理!」

  「兒子一定謹守時間,注意休息。」

  「大臣再拖延,咱就懲罰他們!」

  「父皇放心,他們敢拖延時間,兒子不理會的。」

  「標兒————」

  「父皇!」朱標要崩潰了,今天老父親很碎嘴啊!

  朱元璋捻著鬍子呵呵笑了,「標兒,來日方長!」

  最後丟下一句告誡,朱元璋終於走了。

  兒子工作起來就很忘我,朱元璋不得不一次一次苦口婆心地叮囑。

  ~

  呂氏跟著送出宮殿,看著公公沒了身影,才又回了寢殿。

  一陣香風襲來,她已經坐在了朱標的身旁,輕笑道:「最近太拼了,被父皇說了吧?」

  朱標撓撓頭,笑道:「好一頓嘮叨啊!」

  呂氏捂著嘴吃吃地笑了。

  誰能想到,陛下嘮叨起來也是沒完沒了,讓太子頭大如斗。

  朱標一攤手,辯解道:「我已經很注意了,基本上沒超時!」

  呂氏白了他一眼:「基本」?沒超時?許生、院判都告到陛下那裡了,還有黃編修,都要求限制你處理朝政的時間。」

  「嗨!」朱標有些無奈地擺擺手,「他們啊,就是小題大做!我好著呢!」

  他握拳展示了右臂的肌肉,得意地說道:「看!當年咱掄刀子,那也是潑水不進呢!」

  呂氏嬌笑著,抱著他的胳膊吃吃地笑:「好啦!知道你厲害!」

  朱標有些鬱悶地抱怨道:「這下好了,父皇要限制我每天看的奏疏的數量。」

  呂氏握著他的手,靠在他的身上低聲道:「限制的好!」

  見朱標有些悶悶不樂,呂氏柔聲勸道:「許生不是說了嗎,等到了冬天你的身體就會更好,到時候可以延長一些時間,甚至晚上都可以。」

  朱標有點孩子氣地怒道:「這小子!時間上盯的太緊,這次我一個月不讓他入宮!」


  「是呀,都鄉試了,讓他好好複習吧。」呂氏笑道,「炆兒、熥兒都復學了,他也該好好準備一下了。」

  「子澄說了,他考中希望很大。」朱標說道。

  「希望他一舉高中呀!」呂氏剝了一個橘子,親手餵他。

  ~

  「今晚你們放河燈?」朱標有些嚮往,「去年因為忙,沒能和你們一起。」

  「是呀!」呂氏笑道,「夫君,晚上一起來?讓炆兒、熥兒輪流推著你。」

  朱標心裡掙扎了片刻,最後還是搖搖頭:「父皇剛才說了,天黑之後不要出門了。你帶著孩子們去吧。




  呂氏在他身邊膩歪著,陪著他說了一會兒話。

  終於,她抬起頭看看殿門,疑惑道:「夫君,今天中午的藥湯呢?為何還沒送進來?」

  朱標的笑容頓時綻開了:「你還不知道吧?我的藥湯從一天三次,改成一天一次了。」

  呂氏坐直了身子,驚喜拍著小手道:「夫君,這真是太好了!」

  是藥三分毒,可以少喝一點自然是好的。

  並且藥湯減少了六成,說明經過不間斷地固本培元,太子的身體已經初見成效。

  呂氏好奇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呀?奴家一點都沒說過?」

  朱標解釋道:「今天上午,在醫院的御醫幾乎都來了,作了一次會診。同意了許生的方案,將一天三次的藥,減為晚上一次。」

  「父皇剛才同意了,」朱標笑道,「酉末吃了,之後就睡覺。」

  呂氏點頭如雞啄米:「恭喜夫君!這說明你恢復的很好了。」

  呂氏餵完了橘子,擦了擦手又問道:「夫君,你心悸的問題許生他們怎麼說?他去鄉試了,中間要是心悸怎麼辦?」

  朱標笑道:「還有院使、院判呢,他們也是神醫。」

  呂氏嘆了口氣:「過去是,但是在許生的光芒下,他們就不那麼「神」了。」

  朱標解釋道:「許生留了東西的。他準備了幾帖膏藥,我要是感覺不舒服就帖上一帖。父皇看過藥方,已經同意了。」

  ~

  呂氏坐了小半個時辰,正準備起身告辭,外面傳來凌亂、沉重的腳步聲。

  呂氏笑道:「炆兒、熥兒放學了。」

  話音剛落,朱充炆兄弟就進來了,齊齊給太子、太子妃請安。

  太子詢問了他們上午的課程,又簡單考校了幾個問題。

  呂氏起身告辭:「夫君安歇,奴家回去給孩子們準備午膳。他們肯定都餓壞了。」

  朱標笑道:「在這吃吧。」

  呂氏擺擺手,「夫君馬上要午睡了,別讓他們吵你了。讓他們去景陽宮簡單吃一些,晚膳後再過來吧。」

  朱標點頭同意了。

  呂氏起身走了,兩個兒子跟著送出寢殿。

  朱允炆叫道:「母親,文思豆腐,松鼠鱖魚!」

  朱允通也連連點頭:「松鼠鱖魚,很久沒吃了。」

  呂氏笑道:「你們隔三岔五就吃,不膩嗎?」

  兄弟倆齊齊搖頭:「不膩!」

  「好!讓御膳房給你們做!」呂氏笑呵呵地走了。

  太子困意上涌,隨口問道:「許生還沒走?」

  許克生今天出宮,就該去準備鄉試了。

  可是朱標一直沒等他來辭行。

  朱允通回身道:「父王,兒子剛才看到他在和戴院判檢查藥材,正在熬製膏藥。」

  「去請他來。」朱標吩咐道,「戴院判也請來吧。」

  ~

  許克生、戴思恭很快聯袂進來了:「老臣(晚生)恭請殿下安!」

  朱標吩咐道:「許生,準備出宮吧!你去安心去考試,這一個月你別進宮,本宮好著呢。」

  自從開了食慾之後,他的恢復雖然依舊是緩慢的,但是一直向好。

  許克生抬頭看了一眼,太子眼睛清亮,再也不是暑天的渾濁不堪。


  現在精神也好了很多,不復暑天的萎靡和困頓。

  過去每天都睡不夠,現在雖然要午睡,晚上早早就困,但是白天的精神基本有保障了。

  如果不是臉色蒼白,出門要藉助許氏輪椅,任誰也看不出太子是病人,一個月前曾是病危的重症病人。

  許克生勸道:「殿下,處理朝政的時間————

  不等他說完,朱標已經認真地回道:「本宮克制,必須克制,至多半個時辰就休息一次,內官會不斷提醒咱的。」

  許克生:

  」

  」

  搶答也沒有用,你得嚴格執行啊!

  太子一旦接手朝政,就忙的忘乎所以,根本停不下來。

  許克生已經去洪武帝那告了幾次狀。

  戴思恭在一旁笑道:「太子殿下想多干都難了,陛下剛才下了旨意,每天送的奏疏,不許超過五十本。並且,據老臣所知,僅限於戶部、吏部、兵部、五軍都督府、錦衣衛的奏疏。」

  朱標無奈地挑挑眉毛,嘆了一口氣道:「好吧!」

  許克生開心地笑了,有洪武帝在控制,就可以放心地出宮了。

  ~

  值班的御醫、內官一起送來熬製好的膏藥,請許克生檢查。

  許克生拿起竹籤挑起一點,湊近鼻子仔細嗅了嗅,然後丟下竹籤:「熬製的很好!」

  御醫又拿出一疊狗皮,全都是精心製作的黑狗皮。

  許克生接過去一一查看,一共九張,每一張的做工都很精良。

  戴思恭在一旁解釋道:「殿下,啟明將膏藥的配方作了微調,去了兩味霸道的藥物,主打一個溫補」

  O

  許克生解釋道:「殿下,這一共是九張膏藥,您心悸的時候就在後背貼一張。等晚生考了鄉試,估計這些還有剩。」

  朱允通在一旁疑惑道:「許相公,為何不多炮製一些?」

  「三殿下,藥性是隨著時間減弱的,這九張就是極限了。」

  「明白了,是我魯鈍了。」

  「三殿下如此自謙,讓在下如何自處?」許克生笑道。

  朱標笑著問道:「兩位今晚都如何安排?」

  戴思恭笑道:「老臣要陪小孫兒去放河燈。」

  許克生則回道:「晚生就在自家碼頭放了河燈,同窗說是晚上要來,一起去看燈。」

  朱允炆則回道:「母妃說帶兒子們去後湖放荷花燈。」

  後湖,其實就是玄武湖。

  但「玄武」是龍的兒子,洪武帝忌諱臥榻之側竟然蟄伏龍的血脈,於是給改的名字。

  中元節,皇家放的荷花燈就是在後湖。

  朱標微微頷首:「今晚人肯定不會少了,各位都注意安全吧,不要去深水碼頭放燈,黑燈瞎火的、人跡罕至的地方萬萬別去。」

  這句話更像是在交代許克生。

  戴思恭歲數大了,不會帶著孩子亂跑。

  朱允熥兄弟有母親約束,有侍衛、宮人跟隨,後湖也屬於皇室獨占的湖泊。

  「殿下,晚生記住了!」許克生躬身道。

  朱標打了個哈欠:「都去忙吧,本宮要小睡片刻。」

  看太子連連打著哈欠,許克生、戴思恭躬身告辭,到了太子午睡的時間。

  朱標閉上眼睛,最後說道:「許生放心去考試,考完試咱們再見。黃編修這次不監考,你有問題隨時去請教他。」

  ~

  許克生和戴思恭一起退了出來。

  許克生沒有急著走,而是去了公房,和戴思恭一起商量後續的用藥和護理,主要就是微調藥方。

  每天三劑藥改成了一劑藥,用藥的藥量、藥材都在酌情逐漸遞減。

  太子病情向好,戴思恭的情緒也明顯好了,沒有了上半年的泰山壓頂般的重負,人都變得年輕了不少。

  許克生捧起茶杯:「院判,晚上去北水關玩耍嗎?」

  北水關是放燈的好地方,燈會順著水流在內河流淌,最後匯入大江。


  皇室的燈造型精美,大小不一,有些也會順著北水關流入城內河道,吸引百姓圍觀。

  戴思恭急忙擺擺手:「那裡肯定人山人海,老夫就不去了。就在家附近找條河,哄哄孩子罷了。」

  許克生笑道:「我家就有碼頭,可以來我家?我家準備的河燈種類也多,不僅有荷花燈,還有魚兒燈,還有家畜家禽、飛禽走獸。」

  戴思恭笑著婉拒了:「算了,不折騰了。哄孩子將燈放了,在家附近兜一圈子就回家。每年的中元節,哪個晚上不丟幾個小孩?老夫不敢冒險的。」

  許克生見他小心,只好作罷:「晚生也沒打算走遠。只是有同窗來信,約著一起出遊。」

  戴思恭笑道:「那必然是去北水關了,那裡遊人如織。」

  兩人正說著話,「老仙翁」王院使來了,許、戴急忙起身迎接。

  看到許克生,王院使愣了一下:「啟明,你在宮裡?還沒有回家?」

  許克生疑惑道:「院使,有事情?」

  「啟明正準備走呢,剛去寢殿向殿下辭行。」戴思恭幫著解釋了一句。

  王院使笑道:「陛下賞賜你的藥材終於湊齊了,今天太醫院會給你送家去。」

  許克生急忙拱手道謝:「讓院使費心了!」

  王院使擺擺手:「這是陛下給你的恩賞,老夫也不敢居功,老夫只是辦差罷了,已經耽擱了這麼久,老夫倒是歉意的很。」

  王院使又客套了幾句就告辭了:「老夫受邀去參加應天府的祭厲,先告辭了。」

  許、戴一起送出了公房。

  看著他仙氣飄飄的背影走遠了,許克生才回了公房。自從太子的病情穩定下來,王院使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精神氣。

  一個月前洪武帝賞賜的藥材,因為有幾味藥材實在罕見,在太子的過問下,太醫院終於給了。

  戴思恭催促道:「啟明,那你快點回去吧。大部分都是好東西,別出了差錯!」

  「晚生現在就走。」

  許克生知道這批藥材價值不菲,單靠自己賺錢不知猴年馬月都買齊,關鍵有幾樣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戴思恭跟著送出咸陽宮:「啟明,藥材老夫都檢查過的,完全沒問題。不過畢竟都是貴重、罕見的藥材,你收的時候最好關注一下分量,還要挑檢幾份。」

  「有勞院判了!晚生屆時一定小心一點。」

  許克生在內官的引領下大步出宮。

  這次送的藥材是自己一年的用量。

  洪武帝難得大方了一次,如果算是診金,就極其豐厚了。

  幸好有戴思恭從中督辦,自己沒有送禮,藥材都如數給了。

  ~

  天色烏雲翻滾,不時遮住了太陽。

  許克生的馬車行走十分緩慢,因為街道上的人太多了。

  放河燈是在夜晚,今晚沒有宵禁。

  雖然熱鬧在太陽落山之後,但是很多人已經走出家門,甚至不少京郊的人也進了城。

  眾人喜氣洋洋,呼朋引伴,沒有一個是滿臉悲戚的。

  今天是死人的祭日,也是活人的節日。

  許克生看到路邊一個熟悉的身影,上次江夏侯府的世子周驥來看病,當時臨時僱傭了一個乞丐。

  看身影正是那乞丐,破爛的衣服,晃晃悠悠地正向一旁的巷子走去。

  許克生急忙跺跺車廂。

  還欠了乞丐的工錢沒給呢。

  馬車停了下來。

  許克生下了馬車,交代車夫道:「你回去吧,路上擁擠,我步行回去。」

  許克生看準乞丐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兄台留步!」

  乞丐沒有理會,繼續向前走。

  肯定不是叫自己的。

  大家都叫自己「臭叫花子」、「爛乞丐」————

  「前面那位兄台,留步!」

  許克生想快一點,可是人太多了,許克生只能一邊說「抱歉」,一邊向前擠。

  乞丐聽到身後又有人叫了一聲,有腳步聲在靠近。


  他忍不住好奇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許克生沖他招手。

  乞丐站住了,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滋味。

  上次被人叫「兄台」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也認出了眼前的人,上次給周驥世子看病的「神醫」。

  許克生快步過來,拿出五枚銅錢:「上次的工錢一直沒結算,這是五文錢,請收下。」

  乞丐有些不好意思了,「在下只是打了一桶水。」

  許克生笑道:「那也耽誤了兄台不少時間,不能讓你白忙活。」

  他絲毫沒有嫌棄髒,抓住乞丐的左手,將錢放上道:「付出了,就該有回報。」

  乞丐收了錢,叉手施禮:「謝相公賞賜!」

  許克生拱手還禮:「兄台客氣了!你應該得的。」

  路過的行人,不斷有人回頭看看這一對奇怪的組合,一個衣衫整潔,是得體的棉布長袍,一個渾身污垢,衣衫破爛,可是他們竟然面帶笑容,聊的很自然。

  客套了幾句,兩人拱手作別。

  許克生跟著西去的人流,朝家的方向走去。

  許克生想到剛才的乞丐,禮節到位,談吐也不俗,還有一身的好武功,不知道為何落魄如斯。

  他肯定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

  過去盞茶的路程,許克生這次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時間。

  幸好他回來的及時,剛到家放下醫療袋,送藥材的車輛就來了。

  滿滿一牛車的藥材。

  是杜御醫親自押車。

  在他的堅持下,許克生隨機抽查了幾袋,質量都是上佳。

  杜御醫笑道:「許相公,這可是戴院判一點一點盤查的。」

  許克生早已經在東院清空了一間屋子作為藥室。

  裡面放了吸潮的生石灰。

  藥材全部被搬了進來,臨時放在貨架上。

  送走杜御醫,許克生又一袋一袋檢查了一番。

  看藥材也會上癮的,嗅著藥香,看著難得一見的名貴藥材,許克生十分投入,不時拿起一塊,深深地聞了一口氣。

  自己的身體一直維持現狀,但是也不能無限期拖延下去。

  是該吃藥了!

  這批藥來的很及時!

  ~

  許克生回書房,點燃一炷檀香,拿出書本開始學習。

  今天是七月十五,鄉試第一天是八月九號,還有二十多天就考試了。

  一炷香燒盡,許克生起身活動手腳。

  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

  許克生放下書,又是誰來了?

  周三娘早晨送信來了,說晚上要來放燈,是她來了嗎?

  怎麼只敲門,不說話?

  「老師!」

  外面終於傳來一聲微弱的聲音。

  是衛士方?!

  許克生急忙快步出去。

  剛打開院門,衛士方就滾落進來,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披頭散髮,滿身灰土,頭被打破了幾處,臉上不少血污,看上去十分狼狽。

  許克生嚇了一跳:「衛博士?!」

  許克生沒有急著動他,急忙上前把脈,又全身大概檢查了一遍。

  許克生鬆了一口氣,都是皮肉傷,沒有斷骨,更沒有缺胳膊少腿。

  只是鼻青臉腫的,右手腕也腫脹的厲害。

  許克生攙扶他緩緩站起身,送到自己的臥室,放在床上躺下。

  開了方子,許克生出門雇了幫閒去藥店抓藥:「讓藥店煎好了送來。」

  ~

  許克生又拿來跌打損傷的藥膏給衛士方塗抹。

  衛士方雖然極力忍耐,依然疼的倒吸涼氣,不斷喊疼。

  許克生好奇道:「你這是得罪了誰?下手挺重的。」

  衛士方苦笑一聲,又牽連了臉上的傷口,連連倒吸涼氣,」燕王的駿馬病了,讓太僕寺派獸醫去。」


  「派你一個人去的?」許克生疑惑道。

  「那群王八蛋,他們不敢去,就推給了學生一個人。學生在下面馬場呢,都被叫了回來。嘶!這次被坑慘了。」

  「燕王的馬不好治?還是被你治壞了?」

  「豈止是不好治!」衛士方忍著疼,解釋道,「那匹馬,學生懷疑就是肚裡生了蟲子,但是拖延太久,吃藥肯定打不掉了。」

  許克生分析道:「如果太嚴重,吃藥反而會加重,因為拉不出來了,都堵在腸子裡。」

  衛士方滿臉憂愁:「京城能治的,就老師您一個人了。這種病只能開刀將蟲子取出來了。

  許克生驚訝道:「燕王府知道我了?」

  衛士方搖搖頭:「學生沒說。」

  許克生微微頷首:「你做的對。」

  他才不想和燕王有什麼瓜葛,朱棣的馬愛死不死。

  衛士方卻很擔憂,「老師,京城獸醫能數得上號的就這麼幾個,學生擔心燕王遲早要找到你。

  不如您去鄉下躲避一段時間,也不影響複習。」

  許克生問道:「那你為何挨打?」

  「學生說治不了,袁三管家就指使僕人一頓亂棍將學生打出府,醫療袋都不知道丟哪裡去了。」

  「這————真無恥啊!」許克生搖頭嘆息。

  駿馬病重不治就拿人出氣,這些王八蛋!

  「得虧老師提前布局啊!」衛士方眼含熱淚。

  「我?我————」

  「要不是老師讓學生重新穿上官衣,今天可能就被打死了。正好今夜鬼門開,學生就直接去了。」

  衛士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許克生相信他的話。

  燕王府打死一個民間的獸醫,壓根不會掀起波瀾。

  衛士方喝了藥湯。

  許克生出門給雇了一輛牛車,將衛士方攙扶上車。

  ~

  許克生看著牛車吱吱呀呀遠去,心裡也有些擔憂,總感覺燕王府的人遲早會找上門來。

  動手術風險太大了,基本上九死一生。

  萬一給治死了,自己可就說不清楚了。

  燕王不比一般的勛貴,鬧到御前,洪武帝肯定偏向他的兒子。

  那時候,鬼知道朱棣會怎麼報復?

  許克生摘下了「醫獸」的牌匾,拿進了院子。

  又去了西院,特地叮囑董桂花道:「如果有求醫的、有陌生人來找,就說我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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