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將藥方燒了
京城。
黑雲壓城,沒有一絲風。
眼看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許克生審理完一個家產糾紛,回了公房。
天氣極度悶熱,知了趴在樹上瘋狂嘶喊。
許克生口乾舌燥,後背被汗盡透了。
還沒等他坐下喝一口茶,黃子澄府上的老管家被衙役請來了。
老管家上前叉手施禮:「老奴拜見縣尊老爺!這是老爺給您的信。」
老管家雙手奉上一封信。
許克生急忙接過,拆開手看了一眼內容:「汝座師湯府尹左遷濟南府,即日巳時,自燕子磯登舟赴任。————汝當速往碼頭相送————
許克生有些意外,」我知道座師被貶謫,但是不知道他今天上午就走,座師都沒給我通知。」
應天府在初次勘驗德善坊命案的現場,沒有發現兇器,牽連了無辜的謝五公子。
湯府尹因此被御史彈劾,「昏聵」、「無能」,被貶為濟南府的知府。
從京畿的正三品大員,貶斥去了正四品的知府,地方府城的一把手。
老管家笑道:「老爺就是擔心這個,才派小老兒來一趟。」
許克生猶豫著要不要去,看著信上的一句話,」師生之誼,重於丘山。」
許克生決定去一趟:「你回去告訴先生,我現在就出發,去給座師送行。」
這個時代講尊師,學生禮節不到位容易被人詬病,甚至被御史彈劾,影響以後的仕途。
老管家躬身退下了。
許克生招呼百里慶:「備馬,去燕子磯碼頭。」
百里慶躬身領命:「縣尊,那卑職就帶上蓑衣,要下雨了。」
許克生坐了下來,端起茶杯:「你看著準備吧。」
茶已經溫熱,許克生幾口喝了乾淨。
放下茶杯,又提起筆,將上午審理的案子寫了批語,用了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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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縣丞拿著幾件公文來了,帶著一股薄荷的清涼香氣。
這是減肥藥膏的味道。
龐縣丞是個狠人,不僅每天晚上都喝藥湯,藥膏更是早晚各一次。
現在已經初見成效,昔日緊繃在身上的袍子,變得有些寬鬆了。
「縣尊,這有兩件公文需要您批示的。第一件是夏季縣學防暑,需要撥一些藥材;」
「第二件是朝廷下了旨意,三歲以上兒童必須種痘苗,這是咱們縣的安排。」
許克生接過公文,看著附在中間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全是龐縣丞的處理意見。
自己如果覺得可行,抄錄一份就行了。
「行,本官下午看看,給處理了。」
龐縣丞提醒道:「縣尊,給幼兒種痘,還請衛博士,還是從民間徵召醫生?」
許克生沉吟片刻,回道:「讓本官考慮一下,最好咱們自己有專人負責。」
「縣尊說的是。」龐縣丞應了一句。
許克生上下打量龐縣丞,感嘆道:「縣丞,你的毅力本官佩服!」
距離上次開的藥方不過十天,龐縣丞已經明顯地瘦了。
這不僅是靠吃藥、抹藥膏來實現的,龐縣丞的飲食也有了變化,一日早晚兩餐,一切油炸的食品都戒掉了,龐縣丞過去嗜好油炸鬼,現在卻視而不見。
每天早晨走路來衙門,傍晚堅持舞劍,風雨無阻。
龐縣丞笑道:「眼看肉沒了,卑職有了奔頭。拙荊也盯的進,廚房都上鎖了。」
許克生忍不住大笑。
百里慶快步進來,「縣尊,戰馬準備好了。」
龐縣丞驚訝道:「縣尊,您要出去?」
許克生站起身,」是啊,湯座師要離京了,我去送一程。」
龐縣丞知道,許克生和湯府尹的關係很差,因為百里慶的案子幾乎都翻臉了。
縣尊近期破了德善坊的命案,更是讓湯府尹臉上無光。
龐縣丞看看外面,「縣尊,要下雨了,看樣子是暴雨,不如再等等。」
許克生笑道:「無妨。畢竟是「座師」,不去會被詬病。」
他甚至慶幸黃子澄來了通知。
如果今天不知道湯府尹遠行,自己沒能去送行,一些有心人才不管原委,肯定扣來一個「不尊重師長」的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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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剛走出公房,迎頭遇見林典史。
林典史上前躬身施禮:「縣尊,縣丞,城外的隔離點,最後一個痘瘡病人昨天病癒回家了,卑職將隔離點撤了。」
許克生滿面笑容,」江寧縣的縣令說,三天前就沒有痘瘡病人了。痘疫終於結束了!」
林典史撇撇嘴,」縣尊,咱們最後的幾個病人,全都是江寧縣跑過來的。」
許克生和龐縣丞相視大笑,」好吧。幸好都病癒了。」
從開春蔓延至今的痘疫,終於結束了,誰的病人都無所謂了。
許克生叮囑林典史,」你去叫上戶房的司吏,和縣丞稟報隔離點撤離的事,本官要出門一趟。」
林典史拱手領命。
許克生問道:「什麼時辰了?」
「縣尊,巳時了。」龐縣丞回道。
許克生匆忙和兩人告別,快步朝後衙走。
湯府尹出發的時間就是已時,也不知道能趕上嗎,不過這個時候文人不守時,許克生決定快馬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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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烏雲翻滾。
許克生催馬出了觀音門,直奔燕子磯碼頭。
狂風大作,裹挾著沙石扑打著京城,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世界一片蒼茫,只能看到幾步遠的距離。
許克生心急如焚,唯恐錯過送行,但是也只能放緩馬速。
燕子飛的很低,甚至幾次從許克生的馬前俯衝而過。
百里慶騎馬緊隨其後,馬鞍旁掛著兩個人的雨具。
盞茶過後,燕子磯碼頭已經在望了。
隱約可見一艘官場停靠在碼頭,零落幾個穿著長衫的人在說話。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矮瘦的乾巴老頭,正是許克生的座師湯啟豐。
許克生鬆了一口氣,」百里,你在大堤上等我,我去去就來。」
當許克生在大堤上跳下馬,已經能聽到湯府尹他們的對話。
「濟南府人傑地靈,夏日沒有京城這麼酷熱,是個做學問的好地方。」
「登齊魯而小天下,湯兄此去,要睥睨天下英豪了。
「湯年兄,山高水長,還望善自珍重。待到雲開霧散,我輩再於金陵共飲春醪!」
「湯兄,且去蟄伏几日,憑你的才華,不日必將重返京城,那時候就不是府尹了,六"
,」
眾人注意到了許克生,漸漸地都沉默了。
追根溯源,正是湯啟豐的這位「得意門生」發現了真兇,閃了湯啟豐的老腰,可是眾人偏偏無法指責許克生什麼,當時情況緊急,如果先和湯啟豐通氣,謝五公子就被絞死了。
湯啟豐看到許克生,當即老臉發黑,冷哼一聲,「孽障!」
有人勸道:「湯兄,是來送行的,別————」
湯啟豐已經拱起手,沖送行的親友一個羅圈揖:「諸位,人生起落,就如大江之潮,某很坦然。今日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說著,湯啟豐直起腰,看也不看正在下江堤的許克生,轉身登上踏板。
風很大,吹的湯啟豐的衣服咧咧作響,幾乎要將他乾巴的身材吹上天去。
許克生見了這一幕,當即停住了腳步,站在江堤上拱手長揖,大聲道:「恩師,一路順風!」
眾人紛紛側目。
湯啟豐一隻腳剛踩著船板,聽到這聲大吼,身子不由地一個趔趄,在大風的裹挾下,眼看就要落水。
「啊————啊————」
湯啟豐嚇的亂叫,張牙舞爪,雙手在空中亂抓。
岸上的人齊聲驚呼,許克生也嚇了一跳,今天風高浪急,可不能掉江里啊。
幸好船工眼疾手快,攙扶住了湯啟豐。
湯啟豐上船站穩了身子,剛穩來心神就一把推開船工,氣急敗壞地大吼:「開船!立刻開船!」
他則徑直進了船艙,再也沒有出來。
眾人看著官船緩緩駛離岸邊,進入水道,然後順著水流快速東去。
許克生看到船帆漸遠,和幾個熟悉的官員、文人拱手問候。
不少是前輩、上官,他也不便先走了。
雖然湯啟豐厭煩他,但是來送行的人卻都很客氣,和他客套幾句才各自上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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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帶著清涼的水汽,吹走了正午的炎熱。
許克生翻身上馬,準備回城。
他對湯啟豐的態度十分不屑。
刑部廣東清吏司的郎中被貶斥去了嶺南,昨天正午出發的。
相比嶺南,濟南府還是北方的大城,物產豐饒,人文薈萃,好好干幾年就回來了。
湯啟豐不反思自己的錯誤,還要遷怒於學生。
許克生搖頭嘆息,「蠢人就是矯情!」
天上開始掉下零星的雨點,許克生一路猛催戰馬,沒跑幾步就經歷了小雨、中雨、大雨,觀音門遙遙在望,已經是大雨傾盆了。
穿的蓑衣很快也被澆透。
大雨如注,視線很差,許克生只能放緩馬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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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冒著大雨回到縣衙,裡面的衣服被浸透了,靴子都是水。
幸好家裡已經將午飯送來了。
許克生和百里慶換了乾淨衣服,在後院吃了午飯。
等他們吃飽飯,雨漸漸變小了。
許克生回了公房。
衙役送來茶水。
「縣尊,剛午時。」
喝了幾口茶,許克生從抽屜里拿出三個藥方仔細端詳。
這是溫病三寶的方子。
安宮牛黃丸、紫雪丹、至寶丹,隨便拿出一個都是鎮店之寶。
許克生思前想後,只有賣藥不容易被人搶奪。
畢竟方子在自己的腦子裡,除了太醫院沒人會過來索要,要了也可以不給。
玻璃、瓷器就不行了,這種作坊利潤太高容易被凱覦。
冶鋼就不用想了,這是軍國重器,只能獻給朝廷,雖然一定會被朝廷採納,但是自己不會得到任何好處,這種工匠用的技術,自己只能收穫鄙夷。
就像現在的蜂窩煤,雖然受益的人從民間到宮廷,但是沒幾個讀書人誇讚許克生。
這個時代只有聖人典籍才是光明大道,工匠的手藝屬於鄙視鏈的末端。
只有藥,因為性命相關,又和自己的特長關聯,既不引起注意,又能將錢賺了。
許克生在尋思放在哪裡出售。
衛博士和自己的鋪子都是賣獸藥的。
難道要再開一個鋪子嗎?
還是將衛博士的藥鋪改成兩個鋪子,一個賣獸藥,一個賣人藥?
衛博士眼看要在官場上進步了,估計就這一個鋪子,不適合再擴張了。
許克生有些撓頭,晚上回去和三娘商量,家裡再開一個藥鋪,放在她的舅母慧清道姑名下。
許克生琢磨,以後暗中的勢力就讓清揚去操作,明面的生意就掛在慧清道姑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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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小雨淅淅瀝瀝。
屋裡有些潮濕。
守門的衙役進來稟報:「縣尊,太僕寺的衛博士求見,小人已經將他請進了大堂。」
「請他去二堂。上茶。」許克生放下毛筆,不由地笑了。
正想著衛博士,人就來了。
許克生晃晃悠悠出了公房,正好和他聊聊藥鋪和賣藥的事情。
衛博士穿著一身新衣服,進來拱手施禮,「老師!」
「坐吧。」許克生招呼道。
衙役送上香茶,許克生問道:「最近不忙了吧?」
衛博士笑道:「不忙了,就是給同僚的家屬種痘苗。偶爾出去給牲口看個病。」
許克生叮囑道:「痘苗要保存好。以後雖然不會出現這次的大規模種痘了,但是零星還是有的。」
「是,老師。」衛博士恭敬地回道,「學生在家裡專門設了一個柜子,擺放這些用具和痘苗。」
許克生喝了一口茶,問道:「是不是有事。」
衛博士點點頭,「學生的鋪子遇到了麻煩。」
「哦?」許克生有些意外。
「老師,最近曹國公府的一個管事頻頻來學生的鋪子騷擾。」
「你那是藥鋪,他要做什麼?」
「他要買馬價丸的方子。」衛博士苦笑道。
「胃口不小啊!」許克生冷笑道。
馬價丸是救治馬腸梗阻的特效藥,雖然遠沒有一匹戰馬的價格貴,但是這一顆藥能救活一匹馬。
這種特效藥屬於暴利的拳頭產品,要傳給子孫的,怎麼能出售方子。
「學生告訴他了,是老師寄賣的藥丸,只賣藥,不賣方子。他卻糾纏不休,每次來小店都幾乎無法營業。」
「他出了什麼價?」
「老師,他不出價,等著咱們出價。」衛博士回道,「每次都帶著兩個刁奴,在鋪子罵罵咧咧,磨蹭一兩個時辰才走。」
許克生冷笑道:「無非是看上了馬價丸的暴利了。
沉吟再三,許克生吩咐道:「你告訴掌柜的,曹國公府的管事再去,就穩住了,然後派人來稟報我。」
衛博士有些擔憂,「老師,那可是曹國公府的。」
現在的曹國公李景隆是朱元璋二姐的孫子,屬於皇親。
許克生搖搖頭:「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雖然李景隆給他的印象很模糊,但是一個皇三代,還不至於看上獸藥的方子。
更大的可能,是刁奴打著曹國公的旗號在外面胡作非為。
如果是李景隆起了貪念,管事的早就找來縣衙了。
衛博士又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許克生挽留道,」現在外面下著小雨,乾脆去後院吃了午飯再回去吧?」
衛博士擺擺手,」老師,衙門新來了一位寺丞,就在附近請客。」
「那得去。」許克生笑道,「別喝醉了。近期低調一些。痘疫過去了,朝廷會按功行賞。」
衛博士笑道:「學生省得,最近很小心。」
~
許克生將衛博士送走,自始至終沒有提還有開鋪子,更沒有說溫病三寶。
因為拿出來沒用了,衛博士保不住方子,慧清道姑也保不住。
現在傳給周三娘只會害了她。
看衛博士眼下的遭遇,別說三寶,本來打算推出的獸藥「打結丸」也要緩行了。
打結丸一樣是治療牲口腸梗阻的,沒有馬價丸藥性峻猛,藥性相對溫和。
許克生沉吟再三,決定不僅衛博士的藥鋪暫時不擴張,自己計劃推出的藥鋪也要緩行了。
賣一般的藥,利潤太低,沒有開藥鋪的必要。
賣溫病三寶這類特效藥,價格貴,利潤高,但是方子容易被叮上。
對勛貴可以說「不」,可是如果太醫院要呢?
太醫院出面,背後就是洪武帝,自己給,還是不給?
只能給!
還必須給!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況一個方劑。
太子都會站在洪武帝的一邊。
只要將方子給了太醫院,就等於公之於眾了,市面上很快就會出現一大批仿製的藥。
自己的利潤就會嚴重受損。
那些從中得到好處的權貴,不會說方子主人一句好話。
他們只會一邊數錢,一邊嘲諷他。
許克生左思右想,點燃了油燈。
打開抽屜,取出溫病三寶的方子,抽出安宮牛黃丸的藥方。
看了一遍方子,許克生長嘆一聲,放在油燈上點燃了。
火蛇蜿蜒遊走。
許克生的神色有些憂鬱。
紫雪丹源於唐代,至寶丹源於北宋,現在基本上都是成熟的方劑了。
這兩種藥自己只是做了改良,即使泄露損失也不大。
何況紫雪丹修訂的是炮製方法,太醫院已經掌握了。
安宮牛黃丸就不一樣了,最早的雛形叫「牛黃清心丸」,還要等七八十年。
在此基礎上改良的安宮牛黃丸,最後成型要在三百年之後了。
安宮牛黃丸對於高熱昏迷的病人尤為有效。
許克生估計,即便是曹國公府上的藥鋪去賣,一樣也保不住方子。
在皇權時代,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的嘴裡有更小的魚兒,層層套疊。
而皇帝是最大的那條魚,在食物鏈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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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了一番,許克生將紫雪丹、至寶丹的方子也燒了。
跳動的火焰一點一點將紙張吞噬,光影在許克生的臉上跳動。
方子不重要了,但是賺的太多一樣引人凱覦。
他的目光閃爍,心中嘆息不已,」眼下不是自己擴張的時候,實力還是太弱了。」
要麼借勢,但是有與虎謀皮的風險;
要麼蟄伏,等待時機。
有一天,自己會將這些經典的方劑公布天下,惠及萬民。
但是。
顯然不該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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