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知交,知己。
東京汴梁,繁華如夢,包羅萬象。
這裡有千金一擲的豪賭,有一笑傾城的美人:有隻在幻想中出現的奇景,也有完全超乎想像的際遇。
天子腳下,既是活力四溢的源泉,也是暮氣沉沉的蒸籠。
這裡築就了無數功名夢想,也埋葬了太多壯志豪情。
自古英雄志士,文人俠客,莫不嚮往此間,盼著一朝成名,平步青雲。
然成功者鳳毛麟角,失意者車載斗量。
正因如此,才引得天下英才競相來投。
在這龍爭虎鬥之地,想要嶄露頭角,非有過人本領不可。
更需時勢相助,機緣巧合。
英雄造時勢,時勢亦造英雄。
逆勢而行,往往事倍功半:順勢而為,卻也可能功虧一簣。
時勢之微妙,最是難測今日的絕路,或成明日的通途;此刻的順境,反成彼時的桎梏。
王小石入京半載,卻仍未得志。
他雖身懷絕技,卻不願以殺戮揚名。
京城裡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明爭暗鬥,但那與他何干?
他雖落魄,卻不頹喪。
每日所盼,不過有一知交,風雨同舟。
知交者,患難時能解憂,困頓時能送炭,得意時能添花。
不索回報,不計得失。
孤身一人,王小石漸漸習慣了這座城市的冷漠。
他獨自醉過街頭,獨自數過銅板,獨自思念那位不告而別的姑娘。
錢財將盡,希望未滅。
直到那個雨天,他遇見了何安,這位日後與他生死與共的知交。
直到那個雨天,他遇見了那位值得託付生死的結義大哥!
回春堂是東京城裡最負盛名的藥局,白底黑字的招牌下,每日裡尋醫問藥的人絡繹不
絕。
這裡不僅為達官顯貴配製珍稀藥丸,更對尋常百姓敞開大門。
老郎中搭著布墊為農人把脈,學徒端著藥罐在灶前熬煮。
連街頭的挑夫扭了腰,也能在堂後的青石板上得到正骨推拿。
藥櫃裡飄著當歸黃芪的辛香,櫃檯邊總擱著半碗溫熱的醒酒湯。
那叮噹作響的銅秤稱過多少人的性命,又扶起多少將倒的屋檐。
王小石憑著一手接骨療傷的本事,又記得幾貼安胎的奇效偏方,便在回春堂混了個坐館郎中的差事。
今日天氣陰沉沉的,烏雲壓得低低的,一幅大雨欲來的模樣。
藥堂里與平日門庭若市的熱鬧全然不同,問診的客人三三兩兩。
只有幾位熟識的老病號慢悠悠地踱進來,咳嗽聲在空蕩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何安攏著袖子步入堂內時,一眼便瞧見了,正打瞌睡的王小石。
他虛眯著眸子打量著此人,腦中想著書外對其的評價。
老實說,與何安相較起來,王小石長得確實太過平凡。
看上去,他與何安的年齡大約相仿,眉目之間有些過分普通。
中等的個子,不高也不壯,身材略微單薄,有些書生意氣。
總之,單從外表上來看,是一位乾淨明朗的少年。
何安不動聲色的走上前去,輕輕的在診柜上敲了兩下。
王小石打了個哈欠醒來,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迷迷糊糊的抬眼望去。
只是,待他一見來人的樣貌,立刻便瞪圓了眼睛。
此人,真是長得好生俊俏...
如若我生成似他這般,溫柔是否便不會走了?
何安見他望著自己有些發怔,心中暗自發笑,故意咳嗽了聲。
「啊,抱歉,抱歉。」
王小石聽了那聲咳嗽,方才如夢初醒的拱手道:「卻是在下失禮了,還望公子勿怪。」
「不知您此來回春堂,是問診還是抓藥?」
他的牙齒,真的好白...
白的亮眼,潔無瑕疵。
倒是滿頭青絲,還未見稀疏...
何安心中暗自腹誹,笑著向他回道:「哈哈,小先生。」
「不怪,不怪,冬日暖堂,又無甚顧客,瞌睡自是難免。」
說著,他便將右手擱在了脈枕上,悠然說道:「近日,身體有些許不適。」
「時常胸悶氣虛,口乾舌燥,精神恍惚...」
「今日特地前來問診,看看到底得了何病?」
王小石望著那笑容,只覺心中忽地如沐春風。
他微微頷首致意,便折袖伸出兩指,細細替他號脈。
過了良久之後,他的眉頭緊皺,又出一指按在腕上。
何安也不催促,只是含笑而視,任他便宜施為。
一炷香的功夫,王小石方才抬首,表情泱泱的說道:「公子,在下無能,甚是慚愧。」
「卻是未能診出,您身上的病症。」
「或是在下學藝未精之故,這便去請老先生前來,替您複診號脈...
何安緩緩收回胳膊,裝作悲戚的模樣,嘆道:「小先生,卻是不必費事了。」
「我身上得的是哪種病,心裡倒也有幾分數。」
「此種病乃是不治之症,身中之後便無藥可醫了...」
王小石望著他頹喪的模樣,心中頓起不忍之感,趕忙連聲勸道:「唉唉,公子切莫如此灰心。」
「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吉人自有天佑。」
「不說還未確診你所得之病,便真是得了不治之症...」
「回春堂的幾位老先生也定有妙術,對症下藥之下,必能藥到病除。」
何安強忍笑意,面上更顯悲戚:「唉,多謝小先生好意。」
「只是,此病確實無藥可醫,便是扁鵲重生、華佗在世也是束手無策。」
說到此處,他抬首深深望了眼對方,面上頓顯驚詫之色。
在滿臉驚詫之餘,他乾脆將頭湊上,左右細細端詳起來。
王小石被他盯的心中發毛,期期艾艾的問道:「公子,為何如此看我?」
「莫非,在下有何不妥之處嗎?」
何安又凝視了片刻之後,方才頷首肯定的說道:「不妥,很是不妥。」
「小先生,你也應知「久病成良醫」之說。」
「在下對其他的病症一竅不通,唯獨對自己身上的這病,稱得上是了如指掌。」
「若是我沒...不,我不可能看錯,你應已得了與在下同樣的病。」
王小石聽聞此言之後,如遭雷擊的楞在當場。
半天之後,他才一臉緊張的問道:「公子,這...這不可能吧?」
「最近在下身體無恙,未覺得有何不適啊?」
何安輕輕擺了擺手,很是篤定的回道:「小先生,此言差矣。」
「豈不聞:病邪侵體,細潤無聲。」
「這種病最是陰損,入體時確實秋毫無犯,待察覺後已是病入膏盲。」
看到王小石似仍有不信之意,他轉了轉眼珠後,重拳出擊道:「在下已得此病多年,它的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小先生,我且問你。」
「近幾個月內,你是否經常夜不成眠?」
「呃...是有些失眠...」
王小石眨了下眼睛,重重的頷首回道。
「是否時常有心悸之感?」
「呃...是有幾次...」
「是否莫名的茶飯不思?」
「是,是...」
「是否偶爾會有,意興闌珊之感?」
「是...」
「是否經常會念及一人,便獨自悶悶不樂?」
「您說得...全...全中...」
一番對話過後,王小石已是冷汗漬漬,哆嗦著嘴唇問道:「敢問公子,我到底得的...」
「是何種不治之症?」
「唉,苦也苦也。」
何安一臉道貌岸然,長吁短嘆的悲聲道:「人生八苦,情字最重。」
「小先生,你得的乃是...相思病。」
待聞聽此症名後,王小石眼神一怔,苦笑著說道:「公子且莫要說笑,此病豈是不治之症?」
何安哈哈一笑後,正色道:「難道,你有對症之藥?」
王小石嘴角的苦澀更濃,愁苦的搖首嘆道:「世間確無良藥,可言根治此病。」
「公子所言甚是,此病卻是不治之症。」
「哈哈,小先生。」
何安起身拱手施禮,笑著說道:「萍蹤聚散皆天意,莫負今朝此際閒。」
「在下名喚何安,乃回春堂的東主之一。
「今日一見如故,若是蒙君不棄,便去同謀一醉如何?」
「纏綿悱惻相思難,夜半更深贈輓歌。」
王小石聽聞此名後,心中悚然一驚,有些不信的問道:「你便是半緣少君」、三絕才子」、「下三濫」門主的..」
「那個...何安嗎?」
何安輕輕擺了擺手,言辭懇切的說道:「名號皆是浮雲,交友貴在知心。」
「只要乃相知之人,便是販夫走卒,又何礙相交?」
王小石望著對方的笑容,心中卻是莫名有些感動。
這些時日以來,這座城市之中,有誰如此在意過他?
便是那一路同行的白愁飛,不也在攀上相府的門路後,不聲不響的與他分道揚鑣了嘛o
再聯想到眼前之人的身份,王小石的眼圈隱隱的有些紅了。
君以知交待我,我必不負君恩。
念及此處,他眸中濺出淚花,起身拱手說道:「在下姓王,叫小石。」
「帝王的王,大小的小,石頭的石。」
在他自報姓名後,何安也未說「久仰」之類的客套話,只是微笑回道:「名如其人,樸實無華,卻金玉其中。」
「小石兄,我信你名動天下之日,已是不遠矣。」
「呃...少君...」
王小石聞聽此言心下又有些感動,不過還是支支吾吾的說道:「其實...其實,我也不是非要名動天下...」
「平平淡淡的過此一生,也並不是不能接受。」
「哦,這樣啊...」
何安一聽之下,略微詫異的問道:「既然不是為了出人頭地,那你為何前來東京?」
「嘖,我...我也不知道...」
王小石揉著鼻子,有些苦惱的說道:「我只是覺得有一身本領,而且心中存些志向,總不能就這樣白白虛度一生。」
他想想又補充道:「不過,萬一真要虛度,那也無所謂啦。」
何安望了他一眼,輕聲道:「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許多人也像你一樣。」
「有本領、有志氣,但仍鬱郁不歡地過了一輩子?」
王小石好半晌都沒有說話,然後才道:「我總要試試。」
何安微微頷首,鼓掌笑道:「嗯,那便很好。」
「小石兄,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到頭來,皆是過眼雲煙。」
「只需自己活得快活便是,莫要太在意成敗得失。」
「正所謂: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王小石面色一喜,頓生知己之感,反問道:「你呢?」
「如今你已名動天下,成了絕世之人,更被譽為天下六大高手之首」。
「往後你...想怎麼活?」
何安微微仰首,沉默了半晌後,悠然回道:「我啊...自出生以來,心中之志,從未變過...」
說罷,他一揮衣袖,漫聲吟道:
我乃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曾批給雨支雲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這詩里的豪放不羈,將王小石震得心神恍惚。
只是,他低聲吟誦一遍之後,卻覺得甚合平生所願。
「少君,不愧是三絕才子。」
王小石長吟了幾遍後,心中頓時舒朗了不少,笑著贊道:「此詩高絕甚得我心,可謂道出了我平生之志。」
「若是能成詩中山水郎,便算是不負此生了。」
何安長笑一聲,重重拍了下他的肩頭,回道:「所以說你我投緣嘛,此亦是我平生所願。」
「你我既是知交,又年齡相仿,不如彼此姓名稱呼,如何?」
「如此...卻是有些失禮...」
王小石是個隨意灑脫之人,心中對此也是頗為意動。
只是礙於彼此身份差距,才躊躇著沒有立時答應。
何安卻不管不顧的,拽著他的胳膊,直向堂外行去。
他邊拖著王小石向外跑,邊嘴上駁斥道:「唉,你我乃是知交,有何失禮之處?」
「從今往後,我便喚你作「小石頭」,你便稱我為「安哥兒」。
「甚是好記,又顯親切...」
「哎哎,你且慢些走...」
王小石腳步踉蹌著,有些不滿的嚷嚷道。
「嘖,你這人忒麻煩。」
何安腳下步子不停,有些不耐的問道:「卻又有何事?」
「好記是好記,親切也...也算親切吧。」
王小石穩了下身形,與他掰扯道:「只是憑甚我便喚你作安哥兒」,你卻要叫我
小石頭」。」
「這稱呼有些傻乎乎的,你得給我另尋一個...」
「嘖,眼前飲酒作樂才最要緊,且莫要再說這些掃興的小事...」
「安哥兒,你使詐...我不要叫什麼「小石頭」...」
隨著王小石不滿的叫聲,倆人很快便消失在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