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雖然我已不複姓蘇,但堂兄的面子得給...(下)
風勢滿樓,如萬馬奔騰,撕扯著殘破的牌坊,發出刺耳的哀鳴。
雨聲隆隆,似戰鼓擂動,敲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片冰冷的水花。
一群麻雀如受驚的彈丸,從屋檐下轟然炸開。
在昏沉的天空下,劃出凌亂而倉皇的軌跡。
翅膀拍打聲與驚叫,瞬間被風雨撕碎。
只餘下幾片零落的羽毛,在風中打著旋兒,最終墜入死寂的深淵。
整座大宅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攥住,連空氣都凝固了,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仿佛下一秒,便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
雷滾聽罷眾人言語,愈發怒不可遏。
他雙目如電,似雷霆般掃視全場。
豆子婆婆、花衣和尚、花無錯、三箭將軍四人,皆覺如遭雷轟,心頭一顫。
雷滾終於開口,聲如悶雷滾滾:「豆子婆婆,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此次行動,你們雖未成功,卻也重創了那癆病鬼手下三員大將,嚇得他膽戰心驚。」
「之後,他定要內部整飭,此乃無過有功之舉!」
「蘇夢枕不過是個俗人,使的也不過是凡刀,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此次刺殺,人人涉險,人人有功,錦衣和尚竟還敢爭首功!」
「若真殺了那姓蘇的,你爭倒也情有可原。」
「可如今他未死,你爭個什麼?」
「魯三箭,你這番話,是自省,還是推諉?」
「別忘了,敗軍之將不可言勇!」
「你領四百張弓,竟射不殺一個癆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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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復盤問責,你自己怕是還沒把事情弄清楚吧!」
「此次行動既已展開,我們便不怕那姓蘇的報復!」
「最好那癆病鬼敢來,我雷老五在此候著他!」
「花無錯,你押的這一注,錯不了!」
「別魂飛魄散地,不像個漢子樣!」
雷滾又「盯」了每人一眼,眼神銳利如刀,直刺人心,接著道:「蘇夢枕手下三人受了重傷,肯定要經歷一番整頓。」
「此番我等挫了他的銳氣,也是極好的事,是不是?」
當他問「是不是」時,心中自是期待眾人答「是」,卻不願聽到「不是」。
若他真要眾人答「不是」,那問題便早已設計好,不容他人答「是」。
有些人開會,只願人帶耳朵,不必帶嘴巴,除非是讚美附和之時。
就在他問「是不是」的時候,外面喧譁的雨聲中,陡然傳來一種刺耳的鐵笛尖嘯聲。
笛聲刺耳,此起彼伏,雷滾臉色驟變。
只見三個穿寬袖短襟終袍、高腰襪的漢子齊步踏入中堂,齊齊跪倒。
雷滾冷聲道:「說!」
後兩人立在一旁,當先漢子道:「前街有敵來犯,禁使香主林示己眉心洞穿,已身死當場!」
「忌使香主林己心被下屬裹挾逃跑,生死不知。」
花無錯聽得臉色慘白,渾身一顫。
雷滾只「嗯」了一聲,道:「好大的膽子!」
忽又「嗯」了一聲,轉向三箭將軍道:「你帶人去守后街!」
他悶雷似地喝道:「他們攻前街,更要提防后街!」
「三箭將軍」立即站起,飛奔而去。
花無錯失神道:「他...他來了!」
雷滾深吸一口氣,連下七道告急請援令,心想:總堂主和大堂主究竟在哪裡?
不然,老二、老三、老四至少也該來一趟啊!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將與名動天下的蘇夢枕、何安對決,手心竟因亢奮而沁出汗來。
他稍作定神,道:「好,他們來了,我們這就出迎!」
陡聽一個聲音道:「不必了!」
聲音就在雷滾身前響起,隨即刀光一閃,花無錯人頭落地!
刀光來自剛進門的青年,他身旁還跟著個俊俏少年。
雷滾大喝一聲,左重九十三斤、右重五十九斤的雙流星飛襲而出。
這種奇門兵器中,不同重量的流星錘最難收放。
但一旦練成,又是最難招架的。
遠攻長取,殺傷力極大!
流星錘打出,人已不見蹤影。
刀光瀲灩,輕輕掠過錦衣和尚的光頭。
錦衣和尚慘叫一聲,手中銅缽疾旋而出,那串鐵棱念珠也呼嘯飛出。
只求能阻蘇夢枕一瞬,好覓得生機。
廳中高手如雲,只要逃過這一刀,定有人能擋住蘇夢枕!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破窗而出。
窗欞碎裂,外頭雨幕如織。
他分明看見自己逃了出去,可這逃出去的,竟是一具無頭軀體!
這確是他的身子,那衣履身形分明是自己的...
可頭呢?!
花衣和尚的思緒戛然而止,因為他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豆子婆婆眼睜睜看著蘇夢枕砍下花無錯頭顱,手法如之前斬殺古董一般。
美麗飄忽,帶著幾許風情。
第二刀便追上了錦衣和尚,緋色刀光婉約如絲,在他剛飛出窗外的脖頸上輕輕一絞。
錦衣和尚的頭顱先飛出窗外,身子余勢未消,也摔落窗外。
刀光一閃,又回到了蘇夢枕手中。
他轉頭望來,雙目如寒星。
豆子婆婆在這一瞬,幾乎要哭出聲來。
她還未及哭出,雷滾已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雷滾百思不得其解,為何他的雙流星,永遠追不上那少年。
水火雙流星擊出的剎那,一隻腳如潑墨般踹向他的面門。
這一腳來得迅猛,又踹得恰到好處,直指他不得不救的破綻。
雷滾無奈,只得倉促退了三步,手中錘子自然失了準頭。
待身形穩住,他立刻組織反擊。
重流星錘自後追擊,輕流星錘在前回截。
只要其中一錘擦著那俊俏臉龐,定能砸得血肉模糊。
可當流星錘呼嘯襲來時,何安的身子如煙飄散,滿場儘是殘影。
雷滾拼命揮舞雙流星,心中卻愈發發涼。
輕流星錘明明可從前面兜擊,可何安忽一晃便到了錘前、擊不著之處。
重流星錘眼看要擊中後腦,卻又差了半寸。
何安的鬢髮都激揚起來,卻仍是未中。
無論將鐵鏈放得多長,都只差半寸,擊了個空。
此時,蘇夢枕已連出兩刀,砍下花無錯和錦衣和尚的頭顱。
花無錯的那顆人頭,恰好掉在雷滾腳旁。
屬下死不瞑目的首級,徹底點燃了他將熄未熄的鬥志。
蘇夢枕與何安竟闖入他的地盤,正在格殺他的人!
這事實如燒紅的尖刃,刺在他腳板上。
過激的反應讓他整個人彈跳起來,鬥志甚至比生命力還旺盛。
寧可死,但決不能不戰!
先殺何安、再殺蘇夢枕,便可在六分半堂獨當一面、舉足輕重!
殺死這倆人,從此便可名揚天下、威風八面!
雷滾內心矛盾,既不敢叛長逆上,又不服膺已成名的英雄。
他一直想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於是便在心中立下頭號大敵—何安。
此人擁有他嚮往的一切:年少登頂、名動天下、俊俏無雙、才華絕世、引得無數絕色傾心,年紀輕輕便執掌權柄、與群雄爭鋒。
別人總對他這想法嗤之以鼻,以螢蟲與日月爭光的眼神看他,更令他焦灼憤怒。
他堅信,總有一天要擊敗何安。
只有擊敗何安,才能證實自己的存在!
此刻,他已被鬥志燒得生疼。
蘇夢枕第三刀,直取豆子婆婆。
因為,她亦參與了先前的那場刺殺。
淡紅的刀光化作艷紅,艷紅如血!
豆子婆婆卻連眼睛都紅了,她忽地卸下身上那件百結鶉衣。
這千瘡百孔的破衣在她手中一抖,便捲成一條可軟可硬的長棒。
她手中布棒「呼」地劃了個大旋,橫掃那淡紅刀光。
艷紅忽亂,亂紅如花雨。
豆子婆婆手中布棒忽碎成千百片,漫揚空中。
她疾閃飛退,蒼髮斷落,亂飛天際。
只是,顴骨以上的半隻頭顱,卻緩緩墜地。
刀光回到蘇夢枕手中,他將手攏入袖中。
他咳嗽幾聲,淡淡道:「誰傷了我兄弟,誰就得死!」
「夢闌,走吧。」
說罷,轉身便走。
他不但對堂上圍堵的四百八十六名「六分半堂」子弟視若無睹,也似根本看不見雷滾這人。
這點,足以把雷滾氣煞這比殺了他更痛苦。
這是無聲的侮辱,更是明晃晃的不屑!
雷滾雙目赤紅如血,胳膊上的青筋虬結。
他雙臂甩動雙流星,在內勁達到頂點時,擊出了最強的殺招「風雨雙煞」!
雷滾的雙流星,未打出去前已急劇旋轉震盪,發出去後更互相碰擊激撞。
沒有人能分辨得出這一對流星錘,會從哪一個角度、以哪一種方式擊在哪一處要害上。
縱連雷滾自己,也不能夠分辨。
但卻可以肯定,只要經這一對流星錘碰上,骨折筋裂,准死無疑!
雷滾已騎虎難下,也開始有些自知之明。
但他還是自信的認為,這一招縱殺不了蘇夢枕,至少也可以把他留上一留。
流星錘疾速螺旋轉動,如落雷般砸向蘇夢枕,但他仍在悠然向門外行去。
他的步伐不緩也不疾,更沒有回身出刀抵擋。
甚至,他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一致。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白練憑空乍亮而起,卻只聞其聲不見其蹤。
尖銳的破空聲響徹了屋內,「咔嚓」一聲脆響過後,雷滾手中的兩條精鐵鋼鏈便斷了。
那枚銅幣在削斷了鋼鏈之後,尾勁竟然不減分毫,將將擦過他的面頰,留下了一條深深的血痕。
雷滾任由面頰上的鮮血長流,只是呆呆的望著手中的斷鏈。
他的流星錘舞得再好,只要鏈子一斷,就跟南瓜沒什麼分別。
一隻呼溜溜地滾到廳外,把圍堵的「六分半堂」弟子驚讓出一條路。
而另一至啪地撞在一名副堂主的胸口,把那人的胸膛整個打癟了下去,血吐得滿錘子都是。
正當雷滾腦中一片茫然無措時,何安的身影浮現在了他的身側。
他中指時急時緩的接連屈彈了幾下,便已封住了雷滾身上的五處重穴。
「嘖,五堂主。」
何安伸手提著他的後領,笑著說道:「這手流星錘耍的不錯,比街上賣藝的強多了。」
「我們算是不打不相識,有勞你陪著走一趟吧。」
雷滾被單手提在空中,心中頓感悲憤不已,嘶聲吼道:「何安,你這廝怎敢如此!」
「「六分半堂」子弟,寧死不辱!」
「你若是真要我去,便帶著屍體去罷!」
何安停下腳步,將他輕輕舉起,悄聲說道:「雷五堂主,奉勸你一句,做人要識趣。」
「我與你家總堂主雷損有一面之緣,亦不願摻和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之間的紛爭。」
說到此處,他嘆了口氣,「你呀...不知我的為難之處...」
「雖然我已不複姓蘇,但堂兄的面子,還是得給...」
「誰叫我與他血濃於水,是血脈至親呢...」
「如此這般,著實令我有些左右為難。」
「也罷,既然我已入此局...」
「索性,便厚顏定個規矩,替兩家解斗吧...
「你且好生的與我同去,說不得會有你的好處。」
「若是再強充硬漢,嘴裡嚷嚷個沒完...」
略頓了頓後,他語氣森然的威脅道:「我便將你的舌頭割下來,送與你家總堂主下酒。」
雷滾一聽此言臉色煞白,原還想充硬氣的掙扎幾下,卻在那道森寒的眼神下默然無語了。
蘇夢枕望著堂弟手中的人,眉頭微蹙的冷聲責問道:「恁地的事真多,你...這又是作甚?」
何安眨了眨眼,一本正經的回道:「你莫要多問,我自有用處。」
話音未落,他已提著手中的人,施施然從他身邊走過。
蘇夢枕如此穩重內斂的性子,望著他的背影,也不禁輕嘆了一聲。
隨即,便也邁步跟上,隨著他一起離去。
蘇夢枕與何安在眾目睽睽下,便好似踏青遊玩般走了出去。
沒有人敢攔住他們,沒有人能留住他們。
何安提著人走到檻前,眸中寒光一閃,腳下微微一頓。
他一抬足,腳跟回蹴,把那隻九十三斤重的鐵流星錘,踢得直飛了起來。
眾人譁然閃躲,只聞轟的一聲,流星錘撞破了那面,用草書寫著「六分半堂」四字的石牆。
牆坍磚裂,塵揚灰漫,再看已不見何安與蘇夢枕的身影。
牆上只剩下「分半堂」三個字,還有一枚墜落的流星錘。
四百八十六名「六分半堂」子弟,眼睜睜的望著二人離去,連一絲聲響都不敢發出。
他們只是無言的凝望著,那兩道衣袂飄飛的背影。
寂靜無聲,沉默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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