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里」是一個成語,往往象徵著美好的前景。
而對於趕路的人來說,卻是排在第二不喜歡的天氣。
排第一的是,暴風肆虐、大雨滂沱、道路泥濘的日子。
晴空萬里意味著炎熱,火般的光炙烤著大地,也炙烤著行人的身體。
毒辣辣的日頭,就是流出的汗水,還有缺失的水分。
所以,雖然姐夫追日...
呃...雖然夸父追日是很普眾的故事,但行為卻是異常的愚蠢。
這個故事告訴了人們一個道理,出門在外一定要帶夠足量的飲水。
不然,在大熱天裡趕路,很容易...會被渴死...
沂山到芒山的道路並不好走,多有窮山與惡水阻撓。
倆地相隔六百里,騎馬需要跑上兩天兩夜,步行則要走上一旬休(十天)的時間。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在眼前...
何安撐著藍傘,腰後束著短刀,嘴裡吟誦著千古名詩,一步步的走在山路上。
手裡的傘是他母親贈與的,意為能給他擋風遮雨。
傘很重,因為承載著殷切的期許。
路很長,因為沙塵滿天飛,道路蜿而蜒。
「安安,此去日久,要照顧好自己。」
「遇見了事,要多用腦子,少用刀。」
「還有...你什麼時候回來?」
「娘親,不必擔心。」
「等傘面變為緋色後,就是我衣錦還家時。」
「娘親不求你衣錦而還,只要你全須全尾的回到我身邊來。」
「娘親,我去了。」
「安安,早些回家來,娘親會一直惦著你的。」
「娘親,用不了多久,我們母子就會在...東京見面的!」
「安安...」
「娘...我走了,您保重!」
想著離開前與母親的對話,何安突然發現...
手中的傘也不是很重,腳下的路...也不那麼難走了。
聽媽媽的話別讓她受傷,想快快長大才能保護她。
哼著小時候為了逗母親高興,而經常唱給她聽的歌謠,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越過了一道又一道坎坷。
所有的人都知道,要到芒山必經碭道,而要進入碭道,則必先翻越黑鴉嶺。
黑鴉嶺的地勢險峻,山勢連綿,高低起伏,溝壑縱橫。
有位名人形容它為,千山萬壑行人苦,懸崖峭壁猿難攀。
但再高的山、再險的峰,都擋不住人走南闖北的決心。
常來常往、久而久之後,黑鴉嶺漸漸有了一條正式的通道。
這條通道的名字就叫——「血痂棧」,意思是這條棧道是用人腳底的血痂,一點點的磨趟出來的。
有正式過嶺的棧道了,意味著有更多來往的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各種各樣的需求。
各種各樣的需求,就是各式各樣的生意。
生意,就意味著買賣。
買賣,就是錢與貨的交易。
有錢與貨的地方,就有權利與紛爭。
而權利與紛爭,就是「江湖」。
所以有人經常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是一句至理名言。
「有間麵店」是「血痂棧」入口集市中,眾多的店家裡最知名的食驛。
它家的牛肉麵是遠近聞名的美食,麵條細滑白如雪,湯底醇厚味鮮美,牛肉更是用料十足、鮮嫩可口。
再配上秘法釀的「春醉時」酒,一角酒半斤肉三兩麵條大碗湯。
滋味真是令人回味無窮,常常都感好似意猶未盡。
土瓦泥牆的麵店,木質的門頭倒是不大,寬為三尺五寸,只容倆人並肩進出。
長長的白蠟杆子上,挑著一面黃色的「幌子」,紅字書著「有間麵店」四個大字。
收攏手中的藍傘,抬腳跨過了門檻,何安從容的走進了麵店之內。
視線掃了眼都在偷瞄的食客後,他選了一張靠牆位置的桌面,放下傘後在木椅上坐了下來。
「客官,您好。」
店小二笑容滿面的走了過來,取下肩頭的手巾,邊擦拭著桌面邊問道:「遠來辛苦。」
「請問,您想要用些什麼?」
「三兩細蔥牛肉麵,外加半斤孰牛肉。」
何安拿出裝銀子的錦囊,取出一角碎銀丟給他,吩咐道:「多放蔥姜和胡椒。」
「幫忙催催趕緊上,我後頭還要趕路呢。」
「好嘞,這就來。」
店小二接過碎銀後,笑著繼續問道:「客官,需要再來一角酒嘛?」
「我們家的『春醉時』遠近聞名,吃了後能漲十分力氣。」
「待會趕路時,您也不會覺著累了。」
「謝謝,不用了。」
何安搖了搖頭後,拒絕著說道:「我不善飲酒。」
自小到大,他從不飲酒。
因為他知道,飲酒無益處,只會誤事。
而他最怕的就是...誤事!誤大事!誤了性命的大事!
「好嘞,請稍待片刻。」
店小二重新將手巾搭上肩頭後,高聲唱喝了起來:「三兩噴香麵條,外加半斤牛肉。」
「多加蔥姜和胡椒。」
「馬上就來!」
就在等面的當口,何安感到了無數雙盯著他的視線,還有細細索索議論他的聲音。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無論哪朝哪代盡皆如此。
姐兒愛金更愛俏,亦是從古到今的至理。
就連東京甜水巷三元樓中,大名鼎鼎的名妓李師師、張真奴、周月仙都概莫能免。
因此,在盯著他俊俏臉龐的眸子裡,十之四五全是塗脂抹粉的女性。
自從書外來了之後,於襁褓嬰兒到舞象之年,這具軀體無論什麼都挺好的...
就是...這張臉長得,也實在是...太漂亮了一些。
太過漂亮的東西,往往會引來麻煩。
深知這一點的何安,帶著慣常的警惕與無奈,在桌邊沉默的等待著。
當大碗的牛肉麵剛剛端上桌時,店門外的空地上揚起了一陣塵土。
黃色的煙與褐色的灰,隨著風浮沉飄蕩著。
幾聲馬嘶聲透過塵土傳出,一行七人帶著各式兵器擁著一人,齊齊走進了店內。
被簇擁著的是位清瘦青年,年齡在弱冠之上,面如敷粉,唇若塗朱。
他的身量約為六尺上下,於男性而言卻是不高。
頭戴束髮紫金冠,身穿青色長袍大袖,腰佩白玉帶,腳蹬黑皂靴,手上拿著楊柳鞭。
杏眼、瓊鼻、薄唇,鵝蛋臉,清秀絕倫裡帶著幾許的貴氣。
當店內食客們的視線移向秀麗青年時,何安也不動聲色的用餘光輕瞟了眼。
耳垂有孔,喉上無節,蘭花翹指,脂粉味重。
他舉筷夾起塊牛肉,邊吃邊暗暗笑道...
木蘭從軍全靠編,此人明明是個雌兒。
這群人走進了店內,隨從里一位壯漢丟出大錠銀兩,蠻橫吆喝道:「店家,我們包店。」
「請爾等即刻清場,我家公子厭憎喧譁。」
這樣大的一筆生意,店小二可做不得主,只好將店主請了出來。
店主是位長相富態的中年人,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身穿青雲白鷳補子,腳底下精結底百花鞋兒。
他接過店小二遞上來的銀錠,細細張眼打量去時,銀子足斤足量成色十足,是錠十兩重的庫平雪花紋銀。
用這種銀錠的人家,要麼權勢滔天,要麼非富即貴...
店主細細思索一番之後,微微欠身賠笑道:「這位公子,各位壯士...小店是鄉村野店,不足掛齒。」
「自有了『血痂棧』後,靠著祖輩的小本經營,還有南來北往的老主顧們的幫襯...僥倖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如若今日我為了錠銀子,將老主顧們全都得罪齊了...」
「如此不誠不信、不仁不義的作為,來日還有誰敢再來小店吶。」
「如若各位不嫌棄的話,小人新開兩張桌面,好好招待各位貴人...」
「不知貴人們...意下如何啊?」
「你這廝真是恁地聒噪。」
壯漢瞪著環眼鬚髮皆張,語如悶雷般的喝罵道:「十足的雪花紋銀,又不短你斤兩。」
「怎的,生意人難道有錢還不掙嘛?」
「你可知我家公子的來頭?」
「早早勸客清場,好生在旁伺候著。」
「莫惹得我性起,砸了你的鳥鋪子!」
正當店主不停作揖賠笑,好生為難之際,倆人身後清脆如銀鈴般的嗓音響起。
「榮狷,退下吧。」
清秀公子上前一步,向著下屬低聲教訓道:「都是付了錢來吃食的客人,怎可再將人家趕了出去。」
「如做出此等無禮之行,這家店往後還怎麼開?」
說完之後,她看著榮狷臉上仍不服氣的表情,只得皺著眉頭又說了兩句:「在我們出門時,司空總管叮囑我們的話...」
「難道你都忘了不成?」
「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便宜不可占盡,聰明不可用盡。」
「還不給我,退下!」
「是,公子。」
在聽到自家公子抬出了司空總管的名頭後,壯漢榮狷這才悚然一驚,期期艾艾的自行退下了。
「店家,就按你說的。」
清秀公子微微抱手致歉後,笑著說道:「另開兩張乾淨桌子,用來招待我等吧。」
「牛肉和麵食管夠,酒卻不必上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事情能如此解決,店主不由大喜過望,連連作揖的謝道:「難得公子如此通情達理,小人不甚感激。」
「請稍等片刻,我這就下去,細心為各位貴人安排吃食。」
解決完瑣事之後,清秀公子邁步轉身時,幾道刺目的刃光平地亮起。
急促的破風聲呼嘯著,幾抹鋒寒暈染著殺機。
觸目!
驚心!
勾魂!
奪魄!
「呔!殺!」
一記怒極的喝聲炸起,兩道烏黑的閃電綻裂...
以擋無可擋的氣勢,向著殺機迎面而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