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生存空間(下)
隨他們一起前進的是兩個突厥侍衛,頭上戴著蒙了頭巾的高頂金屬氈帽,兩鬢各垂一對小辮延伸到雙肩,身上是深綠色長袍搭配皮甲,給人感覺既有羅姆突厥風格也有土庫曼風格但依舊是後者更多一些,想必是常年接觸遷徙來的土庫曼部落,受羅馬影響比較小吧。
「他們已經等待兩位多時了。」
那個個頭最高的侍衛說完,便和另一個侍衛一道將那扇對稱門向外拉開。門後是會客廳,論面積並不比進門時的大廳小,但或許是其中安放的家具比較集中,看起來要顯得更大。
不過比起這些細枝末節,真正值得注意的還得是那張安置中央的長桌。十多個面前放著馬克杯,打扮高度等同身份的人圍繞其兩兩排開,僅有兩把椅子是空的,而這兩把空椅面前也擺著一個馬克杯。
「終於讓這個塞爾柱家的小子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嗎?」其中一個同樣土庫曼打扮的蓄辮男人打趣著說。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了,但這小子跟你站在一塊————真不是你兒子嗎?」另一個同樣打扮但沒有蓄辮的男人同樣接話。
「管好你們的嘴!薩爾圖克,奧爾托克,沒讓你們說話就別說。」
馬哈茂德面無表情地訓斥了兩人一頓,兩人自知理虧也只得閉上嘴,但暗地裡依舊在小聲蛐蛐,但前者理都沒理他,走到那個靠近東道主位的空椅子面前後就示意凱庫巴德到
東道主位置坐下。
凱庫巴德雖然坐下了,但他的目光從薩爾圖克和奧爾托克說話以來就沒離開過兩人,眼神中一半是憎惡一半則是恐懼,就好像在盯著什麼卑劣的殺人犯,但被盯著的兩人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都吃過晚飯了吧?吃過的話就干正事吧。」馬哈茂德先開口為整個會議定基調。
「我雙手贊成跟羅馬人開戰,不過老大你真的說服這個窩哦不是,蘇丹同意開戰了嗎?」
馬哈茂德沒有回答薩爾圖克的問題,反而跟甩手掌柜一樣撇頭看向凱庫巴德,桌前的所有人隨之齊刷刷看向他,難以名狀的壓力一下子集中到了他瘦削的身軀之上。
不過,不知是不是之前和馬哈茂德的談話讓他對新身份的適應更近了一步,面對十多道絕對不算善意的目光的掃射,他沒再沒出息地逃避和猶豫,而是血脈覺醒地像一名戰士那般勇敢迎了過去:「同意與否,全看你們的作戰計劃來定。既然三年來你們終於決定推舉朕為蘇丹,朕就理應為朕治下的臣民負責。若計劃能實實在在收復失地讓朕之臣民享受福祉自然沒有拒絕之理,可若毫無計劃可言只為送他們去死,朕便絕無可能同意!」
「誰給你的膽子說這些!」
凱庫巴德話音剛落,長桌的某側便傳來一聲駭人的大吼,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又響起了一聲重重的錘擊。聲音的來源是第三個貝伊打扮的男人,完成之前動作的同一時間便起身
指向凱庫巴德,眼中滿是藏不住的蔑視。
他的臉上滿是刀疤,鬍子也修得像獅子的鬃毛,搭配貝伊特有的披堅執銳,確實讓他看上去猶如鬼神在世,若身上裹滿鮮血沒準還能嚇死人。
凱庫巴德沒想到這番真心話會讓他遭到如此麻煩,雖然不至於嚇一跳丟光好不容易立起的人設,但腦子的短路也的確讓他忘了如何還擊,只有不直接受腦子控制的雙手還在倔強地攥拳。
「冷靜些,索克曼,」馬哈茂德關鍵時刻打破了沉默,「就算你之前一直反對認他當蘇丹,但現在的他已經是易卜拉欣烏里瑪和穆罕默德伊瑪目共同承認的蘇丹了,他沒犯什麼錯的話你也沒資格凶他一況且,你不就是忠於塞爾柱家的貝伊嗎,咋比我們這些外來的還反對?」
「還用問嗎,當然是他就不該當蘇丹!凱卡烏斯大人只是被俘虜了又不是死了,他弟弟憑什麼當蘇丹!他當蘇丹了,凱卡烏斯大人算什麼?」
「你,你就沒看出來拉斯卡里斯就是在利用你這種心理嗎!」
凱卡烏斯忽然大吼,為了壯膽還雙手一齊重捶下桌子並猛地站起身。雖然他兩隻手砸出的力道都不如索克曼一隻手來的大,但表明態度足夠了。
索克曼見自己被反駁,短暫驚訝過後怒火瞬間燃了起來,可沒等他把話說出口,一把閃著懾人寒光的刀便伴著周遭的驚呼絲滑地停在了他的脖頸部位,只要刀的主人稍一使力就能送索克曼去見真主,而他甚至連刀都來不及拔。
「索克曼貝伊,雖然我很佩服你能從科尼亞的死人堆里爬出來再逃回來,不過也請你最好記住:這錫瓦斯現在到底是誰做主。」
薩爾圖克說完還不忘了輕蔑地瞟對方一眼,然後才維持著舉刀的姿勢拿起面前的馬克杯品了一口,末了還擺出一臉享受的神情讚嘆茴香飲的甘醇回味,讓人分不清是真情流露還是單純作秀。
「好了,你繼續。」名叫奧爾托克的貝伊看向凱庫巴德,抬手示意他往下說。
「有關拉斯卡里斯凱旋式的事朕多少知道一些,其中一個環節是在大競技場處決戰俘。除了法蘭克人和斯基泰人外,我們的突厥同袍也是待被處決的對象,但這之中地位最高者是斯基泰沙皇巴多卡瓦,既不包括法蘭克王亨利也不包括朕的兄弟凱卡烏斯。
照拉斯卡里斯的作風,若誰在他看來是該死的,絕不會在意公開殺死對方。如今真正死的只有巴多卡瓦,那就說明朕的兄弟理應是和法蘭克王一樣仍被關押。他之所以不處決朕的兄弟,在朕看來,就是為了讓我們維持分裂,從而為他在安納托利亞高原的定居點得以鞏固。」
一聽到「定居點」這個詞,包括索克曼在內的所有人臉色都或多或少地變了,連此前對他態度輕蔑的薩爾圖克和奧爾托克都不禁投來讚許,以至於將凱庫巴德從剛才開始就微微發抖的事實都自動忽略了。
「安納托利亞高原於突厥人,就有如剛出生的嬰孩需要母乳。這裡有我們的首都,我們的草場,有我們為了生存所需要的一切。雖然羅馬人如今已將那裡奪走,但廣闊的草場,山岩和缺水讓他們即使想建立永久據點也絕非易事,而這正是安拉給予我們的最後機會。
拉斯卡里斯不比科穆寧諸帝,他遠比他們更危險,精明和殘忍,可不論如何他都還是凡人而絕非什麼神的在世,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弱點。他的傲慢讓他在羅馬人站穩腳跟前便撤軍返回,因為他自以為科尼亞的七萬京觀能讓我們沒有餘力反攻高原,可是他錯了。
三年過去,曾經的損失已靠著持續不斷的土庫曼部落填充而基本彌補,而羅馬人在高原的邊防依舊空虛。突厥勇士生來便是為了征服與開拓,像被壓縮在群山和黃土之中絕非所該承受之苦。既然安拉將鑰匙給了我們,我們豈能不接受他的好意,以刀和弓去開拓屬於突厥勇士的生存空間?」
這番話語下去,烏里瑪,伊瑪目,薩爾圖克和奧爾托克都不由自主投來讚賞的眼光,索克曼雖怨氣未消但敵意也不再濃郁,至於金主馬哈茂德直接是不住點頭,嘴角的笑意也愈發燦爛。
凱庫巴德感受到了這些讚許,心中最後的那一絲恐懼徹底煙消雲散。他不再發抖,吐詞和思緒也變得清晰,終於有勇氣將最核心的話說出來了:「不過,朕雖知曉開戰的必要性也支持突厥勇士們奪回家園,但作為蘇丹也理應考慮臣民的福祉。論軍事,朕的水平不及諸位貝伊一絲一毫,故在此將相關事務的決定權悉數交予諸位貝伊定奪,若符合朕之期望朕自會應予。」
說完,凱卡烏斯長舒了一口氣才沉默著坐回去。屁股落地的剎那,他感覺雙腿都軟得跟麵條似的沒有一絲氣力,為掩蓋窘態,他直接拿起馬克杯往嘴裡灌飲料,期望以混合淡淡鹽味的羊奶轟炸味蕾忘卻緊張。在他暢飲的同時,接替其掌控主動權的馬哈茂德已經召開戰術會議好一會了。
「————還是如以往說的那樣,我們的軍隊依舊以那些土庫曼部落戰士為主力,加上我們摩下的頭人部隊和穆罕默德伊瑪目組織的加齊武士團應該能湊個30000人,雖然人頭不如科尼亞的大軍多,但勝在處於我們能控制的區間,理應能打出更好的戰果。」馬哈茂德說。
「不過還是那個老問題啊,這幾萬人裡面湊不出一台投石機,衝車什麼的對開塞利,科尼亞這類大城來說不太夠看吧?」薩爾圖克攤手。
「轉移目標嘛!那些大城只用圍起來,然後集中精力去收拾那些中小規模甚至沒建成的定居點啊!科穆寧時代也是這樣的吧?」奧爾托克說。
「光圍起來沒意思,老子最煩圍城!屆時還得想個什麼法子把城市也收復才行————」
「既然決定夏季就出動,給養問題得解決吧?雖然突厥勇士用不著羅馬人的龐大後勤網絡,但若天熱得能曬死人也影響戰鬥效率。」此前一直沒插上嘴,同樣是土庫曼打扮的阿爾圖克貝伊憂心忡忡。
「這點的話,咱們就跟拉斯卡里斯學好了,」馬哈茂德說,「他此前在高原推進不是一直在洗劫沿途村莊嗎,我們也以戰養戰搶他們的吧,總不可能那些羅馬人都不吃飯對不?」
「諸位大人,我們手頭真的就只有三萬人可用嗎?那些基督徒同樣因為宗教分歧和拉斯卡里斯有仇,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樣拉攏嗎?」一臉書生氣讓人不由得心生尊敬的烏里瑪易卜拉欣忽然插話。
「烏里瑪閣下說的是喬治亞和亞美尼亞嗎?是他們的話我聯繫過了不成。喬治亞那邊,塔瑪女王本就是看在和那個杜卡斯聯姻的份上才出兵的,現在一是沒有了盟約二是女王去年病死了,新的喬治亞王於情於理都不會幫我們;亞美尼亞就更別說了,萊翁王不久前才剛被贖回來。」
「這樣嗎————不過,至少讓我去試一下吧,將一切交給安拉,我等只需去做。」易卜拉欣繼續說。
「非要去?嗯————也好。不過要去的話我只建議你去亞美尼亞,畢竟喬治亞在那一戰損失較大女王又死了,去了不但白費勁還要花弔唁費;亞美尼亞的話,我祖父那一輩跟他們有些唇亡齒寒的交情(聯合殺死安條克親王博希蒙德二世),多多少少應該能拉到些人手,拉不到也無所謂。」
一大幫人圍繞著計劃七嘴八舌地討論,顯得坐得遠的另外幾人就跟局外人似的插不進一句嘴。
與熱火朝天的達尼什曼德派相對,這些局外人都是塞爾柱派,索克曼是他們的領袖。
鑑於離凱庫巴德較遠且本來也不看好他,索克曼他們索性也就自己拉了個小團體互相討論。但比起前者討論的都是軍務,他們更像天南地北閒聊的龍門陣團體。
「媽的,我真想抽刀把那群達尼什曼德雜種剁了,錫瓦斯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的地盤,憑什麼讓達尼什曼德家的混帳隻手遮天。」索克曼開口。
「唉,誰能想到圖魯爾大人去世得那麼突然呢,要是他還活著,哪輪得到達尼什曼德過來插一腳?」
「誰說不是呢,伊爾加齊?你應該記得吧,圖魯爾大人生前是堅決支持凱卡烏斯大人的,雖然同樣受那個杜卡斯影響但始終也只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哪像這個小崽子一樣直接被達尼什曼德當傀儡還不自知!」
「哎,對了,你說,咱們也做點咱們能做的怎麼樣?這也是為了塞爾柱王朝的延續——
——」
兩人不住探討著,臉上的神情也隨之慢慢變得喜形於色,直到聽見凱庫巴德在叫他們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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