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番外:兒子,你在神界就過這種日子?
斗羅大陸。
天行學院。
距離斗羅聯邦建立,已經過去了十幾年時間。
如今的天行學院,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剛剛創建、還需要四處招收學生的小學院。
一座座教學樓拔地而起。
魂師學院、魂導師學院、醫學學院、植物研究院————
甚至還有專門研究魂獸與人類如何和平共處的魂獸學院。
放眼整個斗羅大陸。
天行學院,儼然已經成為大陸第一學院。
不過。
學院後山卻一直保留著原來的模樣。
沒有高大的建築。
沒有魂導器。
只有漫山遍野的藍銀草。
微風吹過。
藍色草葉輕輕搖晃,如同一片藍色海洋。
而就在這片藍銀草海洋中央。
一名身穿藍金色長裙的女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替幾株剛剛長出的藍銀草清理周圍雜草。
正是阿銀。
復活以後。
阿銀沒有跟唐川進入神界。
甚至沒有繼續追求強大的修為。
她對成神沒有多少興趣。
經歷過死亡,又經歷過漫長沉睡以後,她反而越來越喜歡現在這種平靜的生活。
每天照顧藍銀草。
偶爾去學院給學生講講植物系武魂。
有時候還會跑到星斗大森林,與那些植物系魂獸待上幾天。
這種生活。
是她以前從未擁有過的。
就在這時。
天空忽然盪開一圈淡淡的藍金色漣漪。
阿銀抬起頭。
一道熟悉身影從空間通道中走出。
「母親。」
唐川落到地面。
阿銀看了他一眼。
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怎麼突然回來了?」
「神界沒事了?」
唐川沉默了一下。
「有事。」
「很多。」
阿銀疑惑。
「那你還回來?」
唐川面不改色。
「所以我才回來。」
阿銀:「————」
她很快便聽懂了。
這是跑下來躲清靜來了。
阿銀忍不住笑道:「你現在可是神界執法者。」
「整個神界那麼多神都看著你。」
「你就這麼跑了?」
唐川輕咳一聲。
「神界還有獨孤博、帝天、古月娜和瑞兒。」
「少我一天也不會塌。」
說著。
唐川順手從儲物神器中拿出一把小鋤頭。
十分自然地蹲在阿銀旁邊。
開始幫她鬆土。
阿銀看著這一幕。
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來很久以前。
那時候唐川還小。
聖魂村家裡沒什麼錢。
唐昊整日喝酒。
兩個孩子還沒灶台高,就已經開始自己做飯。
唐川有時候還會跑到後山挖野菜。
誰能想到。
當年那個連吃飽飯都需要自己想辦法的孩子。
如今已經成了神界執法者。
阿銀輕輕問道:「川兒。」
「你在神界過得開心嗎?」
唐川動作一頓。
想了想。
「還行。」
「就是事情比較多。」
「獨孤博天天想偷懶。」
「帝天最近因為魂獸飛升神界後的領地劃分,已經和幾個老牌神祇吵了七八次。」
「古月娜嫌信徒祈禱太吵,直接關閉了自己一半的信仰通道。」
「熊君前些日子跑到毀滅神殿,把帝天收藏的一壇酒喝了。」
阿銀忍不住問道:「然後呢?」
「然後熊君被從毀滅神殿一路打到了神界邊緣。」
「現在還沒回來。」
阿銀:「————」
唐川繼續道:「千仞雪和瑞兒最近倒是挺和平。」
聽到這裡。
阿銀臉上的笑容突然有些意味深長。
「真的?」
唐川心裡莫名產生一絲不妙。
下一刻。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原來你在這裡。」
唐川身體微微一僵。
回頭看去。
只見空間通道之中。
蕭瑞兒與千仞雪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只是那個笑容————
怎麼看都有些危險。
唐川皺眉。
「你們怎麼來了?」
蕭瑞兒笑眯眯道:「找你啊。」
「神界委員會開會。」
「修羅神王不見了。」
「我們找遍整個修羅神殿,最後發現某人偷偷打開了前往斗羅大陸的空間通道。」
千仞雪雙手抱胸。
「某人離開之前還說,自己要去修羅秘境閉關三天。」
唐川:「————」
阿銀轉過頭。
看向自己兒子。
「川兒?」
唐川神色不變。
「母親,你聽我解釋。」
「我就是覺得,神界委員會偶爾也需要鍛鍊一下獨立處理事務的能力。」
「不能什麼都依賴我。」
蕭瑞兒嘴角抽了抽。
千仞雪更是直接冷笑。
「你繼續編。」
就在這時。
又一道空間裂縫出現。
一個衣衫凌亂的老者從裡面鑽了出來。
「唐川!」
「你小子果然躲這裡來了!」
獨孤博氣急敗壞。
手裡還抱著幾十本神界卷宗。
「憑什麼你跑下來休息,讓老夫替你批神界公文?」
唐川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邪惡神王嗎?」
「神王處理神界事務,不是很正常?」
獨孤博瞪大眼睛。
「那為什麼有一半都是你的?」
「神界執法者的印章都在老夫那裡!」
「老夫怎麼蓋?」
唐川淡淡道:「模仿一下。」
「你以前不是挺擅長弄虛作假嗎?」
「放屁!」
獨孤博差點跳起來。
「老夫什麼時候弄虛作假了?」
幾個人吵吵鬧鬧。
阿銀卻只是站在旁邊安靜看著。
看著看著。
她忽然笑了。
這一幕似乎很亂。
完全不像她曾經想像中的神界。
沒有高高在上的神明。
沒有所謂不可冒犯的威嚴。
反而像是一群普通朋友。
會吵架。
會偷懶。
會互相拆台。
也會在遇到真正危險的時候,並肩而戰。
阿銀忽然道:「既然都來了。」
「今天就在這裡吃飯吧。」
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唐川一怔。
「母親親自做?」
「嗯。」
阿銀笑道:「很久沒有這麼多人一起吃飯了。」
獨孤博眼睛頓時亮了。
「那老夫可不走了。」
千仞雪也輕輕點頭。
蕭瑞兒已經主動跑過去幫忙。
唐川則站在原地。
望著眼前的一切。
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小時候。
他最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
不是魂環。
不是魂骨。
更不是神位。
只是回到家以後。
能有人做好一頓熱飯。
不用自己和唐三踩著凳子去夠灶台。
不用擔心唐昊今天喝醉以後會不會把最後一點糧食換成酒。
更不用想著明天還有沒有東西吃。
只是這樣而已。
後來。
他越來越強。
擁有十萬年魂骨。
藍銀皇。
藍銀神。
海神。
修羅神。
成為整個神界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可直到這一刻。
唐川才突然發現。
年幼時那個小小的願望。
似乎終於實現了。
不久後。
後山升起炊煙。
神界執法者坐在石桌旁。
善良神王在端菜。
邪惡神王正偷偷嘗酒。
天使神在嫌棄他偷吃。
而那個曾經死去多年的藍銀皇,站在灶台邊,看著他們微笑。
沒有神光。
沒有神威。
也沒有眾生朝拜。
只有飯菜的香氣。
唐川忽然覺得。
這樣就很好。
番外:神王的女兒,武魂竟然是藍銀草?
又是幾年以後。
聖魂村。
這些年來。
這裡因為唐川的關係,早已經成為斗羅大陸最出名的村莊之一。
不過唐川一直不喜歡所謂「神跡故鄉」「修羅神聖地」這些亂七八糟的稱呼。
所以聯邦最終沒有將聖魂村改造成什麼宗教聖地。
村子依舊是村子。
只不過道路寬了。
房子好了。
多了一所基礎學院。
也多了一座武魂覺醒大廳。
這一日。
大廳之外人山人海。
原因很簡單。
唐川回來了。
而且還帶著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件簡單白裙。
黑色長髮紮成兩個小辮。
皮膚白皙。
眼睛卻隱隱透著一點淡淡金色。
她叫唐瑤。
唐川與蕭瑞兒的女兒。
今天。
正是她武魂覺醒的日子。
原本按照獨孤博的想法。
這還覺醒什麼?
父親海神、修羅神雙神位。
母親善良神王。
體內還有藍銀神血脈和黃金龍血脈。
這種孩子出生時沒直接冒出十個魂環,都算給斗羅大陸規則面子了。
結果唐川偏偏堅持。
一切按照普通孩子流程來。
甚至專門把唐瑤帶回聖魂村覺醒。
理由也很簡單。
「我當年就是在這裡覺醒武魂。」
「她也從這裡開始。」
覺醒大廳內。
負責覺醒武魂的年輕魂師緊張得滿頭大汗。
他只是一個五十多級魂王。
平時給普通孩子覺醒武魂沒有任何壓力。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
是修羅神王的女兒。
而大廳外面。
善良神王蕭瑞兒。
天使神千仞雪。
邪惡神王獨孤博。
生命女神古月娜。
甚至毀滅神王帝天都來了。
這誰頂得住?
年輕魂師聲音都有點抖。
「小————小姐。」
「請站到覺醒陣中央。」
唐瑤眨了眨眼。
「叔叔。」
「你為什麼一直流汗?」
年輕魂師:「————」
「天氣有點熱。」
唐瑤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明明是冬天。
不過她沒有拆穿。
而是乖乖走進覺醒陣。
六枚覺醒石亮起。
淡淡金光籠罩身體。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了過去。
獨孤博更是摸著鬍子。
「小丫頭武魂最少也是藍銀神或者黃金龍。」
帝天淡淡道:「也可能同時繼承兩種。」
千仞雪道:「她身上還有一部分天使神力。」
蕭瑞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給她的?」
「滿月的時候。」
「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時睡著了。」
蕭瑞兒:「————」
就在幾人說話間。
覺醒陣中央。
唐瑤緩緩抬起右手。
一縷淡藍色光芒出現。
緊接著。
一株草。
從她掌心慢慢鑽出。
很普通。
細長草葉。
淡藍色紋路。
沒有金色龍紋。
沒有神光。
沒有任何恐怖威壓。
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藍銀草。
整個覺醒大廳。
瞬間安靜。
獨孤博揉了揉眼睛。
「藍銀草?」
帝天也皺起眉頭。
古月娜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應該。」
「她的血脈強度如此之高,武魂至少也應該自然進化為藍銀皇。」
蕭瑞兒則下意識看向唐川。
因為只有她注意到。
唐川從始至終沒有任何意外。
仿佛早就知道結果。
唐瑤倒是完全不懂眾人在震驚什麼。
她看著掌心裡的小草。
又抬頭看向覺醒魂師。
「叔叔。」
「這個武魂厲害嗎?」
年輕魂師嘴角抽動。
這個問題————
他怎麼回答?
說厲害?
這看起來就是普通藍銀草。
說不厲害?
她爹就在後面站著!
整個斗羅大陸誰不知道。
唐川最開始也是藍銀草!
正在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時候。
人群外突然有一個剛剛完成覺醒的孩子小聲道:「藍銀草不是廢武魂嗎?」
聲音不大。
大廳卻太安靜。
所以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孩子的父親臉色瞬間慘白。
恨不得直接捂住自己兒子的嘴。
可唐川沒有生氣。
反而笑了。
因為這一幕。
他太熟悉了。
許多年前。
諾丁學院。
也有人站在他面前。
藍銀草是廢武魂。
控制。
纏繞。
附毒。
仿佛那才是藍銀草唯一能夠走的道路。
可如今。
那個所謂大師早已成為歷史塵埃。
而藍銀草————
卻曾經在他的手中貫穿神王。
唐瑤聽見那孩子的話。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武魂。
「爸爸。」
「我的武魂真的是廢武魂嗎?」
唐川走到她面前。
蹲下。
「你覺得呢?」
唐瑤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就試試。」
唐川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碰了一下那株藍銀草。
沒有注入任何神力。
也沒有幫她進化武魂。
只是教她控制。
「把魂力送進去。」
「不要想著魂技。」
「也不要想著它應該做什麼。」
「感受它本身。」
唐瑤閉上眼睛。
一點點微弱魂力進入藍銀草。
下一刻。
草葉輕輕變長。
從一寸。
變成兩寸。
三寸。
最後順著她的手腕纏繞了一圈。
唐川問道:「看見了嗎?」
「藍銀草本來就會纏繞。」
唐瑤點頭。
「然後呢?」
「再把魂力集中到葉片最前面。」
唐瑤照做。
藍銀草前端慢慢繃直。
原本柔軟草葉逐漸變得筆直。
嗖!
一道藍光射出。
幾米外。
一片樹葉瞬間被洞穿。
年輕魂師瞪大雙眼。
唐瑤自己也愣住了。
「我沒有魂技啊!」
「當然。」
唐川笑道:「誰規定攻擊一定需要魂技?」
「草木竹石。」
「皆可為劍。」
「當你的力量足夠強。」
「哪怕一片草葉。」
「一樣可以殺人。」
唐瑤眼睛越來越亮。
「那我的藍銀草很厲害?」
唐川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武魂只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它能走到什麼地方,不是別人一句「廢武魂」能夠決定的。」
「你的路。」
「你自己走。」
旁邊。
獨孤博忽然笑了。
這一句話。
他似乎也曾經聽唐川說過。
只不過當年。
說出這些話的還是一個先天魂力一級、連第一魂環都沒有的孩子。
現在。
說這句話的人。
已經是神界執法者。
唐瑤忽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
「還沒有測試魂力!」
年輕魂師這才猛然反應過來。
趕緊拿出魂力水晶。
所有人再次看了過去。
唐瑤將手放上去。
光芒緩緩亮起。
一級。
魂力只有一級。
獨孤博徹底懵了。
「一級?」
「你們兩個神王生的孩子,先天魂力一級?」
蕭瑞兒也忍不住看向唐川。
這一次。
唐川終於笑出了聲。
「有什麼問題?」
獨孤博瞪眼。
「問題大了!」
唐川伸出手。
在女兒額頭輕輕一點。
一道隱藏了整整六年的神紋慢慢浮現。
眾人瞬間明白。
封印。
唐川在唐瑤出生的時候。
便封印了她幾乎所有神血。
蕭瑞兒很快猜到了原因。
「你是不想讓她出生就是神?」
「嗯。」
唐川平靜道:「如果出生便擁有別人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力量。」
「那她永遠不會明白力量是怎麼來的。」
「我不需要她六歲成為封號斗羅。」
「也不需要她十歲成為神。」
「她先做一個普通人。」
「看看大陸。」
「認識朋友。」
「經歷失敗。」
「然後再決定未來想做什麼。」
唐川低頭看向女兒手中的藍銀草。
嘴角微微揚起。
「更何況。」
「先天魂力一級怎麼了?」
「我當年也是一級。」
獨孤博沉默兩秒。
忽然覺得無法反駁。
確實。
眼前這個傢伙————
就是從一級開始。
一路殺到神王的。
唐瑤則壓根沒有什麼失落。
反而興奮地舉起藍銀草。
「爸爸!」
「那我要和你一樣!」
「我要把藍銀草練成全大陸最強的武魂!」
唐川笑了。
「不。」
唐瑤一愣。
「為什麼?」
「因為我的路已經有人走過了。」
唐川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要走你自己的。」
窗外。
大片藍銀草隨風搖曳。
陽光落下。
一切竟與很多年前如此相似。
只是這一次。
不會再有人替一個擁有藍銀草的孩子決定。
她未來應該走哪條路。
番外:聖魂村最後一聲鐵錘歲月。
對於神而言,並沒有太多意義。
十年。
百年。
甚至千年。
不過是漫長生命中的一小段時間。
可對於普通人來說。
時間從來不會停下。
聖魂村。
那間老鐵匠鋪依舊還在。
這些年來。
整個聖魂村幾乎已經全部翻修。
唯獨村尾那間破舊木屋,一直沒有拆。
不是聯邦不想拆。
而是住在裡面的老人不願意搬。
唐昊。
曾經的昊天斗羅。
如今聖魂村里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鐵匠。
他的魂力早已被廢。
身體又因為年輕時無數暗傷而遠比普通人衰敗得更快。
頭髮已經徹底白了。
腰背也彎了。
握錘的右手會抖。
可每天清晨。
鐵匠鋪里依舊會響起那熟悉聲音。
鐺。
鐺。
鐺。
有人找他修農具。
他就修。
沒人找他。
他便一個人坐在爐火前。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
村子裡新一代孩子已經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
他們只知道。
村尾住著一個脾氣古怪的唐老頭。
話不多。
不要錢。
誰家的鋤頭壞了拿過去。
第二天就能修好。
只是偶爾有孩子問他:「唐爺爺。」
「你也姓唐。」
「是不是和修羅神唐川有什麼關係啊?」
每當聽見這種問題。
唐昊都會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沒有。」
「只是恰好一個姓。」
沒人知道。
那位被整個大陸供奉的神界執法者。
其實是他的親生兒子。
也沒人知道。
如今斗羅大陸最大的罪人唐三。
同樣也是他的兒子。
這一日。
天陰沉沉的。
唐昊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添上最後一把炭。
將一塊燒紅的鐵放到砧台上。
隨後緩緩舉起鐵錘。
鐺。
聲音很輕。
他的手已經沒有多少力量。
第二錘。
鐺。
第三錘。
剛剛舉起來。
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唐昊喘了幾口氣。
最終慢慢坐在旁邊木凳上。
爐火映照著他的臉。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年輕時候的昊天宗。
大哥唐嘯。
阿銀。
剛出生的兩個孩子。
還有那一天。
武魂殿追來。
阿銀站在自己面前。
藍金色光芒照亮天地。
十萬年魂環落在自己身上。
那時候的自己。
究竟在想什麼?
悲痛。
憤怒。
仇恨。
可在那些情緒最深處。
真的就沒有一絲————
得到十萬年魂環後的力量感嗎?
這些年來。
這個問題已經折磨了他太久。
直到阿銀復活那一天。
他終於親口承認。
有。
於是。
他失去了阿銀。
徹徹底底。
唐昊輕輕閉上眼。
「阿銀————」
「這麼多年了。」
「你應該過得很好吧。」
沒有人回答。
只有門外藍銀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唐昊又想起了唐三。
那個小時候每天清晨都會爬到山頂修煉的孩子。
勤奮。
懂事。
沉穩。
他一度認為。
這個孩子會成為自己的驕傲。
會繼承昊天錘。
會替自己完成沒能完成的復仇。
可是最後。
唐三死了。
死在唐川手中。
神魂俱滅。
唐昊沒有資格怨唐川。
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
後來的唐三已經回不了頭。
屠城。
吞魂。
殺師。
煉製亡靈。
最後甚至將自己曾經的同伴全部當成棋子。
他只是偶爾會想。
如果當年————
自己沒有在唐三小時候灌輸那麼多仇恨呢?
如果自己真正做一個父親。
教他什麼能做。
什麼不能做。
告訴他力量不是為了報仇。
而是為了保護什麼東西。
結局會不會不同?
沒有答案。
人生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
做錯的選擇。
永遠沒有重新來一次的機會。
唐昊坐在爐火旁。
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
他艱難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青年。
唐昊怔住了。
許久沒有開口。
雖然已經很多年不見。
可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川————」
聲音卡在喉嚨里。
唐川走進鐵匠鋪。
沒有神光。
沒有修羅魔劍。
也沒有海神三叉戟。
只穿了一身十分普通的黑衣。
像當年從諾丁學院回家的少年一樣。
唐昊低下頭。
「你怎麼來了?」
唐川看了一眼砧台。
「路過。」
唐昊苦笑。
神界距離聖魂村不知道多遠。
哪有這麼巧的路過。
可他沒有拆穿。
唐川也沒有解釋。
父子二人沉默下來。
許久之後。
唐昊忽然問:「你母親————好嗎?」
「很好。」
「還住在天行學院?」
「嗯。」
「她沒有去神界?」
「偶爾去。」
唐昊輕輕點了點頭。
臉上出現一點笑容。
「那就好。」
「她以前就喜歡草木。」
「神界那地方太高了。」
「未必適合她。」
唐川看著他。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老人,與自己記憶中的唐昊完全不一樣了。
沒有昊天斗羅的霸道。
沒有封號斗羅的氣勢。
甚至沒有當年那個酒鬼父親的暴躁。
只剩下蒼老。
唐昊猶豫許久。
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唐三最後————」
「痛苦嗎?」
唐川沉默片刻。
「沒有持續太久。」
唐昊眼眶微微發紅。
卻只是點頭。
「那就好。」
「那就好————」
他沒有問唐川為什麼一定要殺唐三。
也沒有替唐三求什麼情。
事到如今。
已經沒有意義。
唐昊伸手拿起旁邊水壺。
想倒一杯水。
可手抖得厲害。
水灑出來大半。
一隻手伸過來。
接過水壺。
替他倒滿。
唐昊怔怔看著面前那杯水。
眼睛突然紅了。
很多年前。
兩個孩子還小。
家裡沒有飯。
沒有水。
沒有柴。
他喝醉以後倒在床上。
都是唐川和唐三照顧他。
如今。
唐川已經成了神。
自己卻還是坐在這裡。
讓這個孩子給自己倒水。
唐昊忽然低聲道:「川兒。」
這是很多很多年以來。
他第一次這麼叫。
唐川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回答。
唐昊也沒有奢望回答。
只是看著杯子。
緩緩說道:「對不起。」
「這句話。」
「我欠你太久了。」
「小時候沒養你。」
「長大以後又一次次想把自己的想法壓到你身上。」
「後來還因為小三————」
「算了。」
唐昊搖頭。
「說這些也沒用了。」
「我不是個好父親。」
唐川站在那裡。
許久。
終於開口。
「確實不是。」
唐昊愣了一下。
隨後反而笑了。
「你還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我說的是事實。」
「也是。」
唐昊輕輕點頭。
這一刻。
他竟覺得前所未有地輕鬆。
唐川沒有原諒他。
也沒有說什麼父子之間一筆勾銷。
可至少。
願意坐在這裡陪他說幾句話。
已經夠了。
唐昊喝完水。
慢慢站起來。
重新拿起鐵錘。
「最後幫你打一件東西吧。」
唐川皺眉。
「你這身體還能打?」
「打不動也得打。」
唐昊咧嘴。
這一瞬間。
似乎又有一點當年昊天斗羅的影子。
「當爹這麼多年。」
「總得真正給兒子留點東西。」
爐火重新旺了起來。
唐昊將一塊普通精鐵丟進去。
沒有稀有金屬。
沒有神級材料。
更加沒有任何魂力。
只是一塊最普通的鐵。
他一錘。
一錘。
慢慢敲。
唐川沒有阻止。
只是坐在旁邊看著。
從清晨。
一直到黃昏。
最後。
唐昊打造出了一把很小的鐵劍。
甚至稱不上精美。
劍身還有一點歪。
唐昊喘著粗氣。
把鐵劍遞過去。
「給你女兒。」
唐川一怔。
唐昊笑道:「我聽說了。」
「叫唐瑤。」
「武魂也是藍銀草。」
「挺好。」
「藍銀草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至少————」
「不會再有人告訴她。」
「必須按照誰安排的路走。」
唐川接過鐵劍。
沒有說話。
唐昊靠在木椅上。
看著外面的夕陽。
「川兒。」
「嗯。」
「我有點困了。」
「那就睡吧。」
「好。」
唐昊閉上眼睛。
嘴角還帶著一點淡淡笑意。
夕陽逐漸落下。
爐火慢慢熄滅。
鐵匠鋪外。
晚風吹過藍銀草。
過了很久。
唐川才輕輕開口。
「走好。」
沒有回應。
那個曾經名震大陸的昊天斗羅。
最終沒有死在戰場。
沒有死在武魂殿手裡。
也沒有死在任何強者手中。
只是像一個最普通的老人一樣。
坐在自己打了一輩子鐵的爐火旁。
結束了這一生。
第二日。
聖魂村村尾多了一座很普通的墳。
墓碑上沒有寫昊天斗羅。
也沒有寫—
昊天宗天才。
只有兩個字。
唐昊。
葬禮沒有多少人。
只有幾個認識他的老村民。
還有唐川。
等所有人離開之後。
墓碑旁忽然長出了一株藍銀草。
草葉很普通。
沒有藍金色紋路。
也沒有任何魂力。
唐川看著那株草。
沉默許久。
他知道是誰留下的。
但他沒有去問。
風吹過。
藍銀草輕輕碰了一下冰冷的墓碑。
像是一場跨越幾十年的告別。
沒有原諒。
也沒有怨恨。
只是結束。
唐川轉身離開。
夕陽之下。
聖魂村那間老鐵匠鋪,再也沒有響起打鐵聲。
而那個舊時代。
似乎也隨著最後一聲鐵錘。
徹底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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