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景曜司南
漱玉郡，福地深處，晉衡山。
晨光初透，山嵐未散，林清晝步履沉穩地踏上山徑。
兩側值守的護衛見是他來，皆肅然行禮，被他一道溫和靈力輕輕托起。
「不必多禮。」
林清晝聲音清朗，衣袂隨風，拾級而上。
那枚自陽炎天中奪來的玉樽，不愧是上古福德仙君遺澤，靈寶之姿，非同凡響。
即便以晉衡真人紫府級別的修為，又同屬瑞炁道統。
也耗費了兩月有餘的光陰，才勉強初步煉化，今日傳訊召他上山，想必是有了結果。
修士所用之器，自有章法。
練氣、築基之輩，所持不過法器，雖能增幅靈力、施展術法，終究是死物，需修士時時操控。
而紫府之境，所用之物便躍升為靈器。此中關鍵，便在於一個靈字。
到了紫府級數，水火有魂，金石含意，由此煉成的靈器天然便孕育出一絲靈性。
且紫府修士溝通天地，感應靈機，其所用之器亦隨之沾染性靈。
雖遠未到誕生完整器靈，自生智慧的地步。
卻已能領會主人心意，無需修士時刻分心操控，只需下達指令便可自行運轉，完成諸多複雜事宜。
靈器之品階，劃分倒也簡潔明了。
依其內蘊靈機之多寡、神通之強弱，分為下品、中品、上品三等。
然世間總有異數，一些古時傳承下來的寶物，或因材質神異，或因煉製手法玄妙，或因歷代主人溫養祭煉，其威能效用遠超尋常上品靈器，便有了「靈寶」之稱。
這其中固然有幾分「今不如古」的慨嘆，但更深層的原因若非已達靈寶層次，擁有難以替代的玄妙，大多數古時靈器早已在漫長歲月中因道統變遷、靈氛流轉而不合時宜。
或是被後人分解取其精華，或乾脆回爐重鑄，以適應新時代的修行路數。
唯有靈寶，因其獨一無二的價值與潛力，讓人無論如何也不忍損毀，方能跨越時光傳承至今。
便如林家此前家中唯一的瑞炁靈寶—景曜司南。
「景曜」之名，取自上古一顆與瑞炁道統對應的景曜瑞星，類比熒惑之於離火，太白之於庚金，意為光華閃耀之吉兆。
其形如勺，內蘊景華，光輝如曜。
此寶之根本效用便是牽引與增幅瑞炁，奪取機緣，卜算玄機，感知禍福，測定前緣。
然而其力量根源既繫於那顆上古瑞星「景曜」，而此星如今早已隱沒於天幕，蹤跡難尋，這司南靈寶的威能自然也隨之大打折扣。
若非它本身已臻至靈寶位格，材質、煉製手法皆蘊含古之玄奧，令歷代主人珍視無比，不忍熔鑄。
恐怕如今它也早已步上許多古靈器的後塵，被分解重塑。
思緒流轉間，林清晝已至山頂。
但見觀星台依舊默然矗立，而晉衡真人已負手立於台前，含笑望來。
「見過真人。」
知道自家真人的脾性，林清晝只是簡單一禮，就轉而問道：「那玉樽如今如何了？可還有用？」
林綿晉呵呵一笑，並未立刻作答，而是轉身引著他向觀星台後方那座新建的靜室走去，語氣一貫的溫煦：「隨我來一看便知。」
林清晝緊隨其後，剛踏入靜室門檻，便覺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瑞炁靈機撲面而來，其間更夾雜著一縷古老而醇厚的酒香，聞之令人心神都為之沉醉，連體內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他抬眼望去，只見靜室中央，林修容正閉目盤坐於一汪氤氳著七彩霞光的靈液之中。
那靈液————或許該稱為靈酒，澄澈剔透，卻內蘊華光，色澤流轉不定，時而如朝霞初升，時而似瑞氣千條，赫然是從那古樸玉樽中傾倒而出。
林修容雖然赤身，但靈機自發形成了一件由純粹瑞炁凝聚而成的淡紫色紗衣，其上隱有白蝠紋路浮動，與他周身自然勃發的紫金之氣交相輝映。
一旁，雲縷金睛獬蜷臥在地，頭上臥著那隻玉頂蝠，同樣陷入了深沉的眠息狀態，鼻息間吞吐著與靈液同源的霞光瑞氣，一身鱗甲絨毛顯得越發晶瑩剔透，神異非凡。
而在林修容與雲縷之間，那件林家傳承的古瑞炁靈寶景曜司南，正靜靜懸浮，勺柄指向林修容心口。
溫潤的華光如水波般流淌，不斷增幅與純化著自玉樽中流瀉出的磅礴瑞炁。
司南旁邊，還供奉著兩顆靈氣盎然的靈果，形如燈籠，卻縈繞著更為純粹的先天紫
氣，正是合黎真人此前於紫宸天中得來的寶樹所結瑞霖盞。
因其三百年一結果，每次卻只結三顆果實。
因而若是單論一顆果實的價值，其珍稀程度甚至猶在林家那株紫炁丹霞蟠桃樹所結靈桃之上。
「這————」
林清晝目光掃過室內景象，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修容和雲縷這是在藉助玉樽靈酒與司南之力，洗鍊根基？」
林綿晉撫須頷首，眼中難掩欣慰與讚嘆：「不錯，此樽確為上古福德仙君之物，名為【萬福樽】。
其功用雖然單一，僅能凝聚一種名為萬福靈醴」的靈酒，但功效之神奇，已無愧靈寶之名。」
他負手看向那玉樽：「這萬福靈醴」妙用無窮，最核心之處在於能洗滌修士仙基，純化道體。
使其更貼近福瑞本源，於修行瑞炁一道者而言不啻於無上至寶。
即便非修此道，飲用亦能增福添壽，滋養神魂。
粗略估算，一杯靈酒所蘊含的靈機與道韻便堪比一道尋常的紫府靈資，首次飲下此酒時，還能獲得一項瑞炁賜福。」
林清晝聽得雙目放光，躍躍欲試。
林綿晉見狀，不由失笑：「放心，你那一份必然給你留著，只是這靈酒乃是紫府級別，內蘊瑞炁過於磅礴醇厚。
以你如今築基之軀，貿然飲用恐難以承受，反受其害，待你將來成就紫府再享用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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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晝聞言，雖覺遺憾，但也知真人所言在理，只得按下心中渴望，點了點頭。
旋即他又想到一事，疑惑道：「既如此，那陽炎天封閉數千載，這萬福樽內積存的靈酒，豈非早已滿溢？其總量恐怕————」
若真如此，林家此次的收穫簡直無法估量。
林綿晉卻是緩緩搖頭：「此樽內蘊空間自有其上限，並非無限容納。
但即便按上限計算，我等收取之時，其中所存靈液亦不及一半。
觀其痕跡，恐怕是那宇文禎早已動用過某種秘法，提前取走了一部分。」
「宇文禎————」
林清晝眉頭緊皺，原本以為奪走玉樽，已近乎斷絕了對方在瑞炁之爭中的前途，沒想到對方竟還留有此後手。
命數眷顧之人，果然非同凡響，總能於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
思索片刻，他也不再糾結於此，無論如何，【萬福樽】本體已入林家之手，能源源不斷產生對瑞炁修行有奇效的紫府級靈液，此消彼長之下，林家已占儘先機。
念頭轉過，他目光重新落回林綿晉身上，帶著好奇：「不知真人藉此靈酒之力所得賜福為何？觀您氣機圓融，似乎大有精進？」
林綿晉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右手輕輕抬起，對著虛空悠然一揮。
霎時間，靜室之內祥光驟盛，萬千朵細密精緻的金色慶雲憑空浮現，如瓔珞垂珠，無聲灑落。
雲氣氤氳流轉，散發出令人道體舒泰的祥和氣息，使得屋內本就濃郁的瑞炁靈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愈發活躍與精純。
「這是————『慶雲綏』？」
林清晝眼中訝色更濃：「真人竟已將此神通修成了？」
他深知神通修行之艱難緩慢，尤要勝過築基百倍。
林綿晉成就紫府不過十餘年，本命神通乃是『落蓂莢』。
尋常紫府修士，耗費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將一道神通修行圓滿已是難得。
更遑論再擇一道合適仙基，從頭開始修行、凝練，直至其圓滿後，行那晉升神通的」
抬舉昇陽」之舉。
這近乎等同於憑藉紫府期的經驗與底蘊，強行將第二道仙基也推至神通之境！
且因昇陽府中已有一道神通存在，道痕交織，神通互擾，這第二道神通的抬舉，難度與風險遠勝初入紫府之時。
一旦失敗，雖不至身死道消，但先前為第二道神通付出的苦功盡皆付諸東流，需從頭再來。
往後每道神通也同樣如此，一道勝過一道困難，因而一生囹圄在紫府初期的真人大有人在。
合黎真人林曦和成就紫府七十餘載，如今也不過是二神通之境，尚未修至紫府中期。
而林綿晉竟在短短十餘年間，不僅將本命神通『落蓂莢』修行圓滿，更成功將『慶雲綏』仙基抬舉為第二神通！
這速度，若非林綿晉自身年歲已大，堪稱驚世駭俗。
林綿晉含笑頷首：「全賴這萬福靈醴」洗鍊之功，以及首次飲下時所得的那道福至心靈」賜福，這才能水到渠成，勉強功成。
否則若要按部就班修行，即便一切順利，恐怕也至少還需十年苦功。
若是在抬舉關頭失敗一次，那耗費的光陰就更難以估量了。
林清晝聞言，心中唯有驚嘆。
這【萬福樽】————難怪僅此凝聚靈酒、助益修行之能，便已無愧靈寶之名。
說到底，外物利器再強，終非自身之功，而此靈酒卻能直指大道根本，加速修士自身道行的積累與突破，這對修士而言才是無可替代的真正底蘊。
林清晝將視線重新投向靈液之中沉眠的一人一獸。
林修容靜坐其間，雙目微闔，面容平和，那件由精純瑞炁自然凝聚的淡紫紗衣上，白蝠紋路仿佛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與周身流轉的紫金之氣交融共鳴，更顯貴不可言。
他原本就極為出色的根基，此刻在萬福靈醴與景曜司南的雙重洗鍊下，正發生著脫胎換骨般的變化，氣息愈發深邃內斂，隱有龍章鳳姿之象。
「他們此番洗鍊，大概還需多久方能功成甦醒？」
林清晝觀察片刻，出聲問道。
林綿晉撫須，蒼聲道：「機緣之事，難定確切時日。但待你順利出關，破境功成之時，應當便能見到他們甦醒後的嶄新氣象。」
得到答案，林清晝默默點頭，不再多問。
他深知自身狀態已臻圓滿，三道青木秘法【春序】、【淤蓮】、【律呂】皆已修行至極致，進無可進。
閉關衝擊紫府，已是箭在弦上，再無任何拖延的理由。
他心念微轉，想起另一件事，復又開口：「聽聞此次祭祖問禮，除修容之外，祖器還另擇了一位晚輩？」
「不錯。」
林綿晉頷首：「是個女娃，名喚林修韞，年方六歲，靈竅初顯，尚在蒙昧。
觀其氣機，隱約偏於厚重沉凝，似與土德或木德相近，具體如何，還需待其年長些，正式踏入道途方能明晰。家中已著人留意，悉心引導。」
林家枝葉繁茂，後輩中能得祖器垂青者，皆是家族未來之希望。
聽聞又添一位有望之才，林清晝心中亦感欣慰，點頭道：「如此也好，根基初定之時，正當謹慎，因勢利導方是正理。」
既已問明心中諸事，林清晝便不再停留，恭敬行禮：「既如此，晚輩先行告退，還需回去略作準備，靜心凝神。」
林綿晉神色慈和，諄諄叮囑：「去吧，待後日，你閉關所需的一應靈物與護持丹藥，便會送至你府中。
待你覺氣息圓融，心神俱靜，便是閉關最佳之時。
閉關之地已為你選定在青木郡祖地，那裡木德靈機最為充沛純粹，與你道途相合，且有家族大陣守護，可保萬全，絕無外擾。」
青木郡乃林家根基所在，經營數百年，陣法森嚴，靈脈匯聚，確實是木德修士衝擊紫府最為穩妥的閉關之地。
林清晝對此安排毫無異議，鄭重應道：「是，晚輩明白，定然不負家族與真人所望。」
言罷，他再次向林綿晉躬身一禮，旋即轉身，步履沉穩地踏出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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