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青陽所愛
沂州,青木郡,青木鎮。
青木鎮深處,紫竹旁的幽靜院落中,靈機氤氳如霧,陣法銘文在地面與虛空中隱隱流轉,將一方天地與外界悄然隔絕。
林曦和一襲白衣,身形尚在由黑水凝結成形的過程中,衣擺似還沾染著幾分未散的弱水之氣。
他步履無聲,落於院中青石之上,目光落在靜立院中的林清晝身上。
林清晝似有所感,緩緩看來,面上並無訝色,含笑執禮:「見過真人。」
林曦和眼神複雜,語氣無奈:「當真不再等等了?八年後京州將有一場比試,由晚輩之間對決的名次決定十年後將啟的那處秘境的分配份額,以免屆時爭鬥過甚,傷了各方和氣。」
「不了。」林清晝笑意溫潤,「清鶴會做好的。」
林曦和神色複雜,望著眼前這風華正茂的族中驕子,終是輕輕一嘆,擺了擺手:「罷了,隨你罷。」
若依他本意,自是希望林清晝能再多沉澱一段歲月,八成破境之機雖高,卻絕非進無可進。
若能再尋得一道契合的青木秘法修成,把握或能再添半成。
林清晝年紀尚輕,遠非那些壽元將盡、不得不行險一搏的築基修士可比,大可不必急於一時。
即便屆時秘境中無所獲,於他悠長道途而言也並無絲毫損失。
然而林曦和亦是深知林清晝並非不明此理。
他正是太清楚如今暗流涌動的局勢,深知若長久滯留築基之境,待將來風波驟起。
他這未曾圓滿的紫府種子反而可能成為敵人攻許,令家族真人不得不分心維護的弱點。
這份欲儘早獨當一面的擔當,讓林曦和心中雖然欣慰,但又有一股難以言說的無奈,他此刻倒寧願這位晚輩能多幾分自私。
但既是林清晝深思熟慮後的選擇,身為長輩,他自然也不可能加以阻攔。
林曦和無奈輕嘆,將陣盤放下。
目送合黎真人的身影再次化作一泓幽邃黑水,無聲無息地融入太虛離去,林清晝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隨之平復。
真人也好,師尊、弟子、故友、師兄、親族也罷,該辭行的皆已辭行,該安排的亦已安排妥當。
心中再無掛礙,靈台一片澄澈空明。
他不再耽擱,目光漸漸沉凝。
心念微動,周身氣機與腳下院落,乃至整個青木郡祖地的磅礴靈脈悄然勾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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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聲低沉卻恢弘的沉鳴自地脈深處響起,並非震耳欲聾,卻仿佛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o
院落四周,乃至更廣闊的太虛之中,層層疊疊、繁複玄奧的陣法紋路逐一亮起。
青碧色的光華流轉不息,如同無數荊棘交織成的巨大靈繭,將院落核心區域牢牢守護其中,隔絕一切外擾。
此地乃林家經營數百年的根基所在,木德靈機最為充沛純粹,更是家族大陣的核心節點之一,無疑是林清晝衝擊紫府最為穩妥的閉關之所,一切早已準備萬全。
林清晝於陣法中央的蒲團上緩緩盤膝坐下,動作從容不迫。
他感受著血脈中與之共鳴的親切氣息,隨後慢慢合上雙眼。
呼吸隨之變得綿長而深遠,一呼一吸間,與周圍陣法的靈光流轉,與地脈的蓬勃生機達成了完美的同步。
所謂八成把握,不過是對外的謙辭,是為安族人之心,也為暫斂鋒芒。
但唯有他自己知曉,若真讓他從心底自我評估真實概率,結果只會有一個一十成十。
他甚至未曾去看一眼四周那些由家族精心準備,足以讓任何築基修士瘋狂的紫府靈丹與青木靈物,便直接引動了體內早已臻至圓滿的築基巔峰靈機。
無他,只因在那陽炎天秘境之中,強行引動那一絲金性、軀體幾近崩解的瞬間。
他不僅未曾沉淪,反而於那生死一線的罅隙里,窺見了一抹真實不虛的青光。
那光,源自太虛至深至高之處,源自那自太古以來便照耀世間的青陽果位。
它一直存在。
如春夜細雨,無聲潤澤,如子夜丁火,雖微卻恆。
只是他此前修為太過微渺,靈覺蒙塵,無從感知,無從承接。
不同於瑞炁之於林修容、宇文禎那般天命所歸的眷顧,更像是一種來自本源的呼喚。
青陽生而愛他。
並非居高臨下的恩賜,而是同源共脈的吸引。
在他引動金性,觸及那一絲青木根本道痕的剎那,那高懸於無盡太虛之上的青木果位仿佛終於在無窮人海中找到了他。
那縷垂落的青光雖細若遊絲,卻真實不虛地照見他的道途,撫平他強行催動金性帶來的道痕創傷,更在他靈台之中烙印下關於『青木』一道更深層次的玄奧。
故而,何須外物?
他自身便是青木在此世最契合的載體。
心念既定,再無遲疑。
林清晝徹底沉入定境之中,周身青光自然勃發,不再僅僅是陣法的映照,更仿佛與太虛中冥冥中那縷垂落的清輝交融。
他未取一丹一藥,未借一物一材。
只憑己身,叩問神通。
萬籟俱寂,唯有道心通明。
紫府之門,已在眼前。
沂州,墨雲郡。
紅綢如霞,自高聳的朱門一路鋪陳至內堂深處,綴滿了流光溢彩的靈紋繡樣。
琉璃宮燈懸浮半空,內中並非凡火,而是以陣法拘來的點點星輝與從岩漿地脈中采來的靈火,將偌大的府邸映照得恍若白晝仙宮。
絲竹管弦之聲清越悠揚,非人間凡響,乃是樂修以靈力催動法器,奏出滌塵靜心之曲o
空中時有珍禽銜著瑞氣縈繞的靈果盤旋而過,賓客往來皆衣袂飄飄,靈光隱現,一派仙家氣象,繁華鼎盛處,竟不遜於王公貴胄大婚之景。
林清玄難得褪下了平日便於修行的簡素常服,換上了一身青金錦袍,腰束玉帶,懸著一枚清心凝神的靈佩,襯得他身姿挺拔,更添幾分平日少見的華貴之氣。
他眼角彎起,笑著將兩份以靈檀木匣盛放的賀禮送上,由侍立在林清曉身旁同樣裝扮一新的兩位侍女恭敬收下。
「怎麼晝哥前腳剛閉關不到兩月,你就訂下了大婚時日。
但凡早些說,晝哥必然會等到參加完婚禮才去突破。」
林清玄語氣中帶著幾分遺憾,目光掃過滿堂喜慶。
「剛剛那賀禮中有一份是晝哥的,他說若是你在這十幾年間大婚,他尚未出關的話便由我代為送上。」
林清曉身著繁複華麗的正紅蹙金雙層廣袖鸞鳥嫁衣,裙擺以金線密織林家青梧與晉家火雲交織的圖騰,流光溢彩。
她原本清麗的面容在精緻妝容與這身極為莊重禮服的映襯下,褪去了幾分往日的沉靜,更顯端莊大氣。
她聞言微微一笑:「我可不想因這點小事擾了晝哥閉關,若非真人發話,我連這喜宴都不想開。」
「哪有這樣說的,總要給江宴一個禮宴,沒名沒分的算什麼。」林清玄故作嚴肅。
林清曉聽著這話只覺得有些好笑,輕輕搖了搖頭,正見遠處一身盛裝的晉幼鸞正揮著手招呼她過去,便向林清玄微微頷首示意,隨即款步走向姨母那邊。
晉江宴作為晉家如今最年輕的築基修士,無疑是未來百年的頂梁支柱,林清曉的母親又出身晉氏,兩人既是表兄妹,此番結合更是親上加親的大喜事。
然而此刻晉家族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神情卻極為複雜,難掩一絲落寞與強撐,只勉強扯著笑容,不斷應付著周圍絡繹不絕的賀喜之聲。
林清玄唇角微勾,舉著斟滿琥珀色靈酒的玉杯,悠然走上前去。
「恭喜了,晉大族長。」
晉薪綢身形微胖,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色福字團花緞袍。
聞聲抬眼看來,自然認出這位氣度不凡的公子乃是林家嫡系中備受看重的林清玄,被譽為最有希望成為下一位築基的俊才。
他立刻起身,姿態放得極低,臉上堆起略顯侷促的笑容:「哪裡哪裡,公子太客氣了,您能親臨,已是蓬蓽生輝。」
林清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並未立刻離開,反而順勢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的好戲。
喜宴往往要持續數日,林清曉與晉江宴只在第一日盛裝出面,受禮敬酒,往後便各自回歸靜室清修,不再理會外間喧囂。
林清玄待到第二日,見清曉已然退場,周遭雖依舊熱鬧,卻也覺得意興闌珊,便起身準備告辭離去。
恰在此時,東方天際,忽生異變!
原本清朗的天空驟然風雲翻湧,靈氛劇烈擾動,道道赤紅流光如龍升天,將層雲染得
如同火燒,瑰麗中透著肅殺。
更有點點銳利無比的兌金之光於赤芒中隱現,又有無數碎玉金屑自九霄灑落,帶著刺骨的鋒銳與煞氣,即便相隔萬里,亦能感到那股直透靈台的凜冽之意。
林清玄驟然止步,凝望遠方天際,面上驚疑不定。
那方位————他絕不會認錯,正是京州所在!
此前四皇子突破紫府失敗,火燒天際、天地同悲的異象亦源於彼處。
可眼前這景象分明是有人成功登臨紫府!但那交織其中的兌金銳氣與玉石崩摧般的煞意又是————
未待他細思,一道恢弘冷冽的靈音宛若金鐵交鳴,悍然穿透太虛,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生靈的耳畔與心間:「本座趙元曄,今證真火神通,稱制紫府!煌煌天日,豈容陰霾蔽掩?滔滔江河,安忍濁流阻塞?
今上失德,昏聵不明,縱容奸佞,禍亂仙朝,致使綱紀崩頹,生靈暗苦。
朕承天命,順人心,即日起,革鼎舊制,重定乾坤。
三月之後,於永州【天烽台】昭告天下,另立新朝,廓清寰宇。
凡我仙國志士,不拘門第,不論出身,皆可來投,共舉義旗,掃除奸凶,再造朗朗青天,不使仙國千年基業,隕於獨夫之手!」
這聲音蘊含著紫府級數的無上威嚴與決絕意志,在太虛之中隆隆迴響,一連三遍,字字如驚雷炸響。
整個喜宴現場霎時間鴉雀無聲,絲竹停歇,笑語凝滯。
「太——太子殿下————反了?!」
晉薪綢手中的玉杯「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充滿了駭然之色。
連自家主脈與支脈那點權勢更迭的小心思,在此等驚天巨變面前也變得可笑至極,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既是太子,如今又成了紫府,未來皇位非他莫屬,又何必要反————」
旁邊一位賓客失神地喃喃自語,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頭最大的疑惑。
當今太子的儲君之位穩如泰山,紫府修為更是讓君上再無另立的可能,大位無論如何將來也只會落在趙元曄身上。
即便他認為當今聖上有何酷烈不當之舉,待他將來平穩繼位之後再行撥亂反正、革除
弊政,豈非更加名正言順,也更穩妥?
何況如今趙皇在位,雖無驚天動地的偉績,卻也從未聽聞有何天怒人怨的昏庸之舉,皇室依然興盛,紫府真人不下五指之數。
他一個初入紫府的太子驟然打出「推翻暴政」的旗號造反,能有幾分勝算?又有多少人會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去支持?
林清玄的目光猛然投向了青木郡的方向,眼中難掩憂慮。
林清晝才剛剛閉關,中原就出了這等足以顛覆格局的驚天大事,只希望接下來的動盪莫要過於劇烈,以免波及靈脈地氣,牽連到正處於突破關鍵時期的晝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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