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壓中條山,蓋住勃勃生機,天地一片靜寂,只剩下死寂的冷。
這份死寂,在南麓山坳的籬院中,更顯肅殺。
而站在院落中,不敢移動寸毫的費彬,對此山間意境想必頗有感悟。
「費師弟,我三人不過與你切磋一番,談何饒命?」叢不棄語氣隨意,似是跟老朋友玩笑。
但費彬不覺半分輕鬆,因為對方手中那把劍仍牢牢抵住他的後心。
「費某一時放浪,已是誠心悔過。」
費彬聲音乾澀,緊盯向眼前一臉殺意的封不平。
但封不平並未回話,劍尖依舊對準費彬眉心,沒有一絲偏動。
費彬焦急萬分,他現在絲毫不懷疑封不平殺人之心,但也不敢再開口說話,生怕觸怒對方。
過了良久,久到備受煎熬的費彬都快已站立不穩。
「你該下山了。」
終於,封不平收劍回鞘,隨即成不憂叢不棄跟著收劍。
費彬如獲大赦,只一躬身便要飛奔而走。
「慢著。」
費彬剛一轉身,就聽到一聲挽留,頓時身體僵硬,只得艱難回過身。
只見一少年傲立檐下,並立如劍,嘴角帶笑似冬日下的暖陽,舉臂一揮,帶起朝霞叢叢。
「費師叔,你的劍。」
……
費彬走後,叢不棄拍了拍肚子,眯著枯目瞅向顧辰。
「為何先前這般鋒芒畢露?」
「弟子覺得既要演戲,真真假假更易使人信服。」
一味示弱,以費彬之狡詐性格,恐不易騙過。
先示之以強,再現之以弱,如此違反常理,反倒會有奇效。
畢竟他能被劍宗三人收歸門下,在費彬眼中,當有其傲人之處,如此才算合理。
「似實似虛,似真似假,大象無形,你已然領悟了希夷劍法的真諦。」
叢不棄撫須頷首,突然怪笑一聲,嘿嘿贊道。
「真是好小子,你此次倒真讓我刮目相看。」
當然,他刮目相看的,不是顧辰演戲麻痹費彬,也不是順勢激怒對方,再示敵以弱,用淑女劍法隱藏實力。
而是顧辰面對費彬來攻的致命一唧,居然無動於衷,這份定力讓叢不棄大為驚嘆。
「你就這麼篤定他不敢打下去?」
廢話,顧辰當然不敢賭,要不是正遲疑間費彬突然變招,他立時就會運轉混元功護住唧身。
玩歸玩,鬧歸鬧,別拿二弟開玩笑。
「我沒料到費彬敢如此行事。」
顧辰嘆了口氣,這次差點翻車,讓他也收起小覷這座天下的心思。
不愧是笑傲江湖,個個都是老畢登,陰起人來防不勝防。
「以後莫要如此行事,你三個師父還沒死呢。」
感受到二師父拳拳愛切之心,顧辰心中一暖,點頭稱是。
「不過你此舉正奇相合,險中求勝,暗合劍意,不錯。」
封不平突然開口,竟是贊起顧辰來。
這讓顧辰感到意外,學劍這兩年多時間,封不平誇他的次數不過一掌之數。
距離上次被誇,還是一年多以前,當時他正跟封不平練玉女十九式。
顧辰心思頓時活泛起來,這次博得封不平好感,加以鞏固,他下山的事或有希望?
「對了,二師父,你說之前下山是往東去,要去哪兒?」顧辰想起這事。
往東至開封已是極遠,往日成不憂從未去過這般遠地,可聽其意思還要往東行去。
「我本意是往浙江龍泉去。」
「去龍泉做什麼?」
顧辰好奇的緊,為何去龍泉,三位師傅皆要瞞著自己。
「龍泉鑄劍山莊你可知曉?」
「不甚詳解。」
鑄劍山莊遠在浙江龍泉,顧辰又不曾下山,自是不知。
「龍泉鑄劍山莊鑄劍工藝天下聞名,且相傳此莊有天下第一爐,以此爐鍛造兵刃,尋常材料打造的兵器亦可至上品。」
成不憂解釋過後看向顧辰,笑容和煦,面色慈祥。
「你於山中學藝將至三年,為師便想去此地為你尋得寶劍。」
中條山位於山西蒲州東南,從蒲州至龍泉何止千里,二師父長途跋涉只為自己尋劍,讓顧辰大為感動。
想來前段時間,封不平和叢不棄之所以瞞著自己,是要給他個驚喜。
「二師父辛苦。」顧辰情真意切道。
成不憂擺了擺手,「此行未達所願,等開春我再去趟龍泉。」
「何必如此奔波,料想山西境內定有鑄劍谷。」
顧辰不是貪得無厭的人,事前不知便罷,現在哪能為自己再讓成不憂千里跋涉。
不料成不憂搖搖頭,「去龍泉非是為你鑄劍,而是為你取劍。」
「取劍?」
顧辰不明,莫非早在他拜師之時,成不憂便在鑄劍山莊給他定製了寶劍?
「此劍事涉二十年前華山之變。」成不憂嘆了口氣,語氣竟有些蕭索。
「請二師父指教。」
「二十年前,我派掌門因魔教接連來攻,已是深受重傷,只能勉力支撐。
此時劍氣之爭尚未爆發,你師祖便是當代大師兄,繼承華山掌門順理成章。
而龍泉鑄劍山莊家主與你師祖是相交好友,便要為他鑄一把寶劍以作慶賀。」
後來的事顧辰自是知曉,劍氣之爭爆發,劍宗幾乎團滅,這寶劍當然也沒有送出去,留在了鑄劍山莊。
果然,半場開香檳要不得。
而聽二師父的意思,想來這劍氣之爭的導火索,便是這華山掌門之位?
看來劍氣兩宗的武學理念衝突,說到底也離不開權利之爭。
「這把劍我原是想等將來重歸華山後,再向鑄劍山莊迎回。
不過師兄說你雖在山中學劍,但無利器在身終歸不美,便讓我去龍泉把劍取回。」
「嗯?」
此事居然是大師父的意思,顧辰詫異莫名,轉頭看向封不平。
封不平也很驚詫,沒想到師弟竟當眾人面說出這等事,焦黃的面龐浮現稍許慍怒。
但當顧辰看向他時,又迅速恢復肅然,連忙開口解釋:
「此劍意義重大,乃我劍宗師門遺物,持劍者自以光耀華山劍宗為己任,這一節你當知曉。」
「弟子明白。」
看來封不平對自己期望很高啊。
「好了,去練劍吧,我與你兩位師父有話要說。」
「是。」
顧辰有些無奈,他還有許多話沒問呢,何況三人談話,他也很想參與來著。
不過好在他能偷聽。
只聽三人所談,皆是近年來嵩山派的行事和作風,封不平想要了解嵩山派的實力和左冷禪的為人。
他肯定是要跟嵩山合作的。
劍宗要想打上華山,最好能有一方勢力擺明旗幟支持劍宗,如此才算名正言順。
現今有門派願意出頭當這個惡人,而這個門派不僅是同氣連枝的五嶽劍派,還是五嶽之首兼盟主之位。
封不平當然求之不得。
不過封不平為人謹慎,未弄清嵩山派此舉目的前,他不會妄下決斷。
顧辰聽了半晌,基本是成不憂在說,說的都是嵩山派勢力劃分和門派成員。
發現並無實際性內容後,他撤回心思,沉浸在練劍當中。
這次和費彬對劍,他收穫不小。
不僅驗證了他在華山基礎劍法上的臨戰力,也大致摸清嵩山劍法之威力。
嵩山劍法的確不俗,氣象萬千,法度森嚴,一十七式長短、快慢各路劍法,妙招紛著,層出不窮。
剛聽二師父說,這套劍法也是左冷禪的功勞。
只因當年五嶽劍派與魔教十長老兩度會戰華山,雙方好手死傷殆盡,五嶽劍派的許多精妙絕招都從此失傳。
接任掌門後,左冷禪便會集自派殘存耆宿,將各人所記的劍招,不論精粗高低,全數錄下,匯成了一部劍譜。
又在這數十年內,去蕪存菁,推陳出新,一一修改,使得嵩山派一十七路完整劍法重見天日。
左冷禪天縱奇才,雖未創設新的劍路,但補齊嵩山劍法,也讓嵩山在華山之戰後的五嶽劍派中異軍突起,一躍拿下盟主之位。
顧辰記下費彬所使劍招,在腦中解析招式詳細,慢慢臨摹出來。
院落中,顧辰上下翻飛,手中長劍大開大合,猶如沙場點將,氣勢端嚴雄偉。
雖只是模擬招式,不知劍訣竅門,但也能使的有模有樣。
「倒是可惜。」
顧辰有些遺憾,比劍時,為了隱藏實力麻痹費彬,他不敢讓費彬使全一十七路劍招。
以他之年紀,就算不使內力,若逼得十三太保全力拼鬥的話,也太過駭俗了些。
所以費彬使得劍招,只是每一式的精要所在。
好在這精要,也能讓顧辰摸索到一些嵩山派之劍意主旨。
「咦。」
顧辰使完一招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後,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招「疊翠浮青」,竟是這一十七路中少有的劍走輕靈之快劍。
當時見費彬用來只覺得氣勢雄傑,現在使其招法,竟覺與華山劍法中的「古柏森森」有相似之處。
顧辰略一思索便想通其中關竅。
想來也是,五嶽劍派與魔教會戰後,為何只有左冷禪可召集本派殘存耆宿恢復遺失劍招,別派又不行呢。
自是左冷禪天賦高絕,能巧妙把別派劍招融入自家劍譜中。
另外四家並無這等天資卓絕之人,即使和左冷禪一樣使用大恢復術「拿來吧你」,也無法做到。
練劍半晌,顧辰見三師父叢不棄從正屋走出,前往灶房,知其是被二師父趕去做飯了。
於是收劍入鞘,跟近過去。
他心中好奇「華山四絕」的說法,想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