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陽,艷照峰頂。
中條陰嶺秀,積雪浮雲端,萬丈瓊姿映雪煙。
卷卷崖風犁過,吹起了峰頂老者的蒼髮,喚醒了少年手中的劍光。
「一劍驚雷起,狂風伴我行。」
顧辰一劍既出,風雷之聲乍起,突然平地驟起狂風,卷得寒芒四溢。
劍風呼嘯而過,帶起穿石裂帛般的銳鳴。
便似狂風過境,擋者披靡。
隨著劍招展開,劍光在呼嘯中連成一片白虹,時若颶風繞林,盤旋往復,恰似驚雷搖山,撼人心神。
封不平雙目如電,緊緊盯向凌厲劍光下的顧辰。
「這是……」
「狂風劍勢?」封不平心神皆震。
作為自己獨創的絕門劍法,他對這套劍招的了解可謂無人能及。
也正是因此,他對顧辰使出一次便使用狂風劍勢,才會心中大驚。
這套狂風劍法,雖招式迅疾,一劍快過一劍,似電閃奔馳,讓人應接不暇,以至無法看清劍招。
但其真正威力,是在這狂風劍勢上。
沒有此勢,就只是一套上乘的劍招。
可有了這風之劍勢,便可稱高深的無上劍法。
「竟能一至於斯?」
感受到臉上手上吹來的凜冽劍風,封不平怔在原地。
但凡劍法,向來都是循序漸進,從招式到勁力,從竅門到心法,慢慢領悟並勤加練習後,才能窺見劍法奧妙。
哪像顧辰這般,首次上手便已然領悟劍法精義,簡直天人之姿。
「這便是悟劍之奧妙。」
封不平想起顧辰剛才狀態,頓時瞭然。
「看來這孩子的確與我有緣。」
當初他在月下悟出狂風劍勢,也因此讓顧辰展露出天賦,最終收歸門下。
如今自己傳授這套劍法,便即讓他直入「悟劍」之境。
緣法二字,當真奇妙。
「不過此劍法雖為狂風真意,但快劍亦是其中精髓。」
封不平心下暗喜,若是一次便讓這徒弟領悟全部劍義,那老夫顏面何存?
他最自得的便是這自創劍法,眼見顧辰已然領悟個中真意,驚嘆之餘也有些積鬱。
怎麼說這劍法也是他耗盡心智,窮盡心血十餘年才創出的,倘若真被顧辰一日間學盡精髓。
豈不說明他這劍法只是爾爾?
他知這心思不該有之,但實在控制不住自己啊。
封不平情不自禁的嘆了口氣。捋了捋頜下白須。
好在還保留了幾分顏面。
豈料場上顧辰突然劍勢一變,風雷之力頓消,轉而變成迅猛之極的劍招,猶如電光划過,耀人奪目。
「快若疾風,勢如閃電。」
顧辰手中寒芒一閃,劍花秋蓮光出匣,劍出如電掣,一劍剛剛遞出,便已是極速用出第二劍。
出招之迅捷,只留下一道殘影,劍招銜接快若電光火石,幾乎連成一線。
奔馳之速,猶如閃電裂空,眼前白光晃過,劍風才至身前,只餘一抹轉瞬即逝的寒芒。
劍光如電疾如風,百捷長輕是掌中。
而此等快似驚雷的劍招,讓一旁觀看的封不平怔立當場。
右手停在頜下一寸,手中似有些許落須。
也不知是風過留痕,還是鬍鬚自行了斷。
便在這一愣神的功夫,顧辰已然使完一百零八式快劍。
電散雷遁,顧辰手持長劍站在原地不動,眉間流露思索之色。
對這劍法中,似有不解之處。
思量片刻,他轉身看向封不平。
「大師父,弟子有些不明。」
但封不平矗立在三丈之外沒有回話,顧辰見狀一愣,連忙縱躍過去。
只見封不平面色恍惚,好似神遊天外。
「大師父?」
顧辰倍感疑惑,難不成封不平也「悟劍」了不成?
「嗯?」
封不平電目一凝,霎時回過神來,看到顧辰站在眼前,趕忙收起愁思,問道:
「剛才你是否進入悟劍之境。」
「是。」
「何以有此感悟,又悟出了什麼?」
「弟子非是悟出什麼,不過回想起兩年前大師父於月下的劍勢,心中感悟頗多。」
剛才見封不平狂風劍起,顧辰思緒就回到拜師前的那個月夜。
他的視角,也從那晚觀封不平,變為了觀峰巒疾風,只見風過山崗,林搖樹動,勢若蛟龍不可抵擋。
腦中不由的多出許多有關風之劍勢的領悟。
「竟是如此?」
封不平眉間皺起,隨後又問道:
「兩年之前的事,你何以記憶如此清晰。」
「那一晚觀大師父悟劍,是我生平首次接觸劍之奧義,記憶尤為深刻,所以時常獨自思量。」
顧辰實話實說,畢竟那一晚封不平給他帶來的震撼太大了。
其驚詫程度不亞於見到一條龍行於野,又被之服務過。
且學劍的第一年裡,因封不平要求,只能練習基礎劍法,所以平日得閒,他就會回想那晚封不平的劍招風勢,暗自揣摩。
「竟是如此。」封不平恍然大悟。
自來「悟劍」之境,都是厚積薄發者頓悟而來,按理來說顧辰之年紀,不該有如此沉澱才對。
但若他時常推研自己那晚「悟劍」之勢,以他之天資卓越,外加兩年余積澱下來,今天一見劍勢全貌,確實可能有所頓悟。
封不平心下失笑。
這是不是算顧辰「悟」了他「悟劍」?
「倒是可惜。」
封不平頗為遺憾,「悟劍」之境何其難得,有人一生都難以窺見門檻。
而一旦有此機緣,劍境感悟都會更上一層樓,說是脫胎換骨都不為過。
可顧辰巧合下得以「悟劍」,卻全然只是為了學習他的劍法,怎不讓人惋惜。
「既有所得,便不算可惜。」
顧辰倒是安之若素,又且知他以後不會再來此一遭?
「你倒是心大。」
「弟子悟劍後,對此劍法卻有不明。」顧辰再度說起方才的問題。
「哦,說來我聽。」
封不平精神一震,沒想到顧辰都悟劍了,自己居然還有用武之地。
「弟子覺得,此劍法風勢雄渾,氣迫壓人,確實是無上劍法。」
顧辰先是誇讚一句,隨即說出真實想法,「但其中快劍招式似乎威力有所欠缺?」
這一百零八式狂風快劍,狂風劍勢自不用說,威力奇絕,快劍也著實迅猛,招招如電閃雷劈。
但殺傷力卻並無稱奇之處。
二師父的一十二式快劍,極盡變幻,招式繁奧複雜,且劍招凌厲,猶如奇峰怪嶺,險招頻發。
而這狂風快劍,雖一百零八式快劍之間環環相扣,銜轉絲滑,但卻沒有多少奇險招數。
聽到顧辰的話,封不平一愣,神情略帶蕭索,隨後深嘆一口氣。
「沒想到這劍法,你竟已領悟到這等地步。」
「你所言不假,其實我自創之快劍,一開始便有缺陷。
雖和你二師父一般,劍法脫胎於我劍宗絕招三仙劍,但我只是一味追求極速。」
「這是為何?」顧辰忍不住問道。
華山劍法講究奇正相合,險中求勝,一味追求迅捷,身為華山弟子,豈不是走了歪路?
「你可知林遠圖?」
「啊?」
顧辰沒想到這中間還有林遠圖的事?
「求大師父指教。」顧辰來了興趣。
「福州府有一鏢局,名為福威鏢局,號稱江南第一鏢局,這鏢局之所以有這般聲勢,便要歸功於鏢局初代家主林遠圖。
這林遠圖據傳是佛家還俗弟子,反正跟腳成迷,創立鏢局之後,走南闖北,以一套七十二路辟邪劍法,一百單八式翻天掌,十八枝銀羽箭,闖出偌大名氣,馳名中原。
當年青城派松風觀有一道人名喚長青子,據稱是三峽以西劍法第一,不成想幾招就敗於林遠圖之手,最後鬱鬱而終。」
「當年我加入華山,跟隨師門南下衡山派,有幸見到這位林遠圖當眾展示武藝。
其一百單八式翻天掌,十八枝銀羽箭,無甚出奇,可這七十二路辟邪劍法卻快似鬼魅,如電閃,似雷轟,幾乎難以直視。」
封不平臉上露出忌憚之色。
「此脈劍法世間罕有,我記憶尤為深刻,後來自創劍招,怎麼也忍不住往快劍上推研,就是因這辟邪劍法。」
「所以一開始我這快劍,便只追求速度,拋卻了許多繁複變幻,威力不顯,我也大感後悔。
好在因禍得福,意外『悟劍』領悟風之劍勢。」
顧辰萬沒料到,封不平這狂風快劍,居然還得益於辟邪劍譜?
只聽封不平繼續道:
「不過想要極大發揮劍風威力,快劍亦是重中之重,拋卻不得。
這幾年我除了精研狂風劍勢外,也是一直在彌補劍招的缺陷。」
顧辰聽到這反而一喜。
以封不平的性情,不補全這劍法的缺陷,定然不會出山。
畢竟封不平之志遠,可不止是華山掌門,更是五嶽劍派盟主之位。
如此志向,若非劍法大成,豈有必勝把握。
「你能發現這劍法缺陷,說明劍法你已悟透,接下來只需熟練招式即可。
我已沒什麼好教你的了。」
封不平神色落寞,蒼白的鬍鬚在風中飄亂,語氣中布滿蕭瑟。
平生最自得劍法,竟是不過半日就被學了個通透,內心抑鬱之下,他難免生出沮喪之意。
「弟子心思浮躁,仍需師父教誨。」
「罷了。」
封不平搖了搖頭,沉默半晌,突然一聲長噓,看向顧辰。
「你可想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