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師徒的交鋒，禁忌的饋贈
「還行。」
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S—01生命維持中心內響起，顯得格外突兀。
「就是有點餓。」
維生艙外，身姿挺拔如松，氣息淵渟岳峙的秦淵，那張萬年不變的冷峻面容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瞬間的錯愕。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顧青醒來後會因為神力反噬而痛苦不堪，會在禁忌力量的沖刷下精神崩潰，甚至會因為生命本源的枯竭而陷入更深層次的、永恆的沉睡。
他唯獨沒有想過，這個剛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甚至一隻腳已經踏了進去的小子，醒來的第一句話，會是如此的————樸實無華，甚至帶著幾分荒誕。
餓？
這小子，是把那足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顛覆，引來神祇降臨的禁忌儀式，當成了一頓稍微耗費了點體力的自助餐了嗎？
那股縈繞在秦淵心頭，因東海之上那座散發著無盡不祥與毀滅氣息的恐怖戰爭堡壘而起的凝重與滔天殺意，竟是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沖淡了那麼幾分，讓他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畢竟是秦淵。
龍國的守護神，金陵學府的定海神針。
僅僅一瞬間，他便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那雙深邃的眸子重新變得古井無波，只是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探究。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威壓如水銀瀉地，瞬間籠罩了整個實驗室。周圍那些精密的儀器，在這一刻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輕微嗡鳴。
秦淵的目光如刀，仿佛要穿透維生艙的阻隔，穿透顧青那副殘破的肉身，將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都給徹底剖開。
他看到了。
那雙重新睜開的眸子，變了。
不再是之前單純屬於少年的銳氣與鋒芒，而是多了一種仿佛曆經了萬古輪迴，看透了眾生寂滅的深邃與沉澱。
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片比夜空更漆黑，比深淵更幽暗的星海。
僅僅是與之對視，以秦淵那早已半隻腳踏入傳說領域的強悍靈魂，都能感覺到一股源於生命位階的，若有若無的壓力。
這小子的靈魂，在這一次瀕死之後，發生了某種連他都無法完全看透的，驚天動地的蛻變。
「別急著餓。」
秦淵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與冷峻，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幽冥降臨】，感覺如何？」
來了。
顧青心中念頭一閃而過。
他知道，這才是秦淵真正想問的。
這不僅僅是師父對徒弟傷勢的關心，更是一位屹立於龍國之巔的守護神，對一種足以顛覆世界現有平衡的禁忌力量，最直接、最嚴肅的試探與評估。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非常「適時」地從身體的每一寸角落，每一根骨骼的縫隙之中瘋狂湧來。
那不是偽裝。
神力重塑靈魂的饋贈有多麼豐厚，肉身所要承受的反噬與代價就有多麼慘烈。
他現在的身體，就像一個被強行塞進了一頭遠古洪荒巨龍的、精美易碎的瓷器花瓶。
外表看似還維持著人形，其內部結構，卻早已布滿了觸目驚心的裂痕，隨時都可能徹底崩解。
「感覺？」
顧青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絲苦笑，卻瞬間牽動了胸口那些早已粉碎的肋骨，鑽心的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了幾分，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像————把自己的靈魂和血脈，當成燃料，一股腦地扔進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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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令人感同身受的後怕與無法掩飾的虛弱。
「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潛力，我能感覺到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抽乾，然後用一種最霸道，最不講理的方式，強行轉化成一種————完全不屬於我的力量。」
顧青半闔著眼，似平是在竭力回憶那股極致的痛苦，連意識都開始有些渙散和模糊。
「在動用那股力量的每一秒，我都感覺自己的靈魂在被幽冥的火焰灼燒，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為我敲響通往地獄的喪鐘。很痛苦，師父————非常非常的痛苦。」
「在那股力量褪去之後，我甚至一度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黑白
色，冰冷，死寂。如果不是最後還有一絲想要活下去的執念吊著，恐怕現在————」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語中那份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那股力量發自內心的恐懼，已經不言而喻。
那是一種傷敵一千，自損一千二的禁忌底牌，是同歸於盡的最後手段。用過一次，就是拿自己的所有去賭一個渺茫的生機，其代價，慘重到根本無法承受。
秦淵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眼神卻愈發深邃，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潭。
顧青說的，都是事實。
至少，從物理層面來看，都是事實。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顧青肉身的衰敗與枯竭，那種生命力幾乎被徹底榨乾的空虛感，是任何演技都偽裝不出來的。
換做任何一個職業者，哪怕是那些成名已久的白金級強者，在承受了如此恐怖的代價之後，靈魂沒有當場崩潰就已經算是奇蹟，更別說像現在這樣，還能保持著如此清醒的意識，進行條理清晰的對話。
但————
秦淵那千錘百鍊，無數次在生死之間遊走而磨礪出的戰鬥直覺，卻在瘋狂地向他發出警報。
這小子，隱藏了最關鍵的東西。
那具破敗不堪，仿佛風中殘燭般的「繭」之下，正在孕育、蛻變的，是一隻足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色變的————恐怖蝴蝶。
他那堪比傳說領域的強大感知，甚至能隱約「看」到，一絲絲微弱到幾乎不可察測，但位階卻高得嚇人的靈魂力量，正從顧青的體內悄然溢出，沿著某種他都無法理解的玄妙軌跡，無視空間的阻隔，延伸向了未知的遙遠彼方。
那是在————做什麼？
冥冥之中，秦淵想到了就在一個小時前，李家家主李天嵐那通焦急萬分，幾乎帶著哭腔的緊急通訊。
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小子————在他自己都只剩下半口氣，躺在維生艙里動彈不得的情況下，竟然還有餘力，去管別人的死活？
秦淵心中那最後一絲因為禁忌力量而產生的疑慮與警惕，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混雜著欣慰、驕傲與一絲無奈的複雜情緒。
殺伐果斷，冷酷無情，卻又心有牽掛，重情重義。
擁有著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恐怖力量，卻又在內心深處，願意遵守著屬於人間的規則與底線。
這，才是他秦淵看中的徒弟。
「你的血脈，很特殊。那尊神祇的虛影，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再輕易動用。」
秦淵的語氣，終於緩和了幾分，像是在告誡，也像是在發自內心地提醒。
「每一次向不屬於自己的禁忌借取力量，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一次你能活下來，是運氣好。下一次，未必還有這麼好的運氣。」
「弟子明白。」
顧青低聲應道，心中卻是一動。
他聽出了秦淵話語中的那份鬆動，知道自己這番半真半假的「表演」，算是成功地矇混過關了。
同時，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另一個隱藏在話語之下的關鍵信息。
下一次？
聽師父這口氣，難道又出了什麼天大的事？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際，秦淵忽然手腕一翻，一枚通體漆黑，表面鐫刻著複雜空間符文的戒指，憑空出現在他的手中。
「既然醒了，就別在這躺屍了，出來吧。」
話音未落，秦淵一揮手，那堅固無比，足以抵擋傳說級強者全力一擊的維生艙艙門，便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一股混雜著濃郁生命能量與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顧青只覺得渾身一輕，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根本無法抗拒的龐大力量憑空托起，緩緩地離開了那冰冷粘稠的修復液，最終雙腳落在了冰冷的金屬地面上。
連接在他身上的上百根監測與輸送能量的導管，也在同一時間自行脫落。
雙腳落地的瞬間，一股仿佛要將他徹底撕裂的劇痛再次從四肢百骸瘋狂傳來，讓他眼前一黑，險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死死咬著牙，強忍著那股幾乎要將他意識淹沒的劇痛，抬頭看向秦淵，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
秦淵沒有解釋，只是隨手將那枚空間戒指拋給了他。
「你這次立下的功勞，太大，大到整個龍國高層，開了三天的會，都不知道該怎麼獎勵你。」
「這些，是那些老傢伙們討論了三天三夜，最後一致決定，提前預支給你的投資」。拿著吧。」
顧青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那枚戒指。
就在他冰冷的指尖觸碰到戒指的瞬間，一股陰冷、墮落，卻又精純到極致的能量波動，瞬間從戒指中傳來，讓他體內的【噬魂】天賦，都仿佛嗅到了頂級美味一般，發出了興奮無比的顫動！
他的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下一秒，顧青的呼吸，瞬間停滯。
只見那不算特別寬敞的空間戒指內，正靜靜地懸浮著三枚拳頭大小的暗紫色菱形晶核一正是暗裔親王莫雷德死後，其所有力量與法則的本源凝聚物！
每一枚晶核內部，都仿佛有一片真實的星河流轉，無數光影在其中明滅不定，散發著一股令人靈魂都為之悸動、戰慄的恐怖能量波動。
這東西————師父竟然把它原封不動地給了我？
顧青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秦淵，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是再也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駭然。
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加清楚這三枚晶核的價值與————危險！
這不僅僅是足以讓任何白金級、乃至傳說級強者都為之瘋狂的至寶，更是三枚隨時可能引爆的，行走的「法則炸彈」！
其內部蘊含的黑暗、混亂、墮落的本源法則，對於這個世界絕大多數的職業者而言，都是最致命的劇毒。
別說吸收，就是長時間的接觸，都會被其無孔不入的墮落意志所污染，扭曲心智，最終墮落成只知殺戮與毀滅的暗裔奴僕。
「這東西，在那些頂級研究員的手裡，只是一個無法解析，隨時可能爆炸的燙手山芋。在我手裡，也頂多是三塊能用來當一次性炸彈的石頭。」
秦淵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顧青那張寫滿了震驚的臉上，語氣平淡，卻暗含著石破天驚的深意。
「但我想，在你手裡，它們或許————能發揮出真正的作用。」
「或者說，只有你，才能真正地駕馭它們。」
轟！
秦淵的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顧青的腦海中悍然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秦淵的全部用意。
這既是獎勵，也是信任，更是一場豪賭！
師父他，已經看穿了自己力量的本質，知道自己與這股暗裔能量或許同源，但卻截然不同！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他選擇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夠守住本心，將這份足以讓世界都為之顫抖的禁忌力量，化為己用，而不是反過來被其吞噬！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天材地寶、神兵利器，都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貴。
「————多謝師父。」
顧青深吸一口氣，那股源於肉身的劇痛仿佛都被壓了下去。他鄭重地，將那枚承載著師父信任與期望的戒指，緩緩地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師徒二人之間，有些話，無需說透。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已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