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人間煙火
謝奐並沒有留在蜀中過年,他如今身為一軍主將,本就不該擅自離開。能趕在年底之前來蜀中見弟弟妹妹一面,已經是花費了無數心力安排了。
謝梧也明白他的為難,並沒有多留,只是與謝奐認真地談了一次,又安排了一次送別宴。
謝世子這一趟著實匆忙,昨天剛洗塵,今天便要送別。
清晨天還未大亮,謝梧和夏璟臣並肩站在別院外為謝奐送行。
謝奐看著眼前的兩人,心中輕嘆了一聲,開口的聲音也更溫和了幾分,「有什麼事就讓人傳信給大哥,江城離蜀中也不算很遠,大哥定會儘快趕來的。」
謝梧含笑點頭,「大哥,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謝奐道:「九天會在江城那邊你也不用擔心,只要我在一天,誰也為難不了他們。」只要他在江城,就沒有人能從水路威脅到蜀中。
謝梧上前一步,伸手抱住謝奐,「大哥,謝謝你。」
「謝什麼?」謝奐眼睛有些紅,抬手輕輕摸摸她的頭頂,笑道:「咱們是一家人,大哥不幫你幫誰?阿奕在蜀中,還要你多照看。他若是不聽話,你儘管動手收拾,不必手下留情。」
聞言謝梧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大哥放心,阿奕那邊我心裡有數,再過半年我會
重新安置他的。
謝奐道:「大哥對你自然放心的。」
說罷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夏璟臣,道:「明年北境戰事恐怕不少,夏督主千萬保重。」
夏璟臣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謙和,「多謝兄長記掛,我定會小心的,也請兄長保重,不然阿梧會擔心的。」
謝奐輕哼了一聲,將目光重新落到謝梧身上,溫聲道:「大哥該啟程了,阿梧保重。」
謝梧點點頭,黯淡的光線下,桃花眸中也隱約泛起幾點水光,「大哥,保重。」
從身後的六月手裡接過一個包袱送到謝奐手裡,謝梧叮囑道:「蜀中雖不比北方酷寒,但夜裡寒氣水氣都重,大哥一路上也要注意休息,莫要受寒。」
謝奐笑道:「大哥常年在外行軍打仗,哪裡那麼容易受寒。倒是你,姑娘家莫要太勞累了,仔細傷了身子。」
兄妹倆各自叮囑對方,回過神來不由愣了愣,方才相視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謝奐也不再多說,再次和兩人道別之後,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噠噠的馬蹄聲踏破了清
晨的寧靜,片刻後一人一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夏璟臣才伸手將謝梧攬入懷中,帶著她轉身往別院內走去。
「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早早起來,阿梧先回房再睡一會兒,用過了午飯我們便回城」夏璟臣道。
今天便已經是大年三十了,晚上他們要回申家吃年夜飯。
謝梧點點頭,因為謝奐離去而起的離愁更添了幾分。
過了明天,夏璟臣也要走了。
申青陽到底沒能趕回來過年,但這個年申家過得依然熱鬧喜慶。今年少了一個申青陽,卻多了夏璟臣和申青顏。
過年前一天申老夫人就收到了申青陽派人送回來報平安的信,雖然有些心疼兒子大過年還在外面奔波,但顯然小女兒帶回來的女婿,以及好幾年沒能一起過年的長女,都填補了老人家心中的不足。
一家人歡聲笑語地吃過了年夜飯,又照常陪著申老夫人一起守歲。
過了子時,一簇簇絢麗的煙火從城中各處升起。原本寂靜黑暗的城池,似平瞬間又重新熱鬧起來。
謝梧和夏璟臣披著厚厚的披風坐在房頂上,抬頭看著遠處騰空而起的煙花,還有噼噼
啪啪的鞭炮爆竹聲遠遠傳來,好不熱鬧。
下面院子裡,申青明正帶著申青顏六月還有冬凜放煙花。當然主要是申青明和六月放,申青顏和冬凜只在旁邊圍觀,偶爾出言提點兩句。
謝梧側首看向身邊的人,卻見夏璟臣臉上神色複雜,正定定地望著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察覺到謝梧的目光,他才回過神來看向謝梧,握著她手的手指緊了緊,「阿梧在看什麼?冷不冷?」
謝梧輕輕搖頭,好奇道:「夏督主沒見過這除夕夜的焰火?」
夏璟臣方才的表情很是奇怪,仿佛是頭一次見到一般,隱約透著幾分好奇和羨慕,還有一些更複雜的難以辨認的情緒。
但堂堂夏督主,當然不會沒見過焰火。
京城每年除夕夜宴後的焰火表演,遠不是蓉城能比的。即便是尋常百姓放的焰火鞭炮,也只會比蓉城的更加熱鬧。
不想夏璟臣卻認真地點了點頭道:「確實沒見過。」
怎麼可能?
看出了她臉上不信的神色,夏璟臣輕笑一聲,將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道:「小時候
便不必說了,那樣的鄉野之地,一個村里放上兩掛鞭炮幾個爆竹便算是應景了。至於後來————先是忙著練功讀書,後來————總覺得,那些都與自己無甚關係,便沒什麼可看的了。每年除夕,我都在值房當值,自然看不到什麼焰火。」
「而且————」夏璟臣低頭望著她,輕聲道:「宮中的焰火再絢麗奪目,與眼前也是不一樣的。」
謝梧微微偏頭望向他,「哪裡不一樣?」
夏璟臣道:「那是給帝王和天下人看的表演,眼前的————是人間煙火。」
而他,現在也是這人間的一員。
謝梧靜靜地望著他,半晌沒有言語。
良久,她才突然輕笑一聲,揚聲對底下的人道:「二哥,給我幾個煙花。」
正在院子裡忙碌的申青明聞言,立刻挑出最大最好看的幾個,正要設法送上去。卻見方才還坐在房頂的人,轉瞬間已經到了自己跟前。
「有勞二哥。」夏璟臣從申青明手裡接過煙花,一閃身又落到了謝梧跟前。
申青明望著自己空空的雙手,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這個妹夫————不僅長得好,看起來也有些厲害啊,還是小妹眼光最厲害!
謝梧笑道:「雖然看別人放煙花很快樂,但自己動手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夏督主,陪我放幾個如何?」
夏璟臣微笑道:「在這裡?若是將房頂炸壞了——
謝梧挑眉道:「那就只好將夏督主扣下來抵償了。」
話是這麼說,但幾個煙花倒也不至於將房頂給弄壞了。
兩人特意站在最高的房頂上,謝梧手握著火摺子,夏璟臣從身後懷住她,將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
長長的引線被點燃,冒著火花飛快地向前竄去。
片刻後,隨著嘯聲幾簇緋紅的焰火衝上了夜空。在幽暗的夜幕中,綻放出了絢麗的花朵。
下面傳來六月的歡呼聲,還有催促著申青明繼續點放煙花的聲音。
就連申老夫人也被申青顏扶著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笑看著房頂上的兩人。
一向冷漠的冬凜大約也被夏督主的所作所為驚到了,也忍不住走到院子裡抬頭看著房頂上兀自玩鬧的兩人。
砰砰的爆炸聲源源不斷,一朵朵五光十色的煙花綻放在蓉城的夜空中,外間遙遙傳來人們的歡呼聲。
「夏璟臣,新年快樂。」依靠在夏璟臣懷中,抬頭望著天空,謝梧輕聲道。
「新年快樂。」夏璟臣輕聲回道。
新年的第一天,除了給申老夫人拜年,謝梧和夏璟臣便什麼都沒有做。從申家回到莫府,兩人悠閒而安靜地度過了一整天。
既沒有繁瑣的公務,也沒有談論什麼天下局勢。只是悠閒地對弈,喝茶,閒談,或者安靜地依偎在一起看一本閒書。就仿佛是這世間,最普通不過的一對夫妻。
深夜,幽靜的房間裡,燭影搖紅暗香浮動。
夏璟臣半撐起身體,側身注視著身邊沉睡的容顏。
昏黃的燭光下,清麗的容顏顯得靜謐而美麗。臉頰飛紅,殷紅的菱唇泛著淡淡水光,左眼下那一點硃砂鮮艷欲滴,令觀者忍不住心動神搖。
夏璟臣抬手,微有些粗糲的指腹輕輕拂過那一點硃砂痣。
睡夢中的人似被擾了,微微動了動,臉頰在他指尖輕輕磨蹭著。
夏璟臣低頭,輕輕在她眼下落下一吻。
門外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即便是在這寂靜的夜晚,若不是夏璟臣內力過人恐怕也會錯過。
夏璟臣眸光微凜,無聲地輕嘆了口氣。
他俯身在謝梧眉心落下一吻,伸手為她拉好了被子,方才起身下床。不過片刻功夫便穿好了衣服,他轉過身站在床邊?,定定地看了床上沉睡的女子半晌,方才放下了床帳,轉身走了出去。
打開門,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
院子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兩個黑衣人,見夏璟臣出來兩人連忙上前行禮。
「督主,該出發了。」
夏璟臣點點頭,沉聲道:「走吧。」
幾個起落間,三人飛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片刻後,房門被人從裡面推開,謝梧披著一件披風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望著眼前空蕩蕩的院落,她沉默了半晌方才幽幽嘆了口氣。
「小姐,夏督主走了。」六月從另一邊出來,小聲道:「小姐醒著,怎麼不送送夏督主呢?」別人離別的時候都恨不得送出去十里地,再不然也要說一些離別不舍的話語,看著對方遠去。
就連前兩天送謝世子,小姐好歹還送出別院大門了呢。
六月滿心疑惑:小姐這是喜歡夏督主還是不喜歡?
謝梧回頭對上她那雙懵懂疑惑的大眼睛,輕笑一聲道:「因為我們都不喜歡離別啊,而且想要說的話,也早就說完了。」
可是,小姐和夏督主一直都在離別啊。
六月心中暗道:「都說聚少離多,夏督主和小姐這樣,才是真正的聚少離多吧。」
「小姐不難過嗎?」
謝梧怔了片刻,方才道:「還是有一些吧。」
六月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果然還是不要喜歡男人比較好吧?
桑嫣然過完年從夔州回來,已經是正月初九了。
一踏入謝梧的院子,便看到抱廈里謝梧裹著一件赤狐披風,正懶洋洋地靠在躺椅里打瞌睡。
抱廈里有地龍,外面寒風習習裡面卻依然暖如春日。謝梧這般將自己裹在披風裡,因為有些熱,雪玉般的容顏也染上了緋色。
桑嫣然撿起地上的書卷,再一抬頭便見謝梧已經睜開了眼睛。只是眼中還有幾分慵懶的睡意,顯然是還沒完全清醒。
「怎麼這麼早回來?唐棠沒跟著回來?」謝梧問道,聲音還有幾分沙啞。
桑嫣然道:「夔州沒什麼事就先回來了,至於唐棠————那丫頭大年初一露了個面,留下一封信就不知道跑了,說是有事出門一趟讓我們不必擔心。」
「嗯?」聞言謝梧立刻坐起身來,蹙眉道:「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桑嫣然搖頭道:「不用擔心,唐棠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還是挺厲害的,至少保命不成問題。而且她身上還有唐家的求救訊號,她既然沒用定然是沒事的。」
謝梧想了想,也點了點頭稍稍放心了一些。
雖然唐棠看起來很不靠譜,但這些年正事上從來沒出過差錯,唐家的小小姐還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想明白這些,她又重新軟回躺椅里去了。
桑嫣然打量著她,突然有些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聽說那位年前來了?」
謝梧微抬眼皮,看著她懶得搭話。
桑嫣然笑眯眯地道:「會首,看您這模樣,該不會是————」
「是什麼?」
「該不會是————有了吧?」桑嫣然上下打量著她,目光最後落到了她的腹部,「這若是咱們要有小少主了,對了————你有空生嗎?」
謝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隨手抓起手邊的東西就朝她丟了過去。
「有個屁!」謝大小姐難得爆了粗口,「我這樣,是因為我已經一天一夜沒睡了!剛吃了早餐才有空在這眯了一會兒,你就回來了。」
現在哪裡是生孩子的時候?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有孩子?再說了,就算真有了這才幾天?哪裡就看得出來?
桑嫣然挑了挑眉,表情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望,「才剛過完年,怎麼就忙成這樣?」
謝梧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沒好氣地道:「朝廷催收絲綢的太監來了,今年的計劃全部都得改,我和孟疏白從初五忙到現在。你既然回來了,先去帳房把帳算清楚吧。」
朝廷要增收絲綢的事年前桑嫣然就聽說了,但顯然情況比他們原本預計的更麻煩。
「出什麼問題了?」桑嫣然正色問道。
謝梧冷笑一聲道:「人家年都不過了就往蜀中趕,顯然也沒打算白跑這一趟。要徵收的絲綢,比我們預計的還要多兩成。」
聞言桑嫣然也是一驚,他們早前估算的便已經是這些辦事的太監撈完油水之後數目了。但是很顯然,對方比他們所預料的還要更貪心。
很多事情都是有不成文的規則和定例的,這次這太監獅子大開口,顯然就是打破了過往的慣例。
謝梧悠悠道:「聽說背後的人是那位皇帝新寵,大慶國師天寧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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