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點左右,隋靖宇離開胡文公房間,去往招待所二樓。
本意是打算,看望許萬霖。
沒成想,她竟然不在房間。
問過守在門口的阿張才知道。
幾分鐘前,她去了倉庫。
隋靖宇猜得出她去倉庫要做什麼。
出於對許萬霖針法的好奇,他一溜煙跑到倉庫門口。
昏暗的倉庫正中央,亮著幾盞煤油燈。
王德富、王德貴,已經被鬆綁,坐在許萬霖面前的地上。
身前,擺著兩瓶榆樹錢白酒、一碟花生米、幾根大蔥、一碗大醬、幾個窩頭。
許萬霖拿起一瓶酒,先給兩人一人倒了一滿碗。
又給自己斟滿酒。
她端起酒杯,表情說不出悲喜,卻偏偏讓人覺得有很多話要說。
「三哥、五哥,最後這點時間,咱們敞開了喝,敞開了吃。」
「這些都是咱們在東北,你和五哥最喜歡吃,卻不捨得吃都留給我的。」
「今個咱們一起吃。」
「吃完喝完,妹妹親自送你們走,保准不讓你們遭罪。」
「完事我讓人給你送回東北,在殺鬼子山坳里給你們立個墳,也算魂歸故土。」
「許萬霖,我喝你媽...」
面無血色,嘴唇乾裂的王德貴,從被取下啞穴上的針之後,便一直在罵許萬霖。
「閉嘴,德貴!」
王德富厲聲呵斥,跟著端起酒碗,遙敬許萬霖。
一口乾掉碗中酒後「哈哈」大笑。
聲音中儘是悲涼。
「行,臨死前能整口老三樣,死了還有個墳,知足了。」
「小十七,咱們有多久沒在一起喝過酒了?」
「兩年零七天,自民國十八年七月九日開始,咱們沒在一起喝過一次酒。」
許萬霖一口喝掉碗中酒,分毫不差的回了句。
「原來都這麼久了,想不到真想不到,你記得如此清楚。」
王德福抬起頭,不再用半拉眼球看人,直視許萬霖,露出一抹苦笑。
伸手指了指海碗。
「我厚個臉皮,再給三哥倒一碗。」
「好。」許萬霖臉頰上,同樣泛著苦笑。
伸手又給他倒了一碗酒。
王德富再次端起酒,這回他沒敬許萬霖,獨自一人喝乾了碗中酒。
又拿起一根大蔥和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裡。
大口嚼著。
「爽!」
他擦了擦嘴,扭頭看了眼王德貴。
搖了搖頭,自說自話:
「德貴,你我走到今天,怪不得別人,自作孽不可活。」
「想當初,咱們在東北,苦是苦了點,可也真刀真槍和鬼子幹過。」
「綠林之中,哪個見了咱們爺們不得豎個大拇哥,叫聲好漢爺。」
「不比白天,老十七他們幹的差吧。」
「但現如今,咱來了滬上才幾年,血性沒了根也丟了,還給日本人當了狗。」
「現在想想,真給咱爹媽丟人。」
「哪丟人了,過好點有啥錯,那幫臭當兵的不去跟小鬼子干,憑什麼讓咱們去和小鬼子干。」
王德貴一臉怨恨,瞪著眼睛,大聲反駁。
「要不是那些年打鬼子時,老子在雪坑裡一頓就是幾夜,凍壞了命根子,我至於連男人做不了嗎?」
「你說我抽福壽膏,不還是因為....」
說到這,王德貴「哇哇」大哭。
「我特麼的不服,許萬霖你憑啥說我,我特麼殺鬼子不比你少。」
「可東北軍,怎麼對我和我哥的?」
「要不是沒辦法,我們至於來滬上嗎?」
「還有,沒投靠張嘯霖沒和鬼子混在一起之前,我有啥,我哥有啥?」
王德貴一席話說完,整個倉庫寂靜無聲。
許萬霖看著痛哭流涕的他,要說一點感覺沒有,那是假的。
可錯了,就是錯了,路都是自己選的,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錯誤而負責。
她端起王德貴面前的酒,遞到了王德貴嘴邊。
「五哥,當初你有骨氣,有血性,是條漢子!」
「臨了臨了,別讓妹妹瞧不起你。」
「時間差不多了,喝點吃點,該上路了。」
話音未落,王德貴一個激靈跪倒了地上。
一邊哀求,一邊磕頭。
「老十七、十七妹,不不不,十七爺!」
「念在多年的情分上,你饒了我和我哥一條命。」
「我求你了,我給你磕頭。」
「德貴!」
王德富凝眉瞪眼,一聲厲呵:
「起來,像個爺們一樣,不用怕,哥親自送你走。」
言罷,他不顧依舊跪地求饒的王德貴。
看向神情有些動容的許萬霖,哀求道:
「老十七,念在咱三多年的情分上,給我一支槍,讓我送他走。」
「好!」許萬霖痛快的答應,伸手掏出腰間的鍍金白朗寧M1911。
卻沒第一時間遞給他。
反而直截了當開口詢問:
「三哥,上路之前,把你和日本人還有張嘯霖都幹過什麼,全講出來吧。」
「也算是,幫妹妹最後一個忙。」
「行,我說,先給我支煙。」
王德富接過老馮遞來的香菸,點燃深吸一口。
開始交代情況:
「我和日本人還有張嘯霖在芷江西路134號有個廢棄倉庫。」
「裡面全是戰備物資和日本人生產的大煙、嗎啡。」
「每月7號、17號、27號白天入貨,凌晨3點到4點立刻出貨。」
「一般是張嘯霖的人提貨,我帶緝私隊接應。」
「貨都送到,張嘯霖的私人倉庫,偶爾也送到三鑫公司。」
王德富事無巨細的講解了一遍。
一直在門口聽著的隋靖宇,下意識算了一下時間。
明天不就是17了嗎,好好好,天助我也!
「張嘯霖活該你倒霉,希望你明天還能笑的出來。」
隋靖宇嘀咕了一句,繼續看向倉庫內。
下一秒,他頓時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許萬霖真的把槍遞到了王德富手中。
後者起身,低頭接過槍,輕輕顛了顛,眼中閃過憤恨與狠厲。
當他再抬頭時,眼神恢復平日的狀態,又用半拉黑眼仁,深深看了眼許萬霖。
驀地,他發出陣陣大笑,笑的眼淚直流!
「許萬霖你不愧是毒蜘蛛,時時刻刻防著我,槍里竟然不裝子彈。」
「行,成王敗寇,我認了,我只求你放過我一家老小。」
「晚了三哥,一路走好!」
許萬霖面無表情,連聲音也不帶一絲感情。
右手一晃,掌心不出意外,多了一把柳葉刀。
她快速抬手,寒光一閃。
「噗嗤」一聲,柳葉刀射進王德富喉間。
「噗噗噗!」殷紅的鮮血,自喉管噴射而出。
賤的到處都是。
「哥~哥~大哥!」
王德富在王德貴一聲聲哀嚎中,捂著脖子,滿眼不甘的倒在地上。
渾身猛的抽搐了幾下,瞪著半拉眼仁,再無聲息。
許萬霖伸手胡亂的擦了擦臉上的血,伸手指向王德貴,衝著身旁的沈鐵頭,冷冷說了句:
「你來處理,什麼都別告訴我!」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快速轉身低頭,紅著眼眶,向倉庫外走去。
剛走到倉庫門口,一道賤次次的聲音響起:
「寶兒,俺都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