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乘坐車攆去往章台宮的路上,扶蘇望著道路兩旁的景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在他的記憶中,李斯這位左丞相對自己一直秉持著公事公辦的態度。
說不上親密,也談不上疏遠。
因此,扶蘇想不明白,李斯為何要冒著觸怒皇帝的風險提醒自己?
這樣的行為,也與李斯一直以來所樹立的人設不符。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李斯對待公務兢兢業業、嚴守秦法、且從不結黨、也不施私恩。
扶蘇知道自己的身上沒有見聞色霸氣,更沒有讓人一見面便納頭便拜的衝動。
「既然如此,李斯究竟看上了我什麼呢,總不可能是看出了道爺我的不尋常,打算提前結個善緣吧?」
扶蘇搖了搖頭,將內心紛亂的想法盡皆壓下。
他決定暫時將這件事放到一旁,先想辦法度過眼前的難關。
待到車攆停穩以後,扶蘇擺手拒絕了想要上前攙扶的奴僕,獨自一人下了車攆,向著章台宮走去。
由於天色已晚,此時,丞相府、御史府以及其餘七卿的官署都變得十分安靜,只有少許官吏值守。
門口站著的郎衛,宛若雕塑一般,一動也不動,其手中的長戟在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寒光。
此時,李斯亦步亦趨地跟在扶蘇左側,佝僂著身體,正好落後半步的距離。
這樣既不疏離,同時也不顯得曖昧。
自從下了車攆,二人再沒有一句交流,唯一能夠聽見的,只有李斯不時停下來歇息時的喘氣聲。
待二人披星戴月,來到章台宮外的九十九級階梯前,發現早有謁者在此等候。
那名謁者莫名有些眼熟,待扶蘇回憶片刻後,才猛地想起,這位便是之前收下他賄賂的謁者。
謁者上前攙扶李斯,邁步踏上了眼前的階梯。
九十九級台階說長也長,說短也短,不一會兒的功夫,三人便登上了台階,來到了章台宮前。
儘管有謁者在一旁攙扶,李斯仍然累得夠嗆,以至於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煩請二位在此稍等片刻,在下進去通報一聲!」
「嗯,勞煩了。」
扶蘇見狀,俯下身體,向謁者作了一揖。
趁著謁者進去通報的間隙,李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一眼扶蘇,不由得暗自心驚。
眼前的扶蘇表現得頗為淡定,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慌張,仿佛這只是一次十分稀鬆平常的召見。
「難不成長公子沒有聽出我話中的暗示?」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便被李斯給否決了。
在他看來,以扶蘇的聰慧程度,不可能聽不出他話里的暗示。
也就是說,扶蘇有足夠的信心,能夠平息皇帝的怒火。
「是什麼給了長公子底氣,他的依仗又是什麼呢……」
……
正當李斯思緒紛飛之際,只見先前進去通報的謁者從章台宮內走出。
旋即,只見其來到李斯的面前,停下腳步,深深作了一揖,一臉恭敬地說道:
「丞相,陛下說您可以回去了!」
「唯。」
得知這一消息的瞬間,李斯暗自鬆了一口氣,臉上閃過一絲慶幸之色。
這是皇帝給他施加的一個小懲戒,意味著這件事翻篇了。
而在李斯看來,了解的秘辛越多,死的也就越快!
接下來是父子間的談話,他這個外人不便在場。
旋即,只見李斯回過神來,看向扶蘇所在的方向,向其深深作了一揖:「殿下,臣先告退了!」
扶蘇見狀,連忙俯下身體,向李斯回禮:「丞相請便!」
直到再也看不見李斯的背影,扶蘇這才在謁者的引領下,向著章台宮走去。
就在即將踏上最後一步台階時,走在前面的謁者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用極低的聲音出言提醒道:
「陛下心情不好,煩請殿下多加小心!」
「嗯。」
內侍戰戰兢兢地掀開帷幕珠簾,看向此時正跪坐於案牘後,身著黑色袀玄的高大身影,輕聲提醒道:「陛下,長公子到了!」
嬴政聞言,頗為平靜地瞥了扶蘇一眼,揮手斥退房間內的內侍:
「嗯,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
「唯。」
話音落下,房間內的內侍暗自鬆了一口氣,在向嬴政躬身行禮後,倒退著離開房間。
待到內侍盡數離開以後,只見扶蘇俯下身體,向嬴政作了一揖,語氣中滿是恭敬:「兒臣見過父皇!」
面對扶蘇的問候,嬴政只是冷冷掃了一眼,並未做出回應,然後繼續瀏覽手上的竹簡。
房間內的氣氛,也肉眼可見地凝重了起來。
此時的嬴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嬴政不發話,扶蘇也只能一直保持作揖的姿勢不動。
時間就這麼緩緩流逝,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正當扶蘇快要堅持不住之際,只見嬴政放下手上的竹簡,看向扶蘇所在的方向,用不含一絲情緒的聲音詢問道:「知道朕為何找你過來嗎?」
扶蘇聞言,保持當前的姿勢不變,一臉誠懇地給出了回答:「回父皇,兒臣不知。」
聽聞此話,嬴政的臉上閃過一絲狐疑之色,對於扶蘇給出的回答,嬴政明顯不信。
緊接著,嬴政那雙充斥著怒火的眼睛,死死釘在扶蘇身上,冷聲質問道:
「朕問你,為什麼不去章台宮觀政?」
嬴政在說到這裡的時候,不自覺地加重了語氣。
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帝王威壓,再加上那極具壓迫性的目光,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扶蘇並未受到影響,而是迎著嬴政的視線,不卑不亢的給出了回答:
「因為比起去章台宮觀政,兒臣有更重要的事做!」
得到這樣的回答,嬴政頭上青筋綻起,語氣中滿是嘲弄:「哦,朕倒要聽聽,有什麼事比去章台宮觀政還重要?」
此時的嬴政,已經來到了爆發的邊緣。
倘若扶蘇接下來的回答不能使他滿意,迎接他的只有滔天的怒火,以及極其嚴厲的懲罰!
在嬴政的注視下,扶蘇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小瓷瓶,從裡面倒出幾顆黑乎乎、且散發著淡淡草木香的丹藥。
「父皇,這便是兒臣近些天一直在忙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