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黑鴉鎮
伊然迫不及待地扭過頭,目光如劍,直直刺向聲音的源頭。
病房左側靠窗的位置,那張標準式樣的不鏽鋼病床,正浸在灰濛濛的天光里。
床上靜靜躺著一位病人,身上蓋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藍白條紋被子,紋絲不動,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其肩膀往上的部分,被床前陪護的身影給遮住了,因此看不清面貌。
陪護者,是一位穿著深色舊中山裝的老人。
他背對著伊然和孫雷的方向,坐在一張矮小的木凳上,微微前傾著身子,握住了病人從被單邊緣露出的手。
那隻手枯黃乾瘦,因而手指骨節顯得格外粗大。
沉默了片刻之後,老者又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呼喚:「林振濤。」
就是這個聲音!
伊然腦門一震,仿佛有電流透體而過。
耳畔這近在咫尺的聲音,竟與他記憶中迴蕩在黑鴉鎮上空,那種低沉模糊的呼喚,迅速重疊在一起。
孫雷察覺到了伊然的反應不同尋常,當即屏住呼吸,保持沉默。」
,伊然果斷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的穿著,恰好是進入幽災之前的穿著。
不過這點並不能證明什麼。
因為他在黑鴉鎮的時候,身上也是這套衣服,連同心連環鎖都在。
伊然瞥了一眼自己那身衣物,立刻翻身下床。
雙腳落地,挺身而起時,高度便足以看清楚病人的臉龐。
那是一張蒼白的面孔,肥胖呆滯————其死灰色的空洞眼眸,正隨著頭部側歪的角度,望向了窗外。
看著那張面孔時,伊然胸腔內的心臟開始呼呼狂跳。
怎麼會是它!?
對伊然而言,病人的面孔十分熟悉,就是曾在水漬中盪起的肥痴面孔。
這時候,陪護的老者察覺到動靜,扭過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看著老人滄桑疲倦的面容,伊然發現他的五官輪廓,與病人有著高度相似之處。
應該是血親。
雖然隱隱察覺到了老者的身份,伊然還是遲疑著搖搖頭,隨後問道:「老伯,我剛剛聽到你一直在喊林振濤————病床上的這個人就是林振濤嗎?他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兒子。」老者扯起嘴角,勉強笑了笑,笑容里滿是疲憊:「變成這樣很久了————之前一直在樓上重症監護室,離不開那些機器。」
「大約半個小時前,醫生突然通知我,說重症病房出了點問題,讓我們暫時轉到普通病房。」
「我們就搬下來了————等那邊處理好,我們還會上去的,不會打攪你們太久。」
聽到對方的闡述,伊然快步上前,仔細觀察了一番。
發現病人除了臉部格外肥胖之外,全身都有些消瘦,即便隔著被子,也能看出他腿部和手臂的肌肉高度萎縮————這絕非短期臥床能達到的狀態。
由於心中疑惑太多,他在心裡稍微編了個理由,便迫不及待地問道:「老家人————從面相來看,你兒子是個有福之人啊,怎麼會淪落至此?」
聞聽此言,老者頓時露出希冀之色:「你會看面相?」
「略有所知。」伊然神情篤定地說道:「依我看,您兒子的一生本該順風順水,就算沒有大富大貴,至少也是幸福美滿。只因遭遇不測,才會變成這樣————如果能找到病因,說不定能苦盡甘來。」
他哪裡懂什麼面相,說這些不過是為了套話而已。
聽完了這番瞎話,老者一臉失望地搖搖頭:「小朋友,聽得出來你學藝不精啊。」
「我兒子這輩子就沒順風順水過————十來歲的時候,就被查出來患上了解離型人格障礙。」
「除了主人格之外,一共還有十二人格————而且情況非常嚴重,一天到晚自言自語,既沒法學習又沒法工作。」
「為了治這個病,我跑遍了全國各地————找過最高明的心理醫生,也找過傳聞最靈驗的大師。」
「醫生開了一堆沒屁用的藥。」
「大師則說他魂散了,要在一個地方把魂叫齊,拼回來才行。還教了我們一個法子————唉,從結果上看都是騙人的,這個病根本就沒法治。」
「折騰了那麼久,家裡也沒多少錢了,只能放著不管,放任兒子宅在家裡。」
「就這麼一直宅到了二十多歲。」
說到這裡,林父又重重嘆了口氣,一臉心疼地望向病人:「如果這樣倒也就罷了,無非是多雙筷子的事————二十五歲的時候,這小子不知怎麼的,又在自己的房間裡撞壞了腦子————」
「等我們發現不對勁時————他已經大小便失禁地躺在地板上了。」
「這一趟,就躺到了今天。」
嘟嘟嘟——!
就在這一刻,窗外傳來了汽車鳴笛的聲音。
老者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又迅速收回目光,低聲喃喃:「這裡也能看到汽車嗎?————每天都有一班。」
伊然聞言抬起頭,朝著窗外望去。
車上座位已經坐滿了一大半,司機正靠在窗口,跟一名拖著行李箱的男子講價。
這輛長途汽車停在那裡,似乎已經停了很久。
車廂內的乘客們,正紛紛催促著司機快發車,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長途汽車!
林振濤。
精神分裂症。
此時此刻,所有的線索在伊然腦中豁然貫通,隱隱拼湊出了真相全貌:
黑鴉鎮那永恆的循環,歸來的屍塊,缺失的拼圖、麻木的鎮民、詭異的呼喚————這一切,很可能都是這位名為林振濤的病人,其破碎精神投影形成的異度空間。
黑鴉鎮意味著他混亂的精神世界。
那些既願意幫助他們,又沒法把話說完的鎮民,應該是林振濤腦海里自救的潛意識。
詭異的呼喚,則父親的呼喚。
乘車歸來的戶塊,無疑就是十二個副人格————那輛長途車,應該是來自現實世界的畫面。
至於缺失的屍塊。
伊然望向林振濤麻木的臉龐:或許就是他因為受創,而一直處於沉睡狀態的主人格。
所以說,自己之前是跑林振濤的長夢裡去了?
之前的.測,也都是錯的————那張肥痴的面容,其實並非邪祟————而是林振濤沉睡的主人格?
乘客們無論回歸林宅多少次,都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林振濤,純粹是因為主人格睡著了————身體是植物人!
那麼靈異力量在哪裡?
幽災中是不可能沒有靈異力量的!
,伊然看著病床上的林振濤,看似平靜,心中卻掀起了狂風驟雨。
就在他出神之際,孫雷弱弱的聲音從耳畔傳來:「然哥,不能再耽誤了,我們得趕緊調查才行。」
「別忘了。」
「咱們的任務是逃離黑鴉鎮。」
黑鴉鎮!
這個名稱打斷了伊然的思考,他隨即轉過頭,望向已經起身的孫雷:「你也知道黑鴉鎮?」
「當然了————別忘了,我才是收到黑信的那個人啊。」
「對對對!逃離黑鴉鎮————是黑信上的內容————慢著!等等!」
伊然單手扶額,有些遲疑的問道:「我們不是在醫院嗎?」
「對啊。」孫雷點點頭,接著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道:「可是這座醫院是黑鴉鎮上的醫院啊。」
「啊!?」
聞聽此言,伊然再度望向窗外,眼中所見的,卻是另一座城鎮。
街道中央的主幹道平整乾淨,兩側白牆灰瓦的民居錯落有致,屋頂晾曬的衣衫隨風輕晃。
窄河穿鎮,路旁的行道樹枝繁葉茂,樹影映在粼粼水面。
遠處農田周圍,坐落著一排排的農家小院,偶有雞鳴犬吠,平靜的得像幅畫卷。
「難道這裡才是真正的黑鴉鎮?」伊然喃喃說道。
想到這裡,他便衝著孫雷點點頭,說著便快步走向病房:「我們先出去看看。」
「OK!"
孫雷連忙跟上伊然的身影。
伊然剛離開病房,還沒走進步,便看到了一名特別眼熟的年輕女子。
他盯著那名女子,用力眨了眨眼,確定對方就是模特小林。
此時此刻,小林正靠在長椅上曬太陽,淡金色的秀髮映著光線,猶如一縷縷麥穗。
她面色紅潤,顯然不是病人,坐姿里還帶著幾分職業性的柔美。
伊然加快步伐,徑直走過去,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確認沒認錯:「你————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許仙!」
金髮女愣了愣,抬眼打量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茫然;隨即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抬手輕輕擺了擺:「先生,你應該是認錯人啦?我不姓白,我姓林的。」
伊然再度追問:「你的職業是平面模特,對嗎?」
金髮女詫異地點點頭:「沒錯————可你是怎麼知道?」
伊然眉頭微蹙,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見不遠處病房門口傳來爭執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工頭正梗著脖子,一臉不耐煩地跟醫生比劃:「有沒有搞錯,我今天要出差啊,實在沒空住院了————能不能開點藥?」
醫生拿著病曆本耐心解釋,他卻聽得心不在焉,眼角掃過伊然時,連半點熟悉的神色都沒有。
「..
「」
伊然沒上前打擾,順著走廊慢慢走,腦筋卻在急速轉動。
假設先前黑鴉鎮,就是林振濤夢境,那麼這幾個人的出現又意味著什麼。
難道自己和孫雷,此刻還在林振濤的意識里?
第二層夢境!?
如果是夢境的話————十二個人格還會重聚,並且再一次奔向林家老宅。
那就試試看吧!
先去打聽林家老宅。
想到這裡時,伊然已經帶著孫雷一起離開了住院部。
走出醫院的過程中,他一邊放慢語速,把另一座黑鴉鎮的存在、以及自身遭遇,加上滿牆的眼球、林家老宅的詭異、十二人循環拼接的怪事;還有自己對「精神世界投影」的推測,原原本本地講給孫雷聽。
他刻意略去了一些過於驚悚的細節,卻還是讓身邊的少年聽得臉色發白,腳步都有些發飄。
「所以我們這會兒,可能還在那個林振濤的腦子裡?」
孫雷咽了口唾沫,憂心忡忡的說道:「如果任務失敗了的話,豈不是要被永遠困在噩夢裡————這也太邪門了吧!」
「大概率是。」伊然點點頭,隨後問道:「你仔細想想,你在進入幽災的時候,林家父子是不是已經到了那棟病房裡?」
孫雷皺著眉使勁回想,半晌才點了點頭:「沒錯!我進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裡了————林老頭一直就坐在他兒子的病床旁,一遍一遍呼喚著林振濤。」
「一開始還真嚇了我一跳,幾乎把那老頭當成了怪異。」
「不過後來那老頭跟我說了幾句話,知道對方是正常人之後————心裡就不怎麼害怕了。」
伊然沒聽出問題,便點點頭,帶著他一起走出醫院。
並且沿路又分別遇上了律師、教師和學生。
就在二人剛剛走出醫院正門時,對面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汽車鳴笛。
伊然尋聲望去,一輛新綠色的長途車正停在路邊,車身蒙著層淡淡的灰塵。
隔著一層車窗,可以看到寶媽、會計、貨車司機,外賣員等人熟悉的身影,此刻已經坐在了車廂內。
「果然如此麼。
「」
看著那輛長途車,伊然望向身邊的孫雷:「跟我走,咱們一起上那輛車。」
「你說啥就是啥。」孫雷從善如流。
二人沒有多說,便快步走上了那輛長途汽車,坐在車內等了幾分鐘,便看到模特、工頭、律師等人的身影小跑著趕來。
發生的一切,都在伊然預料之中。
整輛車廂內,除了司機之外,所有人都對他而言都是熟人。
但是包括模特小林在內的十二人,卻已經不記得伊然了。
「接下來,他們會去哪裡呢?另一座黑鴉鎮?」
「這樣的話,便是從第二層夢境,進入第一層夢境。」
「可是回去又有什麼用呢?」
「我和孫雷該怎麼破局?」
就在伊然悶頭苦想之際,眼角餘光似乎瞄到了什麼,立刻向大腦發出了警報。
這一瞬間,他立刻抬起頭,朝著警報的源頭望去。
此時此刻,醫院住院部二樓,也就是伊然和孫雷先前所在的病房窗戶上,突然貼上了一張慘白肥膩的臉孔。
正是林振濤的臉。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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