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故人重逢
公園旅店的3樓。
糖罐、西瓜、老鹿先後走出房間,來到了電梯處,此刻電梯的外呼面板顯示停留在2樓。
三人等了一分鐘,電梯仍停在2樓,數字一直沒變。
「走樓梯。」
糖罐果斷放棄,轉身走向樓梯。
西瓜和老鹿也沒意見,跟在她身後,一路警惕地步入樓梯。
樓梯空間狹窄,頂部亮著應急燈,冷白的光芒把每一級階照得發青。
隨著他們拾級而下,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井裡反覆迴蕩,一層一層往下滲透。
就在三人抵達旅店二樓,即將拐過樓梯轉角時,身形齊齊一顫。
樓梯出口處站著一個蒼白人形,背對他們,一動不動。
不知道站了多久。 明明站在光線最暗的角落,卻未被陰影吞沒,反而與黑暗形成強烈的色差,白得甚至有些發光。
他身上裹著一層東西,像是衣服又像是皮膚,平滑得沒有褶皺,沒有接縫,仿佛是被畫上去的。
從糖罐等人的角度望去。
白色人形伸長脖子,上身微微前傾,正悄悄窺視著走廊對面的2樓房間。
似乎是205號房。
「……」
看到這一幕,糖罐三人都沒出聲,默默放輕步伐,貼著樓梯扶手迅速往下撤。
他們都是老手了。
知道在這幽災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旦遇上事,先走再說,走遠了有的是時間分析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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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糖罐等人選擇熟視無睹,走下最後幾級樓梯,離那個白色身影只剩幾步之遙時。
哢——! 205的門開了。
那個蒼白的人影像被風吹散的煙,瞬間消失。
而隨著205的房門開啟,從房間裡走出來一個削瘦的男人。
四十來歲,相貌粗糙,顴骨突出,穿著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毛衣。
他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顯然是被什麼動靜引出來的。
「……」
他狐疑地掃視走廊,眉頭越擰越緊。
糖罐經過樓梯口時兩人的目光撞上。
削瘦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隨即泛起警覺之色。
糖罐則是異常淡定,朝他點了點頭,態度不冷不熱。
那人遲疑了一瞬,也點了下頭,接著目送三人走向了1樓。
「是錯覺嗎?」 削瘦男子撓了撓頭髮,又掃視了兩遍走廊,確定沒有任何異常,才關門回到了房間。
當他關門時,糖罐等人已經小跑著來到了樓下大堂。
此時此刻的大堂已經沒人了,前小妹趴在桌上打瞌睡,彩燈光暈照得她忽明忽暗。
直到這時,三人終於鬆了口氣,不約而同放緩了步伐。
西瓜擦了把虛汗,壓低聲音問道:
「剛剛那是什麼東西?濕地公園的怪異嗎?」
「不知道。」糖罐搖搖頭,隨後咬了咬下嘴唇:
「但它是衝著205去的,不關我們的事。」
……
205房間的門輕輕合攏。
削瘦男人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擡手抹了把額頭。
見他神態放鬆,房間內立刻有人詢問: 「外面什麼情況?」
「沒事了。」
瘦削男人笑著說道:「是三樓那幾個小孩,走樓梯經過了2樓……我已經看到他們下樓了,一切正常。」
從他的角度望去,房間各處坐著五人,有男有女。
靠窗的位置,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人正倚著窗框,望向外界,聞言隨即回首一笑。
她穿著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大衣,頭髮挽在腦後,露出線條柔和的側臉,整個人透著極為老練的鬆弛感。
「我說什麼來著。」女人笑了笑,目光掃過屋內幾人:
「一驚一乍的,十五人的難度而已,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上次還是二十人難度!我們不是一樣有驚無險的度過了麼?」
「夫人說得對。」左手邊,一個戴貝雷帽的老人從床邊站起身,拄了拄那根老藤杖:
「說來說去,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咱們幾個命好,不會有事的。」
他話音落下,衛生間門口處,一名中年男人立刻接上:
「那是!上一次幽災,其他兩隊都團滅了,就咱們幾個全須全尾走出來!一個都沒死,不是命好是什麼?」 「老張這話我愛聽。」蹲在牆角整理背包的年輕人擡起頭,咧嘴一笑:
「我早就說了,幽災這玩意兒看運氣的!咱們運氣一直在線,怕什麼?」
幾人這番自信發言,立刻得到了剩餘所有人的認同,他們幾乎是同時應聲:
「就是就是。」
「命好是硬道理。」
「只要跟著夫人,好運就會一直跟隨我們。」
窗邊的夫人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望向房間內的眾人,微笑著說道:
「15人難度的歸墟,沒什麼好怕的。」
「只要我們團結一致,這次照樣平安順遂。」
「好了,今晚我來守夜,大家好好休息吧!」
由於習慣了她的吩咐,眾人紛紛點頭,各自抱了被子,在地鋪上躺好。
幾分鐘後,呼吸聲漸勻。 窗外無聲的暴雨還在下,酒店外彩燈的光暈里,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雨中緩緩蠕動。
夫人依舊坐在窗邊,含笑望著他們,笑容充滿了母性的慈祥。
笑著笑著,那張慈祥的面孔掉了下來。
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面孔掉落之後,夫人面孔之下,露出一個漆黑深邃的腔洞,幾乎占滿了整張臉的輪廓。
腔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那是一朵肉質的蓮花。
它越鑽越大,撐開腔洞的邊緣,把夫人的整張臉徹底吞沒。
前一秒還只有面孔大小,鑽出腔洞的下一刻,便膨脹到了門板大小。
不僅如此,它仍在瘋狂生長,短短几秒鐘,已經撐到了半個天花板那麼大。
夫人的身形一動不動。
依舊端坐在窗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在膝上。 只是臉的位置,現在只剩一朵遮蔽了燈光的龐大肉蓮。
一縷縷氣息從蓮孔內部滲透出來。
那是一種令人聞之欲嘔的氣味,像是不斷腐爛的屍首;熟睡的五人嗅到這股氣味,卻在睡夢中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甘之如飴的神情。
與此同時。
五人頭顱和面孔不變,身形卻不斷縮水,被單衣物迅速坍陷,從裡面滑出五個酣睡的怪嬰。
肉蓮花膨脹起來。
花瓣一層層向外翻開,露出蠕動的蓮孔。
五名怪嬰緩緩飄起,像被看不見的手托起來,懸浮著靠近肉蓮,接著落進那些蓮孔里。
窗邊,夫人仍舊端坐在原地。
周圍蔓延開來的陰影內,無數肉色手臂載沉載浮,交織虬結,甚至穿透牆體,朝著旅店上空擴散開來。
一條條細長手臂盤繞交織,匯集成了巨大的肉色傘蓋,傘蓋向上拔高,直至籠罩了整座旅店。
傘蓋邊緣垂下一道道雪白的肋骨。 彎曲雪白的肋骨,猶如絲絛,環繞著旅店徐徐旋轉,與傘蓋一併盪開了漫天雨線。
……
旅店外的那片小樹林內。
糖罐三人正緊緊挨在一起,快步往前走,中間的西瓜手裡捧著一根鬼燭。
燭光撐開一小圈綠幽幽的光暈。
雨水落在光暈邊緣,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牆壁,斜斜滑開,沿著光幕的邊緣淌下去,在腳邊積成細細的水線。
「還好。」糖罐低聲說:
「出門的時候就覺著這雨不對,提前點了,否則真不知道會怎麼樣。」
西瓜盯著那層被擋開的雨水,咽了口唾沫。
老鹿點了點頭:
「快去快回吧!鬼燭的儲備不多,我們得省著點用。」
糖罐和西瓜應了聲,便沿著林中小道快步前行。 腳下的泥地被雨水泡得鬆軟,踩上去卻沒有聲音,仿佛自然界的所有聲音,都被那場無聲的暴雨吞沒了。
穿過一片灌木,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縫隙較大的林間空地。
六個人正站在那裡,分成三組,每組捧著一根鬼燭,齊刷刷仰望著同一個方向。
似乎是旅店的方向。
糖罐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時。
只見夜色太濃,雨幕太密,只能隱約看見旅店三樓窗邊透出的一點彩燈餘光。
六人里為首的男子最先察覺到動靜。
他轉過頭,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孔上,留著修剪整齊的小鬍子,身上那套白色西裝在這片泥濘的樹林裡顯得格格不入。
小鬍子盯著糖罐看了兩秒,眉頭微微一動:
「是你們?」
糖罐腳步沒停,但眼神里多了幾分警覺: 「你認識我們?」
小鬍子笑了笑,目光在糖罐、西瓜、老鹿臉上依次掃過:
「我們剛剛不是見過面嗎?旅店的二樓!」
老鹿的瞳孔微微一縮。
「原來是你……你是那個白色的東西!?」
「嗬嗬。」
小鬍子輕笑了一聲:
「沒錯!這也沒什麼好指責的吧?防人之心不可無。」
說到這裡,他收斂笑意,目光又往糖罐手裡的鬼燭瞟了一眼:
「況且,你們不清楚二樓那隊人的恐怖……運氣很好啊,如果再慢點的話,恐怕永遠也離不開旅店嘍。」
糖罐盯著男子,燭光在她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他們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一隊死人!」小鬍子表情迅速變得格外凝重:
「很久之前,大概五年了吧……當時我還是個新人,跟他們進入過同一處幽災。」
「那時候,他們就跟現在一模一樣,而且作風極為散漫……比我這個新人還心大!」
「有時候簡直就是在作死,偏偏卻一直沒死。」
「而且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這次再見面時,他們居然連一個人都沒損失!甚至連外貌都沒有變老,這絕對不合理!」
聽到對方的敘述,糖罐等人紛紛頷首。
幽災的恐怖他們都清楚,除非實力強到逆天,否則每次進入必有傷亡。
況且就算實力強到逆天,也不能五年時間一點變化都沒有……要知道,2樓小隊可是有老人的。
怪異可不管你幾歲,更不懂尊老愛幼,幽災中死傷率最大的通常都是老幼。
老人能一直活下來,並且外表沒有變化,這種事幾乎不可能發生。
「所以說。」
小鬍子深吸一口氣,冷靜地說道: 「我懷疑,是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奪走了他們的形體。」
「就像寄居蟹一樣把他們當成外殼,偽成幽災使者,跟我們一樣穿梭於各個幽災。」
「搞不好,那玩意比所謂的歸墟還恐怖……要知道,歸墟終究也就是15人的難度而已。」
「天知道二樓那隊積累了多麼龐大的力量。」
「就當是好心人的勸告吧,你們萬萬不能接近2樓那幫人!他們比這次幽災中的怪異還危險!從現在開始,也不要回旅店……那裡不再是安全區啦!」
聽他這麼說,糖罐等人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然而,當三人望向旅店的方向時,又沒有看出問題來。
他們於是道了聲謝,便快步離開此處,繼續朝著樹林外圍走去。
確定遠離了1樓小隊後。
西瓜這才壓低聲音說道:「糖罐,你覺得他們靠譜嗎?我聽著不像說謊啊。」
「無所謂吧。」糖罐攏了攏肩膀:
「1樓小隊也好,2樓小隊也好……在我看來都信不過。」 老鹿望向她,露出複雜的笑容:
「你變得成熟了。」
「再不成熟就死了。」糖罐回憶起死去的隊友,表情逐漸認真:
「做人一定要靠自己!」
就在這時,前方走來了兩個身影。
雨幕之中,那兩人走得平穩,步伐不緊不慢。
明明置身暴雨,雨水卻在距他們身體三尺處自動滑開,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力場隔絕在外。
是人是鬼?
糖罐三人腳步一頓,身體本能地進入戒備狀態。
但隨著距離拉近,那張逐漸清晰的臉讓糖罐愣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防塵服,走在雨中,像走在另一個世界裡。
而他身旁半步跟著的另一個人……不認識,看起來很膽小,但顯然不是威脅。 糖罐的表情從警惕轉為驚訝,又從驚訝轉為難以置信的激動。
「大佬!」她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驚喜。
迎面走來的伊然早就認出了他們,當即輕輕頷首:
「糖罐!西瓜!還有老鹿!」
另外兩人也是一愣,待看清他的面貌之後,便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伊然看著眼前這三張熟悉的臉,心裡除了意外,也有幾分高興。
他們認識。
伊然曾經在死亡公路,跟糖罐等人並肩作戰過,算是帶著他們躺贏了一次。
那時候他正坐著公交車準備去銀行取錢,莫名其妙被卷進一場幽災:一條無限循環的公路,怎麼也開不出去,車上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
糖罐、西瓜、老鹿,當時都在那輛車上。
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