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天王寺（2/2)
「舅媽！舅媽！舅媽！」
趙子豐大叫一聲，猛地轉身，發瘋般沖回院子，直撲正房主屋。
堂屋裡空無一人，只有外婆的遺像在香案上靜靜擺放，圍著相框的黑紗，給他帶來一種不祥的預感。
趙子豐心臟狂跳，又掀開通往偏屋的厚重布簾。
只見一個穿著圍裙的身影，正靜靜地懸掛在房梁下。
正是他的舅媽。
她脖頸套在粗糙的麻繩圈裡，頭歪向一側，臉色青紫，雙眼圓睜，早已沒了氣息。
陽光透過天窗，照亮了這具屍體，並且向後斜拉出一道黑影，投射在偏屋粉刷雪白的牆面上。
黑白對比極為鮮明。
這一幕令趙子豐呆呆地站在原地。
舅媽自殺了？ 他回憶起舅媽聽到舅舅死訊時，臉上傷心欲絕的神情……好像那時候，就能看出一絲端倪了。
可惜自己忙著給外婆餵奶，又因為舅舅的事分了心，沒注意到舅媽當時的狀態。
當時要是留意到的話，事情絕不會變成這樣！
……
伊然跟著趙子豐走進偏屋，看了一眼，便確定他舅媽的頸椎骨已斷，屬於當場就死透了。
即便自己出手，一樣無法挽回。
想到這裡，他也不知如何開口安慰，只能拍了拍趙子豐僵硬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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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走了，先把她放下來。」
趙子豐如夢初醒，踉蹌著上前，顫抖著伸出雙手，托住舅媽尚有餘溫的腿彎和後背。
伊然左手屈指一彈，一道無形勁氣凌空射出。
啪——！
麻繩應聲而斷。 舅媽的屍體順勢落下，沉甸甸地墜入趙子豐懷中。
他忍著酸楚，摟緊了屍體轉過身，卻看到伊然直勾勾盯著後方的白牆。
「……」
趙子豐觸電般地回過頭，發現舅媽的影子，此刻仍舊留在雪白的牆面上，維持著上吊的姿勢一動不動。
舅媽死了。
屍體就在自己懷裡，可她的影子卻貼在雪白的牆上，一直維持著上吊的姿勢。
「然哥……這是！？」
趙子豐身上直冒冷汗，意識仿佛抽離了身體，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感。
緊接著，就在二人注視下，牆面那道上吊的人影，突然劇烈地扭動起來！
像是一個溺水者，在無形的深潭中瘋狂掙扎。
手臂胡亂揮舞，雙腿蹬踹，脖頸在繩套中絕望地擰動……所有動作都投射在二維的牆面上，卻呈現出令人頭皮發麻的三維窒息感。
伊然反應極快，隔空一掌推出龍炎；那龍炎如旋轉的紅蓮，呼嘯而出，輕易將那面牆壁燒成了灰燼。 趙子豐舅媽的影子，此刻卻擺脫了所有憑依物，懸浮在空氣之中瘋狂掙扎。
下一刻，那影子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向下拖拽，徑直落在地上，化為一團急速收縮的黑影，隨後徹底消失不見。
沒了牆壁的遮擋，冬日慘澹的陽光照在二人身上，仿佛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生。
只有趙子豐懷中，舅媽尚有餘溫卻已僵硬的屍體，證明著一切並非幻覺。
「消失了？」
伊然目光一陣閃爍，隨後望向身旁的趙子豐：
「之前你跟我說，你舅舅出了車禍，接著家裡的母豬就下了崽！現在你的舅媽自殺了……她會不會也！？」
話音未落，身影便消失不見。
「很有可能！」
趙子豐如夢初醒地點點頭，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將舅媽平放在地上。
等他重新起身時，伊然已經去豬圈、羊圈和雞籠那邊查看了一圈，衝著趙子豐搖搖頭：
「雞籠里沒雞蛋，羊圈和豬圈也很正常……看來，你的舅媽沒跟其他人一樣回家啊。」 「啊？」
趙子豐先是一怔，隨後毛骨悚然：
「她去別人家裡了啊？萬一別人把她真當成牲口怎麼辦？」
「確實。」伊然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我沒記錯的話，當地隊長已經殉職了……這樣吧！我把大伙兒都搖過來，讓他們幫你找舅媽……你現在就帶我去柳家出資修建的寺廟！這件事更不能耽誤，孰輕孰重你應該知道。」
「沒問題！」
趙子豐擦乾眼角的淚漬，一口答應。
臨江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至少還有一萬多戶人。
想從這些人家裡找到舅媽，簡直跟大海撈針一樣，更不要說……還有野生動物呢！
萬一真成了野生動物的幼崽，那無疑是九死一生，只怕找了也白找。
因此，跟著伊然一起行動，去堵住災難的源頭才是正路。
…… 一分鐘之後，二人已經從鎮西來到鎮東的天王寺。
按照趙子豐的記憶，這裡供奉著佛教四大天王之一，增長天王的神像。
關於四大天王，民間說法為：北方多聞天王護法，東方持國天王護民，西方廣目天王護國，南方增長天王護家。
柳家出錢供奉增長天王，多少有點修家廟的意思。
二人乘風下落至天王廟門前，只見廟宇周圍堆放了大量磚石，就算有民宅也都是空屋。
仿佛是刻意隔離一樣，將天王廟圍得水泄不通。
天王廟的大門，屬於一般大戶人家才有的門房，黃磚綠瓦、飛檐翹角，中間一面鏽跡斑斑的鐵皮門將外界與庭院分隔開來。
門房頂部藤蔓叢生，房頂凹陷了許多，似乎因不堪這樣的重壓而彎了下來。
院牆早已破破爛爛，通過牆體的裂縫，可以看到庭院內部：幾棵胡亂生長的老樹撐開無數枝葉，亂糟糟的樹蔭幾乎籠罩了整個前庭。
每一條枝杈上，都有枯死的藤蔓垂下來，風一吹，好似瀑布般流動，沙沙作響。
兩條灰色的石板路繞過樹叢，通向更深處的天王殿。
由於年代久遠，缺少維護的關係，天王殿如今坐落在一片長滿浮萍的髒水裡；門窗早已朽爛，外牆也是斑駁不堪，無數發著腥臭的水草濕噠噠地寄生在底部。 不僅如此，就連天王殿上方的天空，都顯得更為黯淡陰鬱。
就好像……別的地方都是白天，唯獨天王殿那一片像是黑夜一樣。
伊然望著前方破爛的院門，以及寺廟內部那股如有實質的壓抑氛圍，轉頭對趙子豐說道：
「我先把你送出去吧，等會兒我一個人進去看看。」
「然哥，你覺得我會拖後腿？」趙子豐頓時漲紅了臉。
「想什麼呢。」伊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是真覺得你礙事，就不會專程過來找你了。」
「那好吧……」趙子豐無奈低下頭：「我跟大伙兒匯合，一起找我舅媽去。」
「嗯！」
伊然擡手一揮，四周狂風驟起。
強勁的氣流旋轉上升，將二人籠罩其中，編織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渦流。
下一刻，狂風托著二人，如一道逆流而上的白虹，劃破長空消失不見。
冬日之下。 荒廢已久的天王寺幽暗空寂，冷風捲起枯葉，無聲無息地漂浮在灰暗的前庭中，襯托出幾分詭異氣息。
那層將寺院與外界隔絕開的院牆，驟然沉浸在深暗的幽影之中，顯得似有似無。
門房左側的牆體表面，有道寬度不足一厘米的縫隙。
伊然帶著趙子豐遠去後，那道縫隙中緩緩擠出一顆巨大的頭顱……足有卡車大小，留著羊角髮髻，耳綴雙環，皮膚灰暗，分明是個男性的頭顱。
它的身體留在縫隙中，猶如蜈蚣一般細長蜿蜒，仿佛能無限拉長，頭顱卻奇大無比……大小對比極為強烈。
那顆頭顱左側臉頰貼地，目光深幽，遙望著高天之上，似乎在確認二人是否遠去。
直到天空中最後一絲痕跡消失，那顆巨頭又緩緩擠入了縫隙，身體猶如蜈蚣一般快速倒退，消失在黑暗的更深處。
「阿彌陀佛。」
就在這一瞬間，天王寺深處，一聲衰朽蒼老的嘆息迴蕩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