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清明風至,掃墓插柳寄哀思
雞叫三遍時,院外的柳樹枝被風拂得沙沙響。張奶奶摸著黑坐起來,在炕頭摸索著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今兒清明,得穿素淨些。"她對著窗紙上的月影喃喃自語,手指撫過衣襟上補了三次的補丁——那是去年給念秋做新襖時,剪下的邊角料拼的。
灶房裡的火光比往日亮得早。曉梅正把浸了整夜的糯米倒進石磨,石磨轉起來,乳白的米漿順著磨盤紋路往下淌,在木盆里聚成小小的湖。"清明要做青團,"她往磨眼裡添著艾草,嫩綠的艾葉混著糯米,磨出的漿帶著股清苦的香,"得用新采的艾草,吃著才夠味。"
蘇晚蹲在灶前燒火,膝蓋上放著只竹籃,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紙錢。黃紙是她和曉梅用麥秸灰染的,裁成正方形,再用銅錢拓出方孔,看著倒像真的銅錢。"昨兒個去後山采艾草,見著二伯在給墳頭添土,"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枝,火苗竄起來,映得臉頰發燙,"說要給過世的嬸子多燒些紙錢,讓她在那邊不受窮。"
"活著的人記掛著,比啥都強。"曉梅把磨好的米漿倒進紗布,吊在房樑上濾水,"我娘走那年,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今年清明,好歹得給她插枝新柳。"
天蒙蒙亮時,院裡的石桌上已經擺了半筐青團。艾草混著糯米蒸出的糰子泛著青綠色,捏在手裡軟乎乎的,咬開個小口,裡面的豆沙餡順著指尖流下來,甜絲絲的裹著艾草的苦,像極了日子的滋味。
傻柱揣著兩個青團往院外跑,褲腳沾著的露水打濕了門檻。"我去給李大爺送幾個,"他邊跑邊喊,"昨兒個他說眼睛看不清,沒法做青團。"李大爺是村裡的老鰥夫,前年冬天凍壞了眼睛,如今連針腳都認不清。
建業蹲在井台邊削柳枝,青灰色的樹皮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面嫩白的木芯。"得削十二根,"他數著堆在腳邊的柳枝,"咱院裡六棵樹,每棵插兩根,能辟邪。"窗台上的念秋正踮著腳夠柳條,想給布娃娃編頂柳帽,被月娥一把拉住:"許大哥說,沒削過的柳枝不能用,會招蟲子。"
許朗在廂房裡整理祭品,黃紙疊的元寶堆成小山,旁邊擺著三碗青團,兩雙新做的布鞋。"這是給我爹娘準備的,"他用紅繩把元寶捆成串,"他們走得早,我小時候總盼著清明能給他們磕個頭,如今總算能如願了。"
早飯桌上的青團冒著熱氣。張奶奶拿起一個,卻沒立刻吃,而是用紅布包了,放進竹籃最底層。"給你爺爺帶的,"她見蘇晚望著竹籃,便解釋道,"他生前最饞艾草味,那年饑荒,就是為了采懸崖上的艾草,摔下去的......"話說到一半,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門口站著的是村西頭的王寡婦,褲腳沾滿了泥,臉上掛著淚痕。"許先生,能借把鋤頭不?"她聲音發顫,"當家的墳頭讓雨水沖塌了,我想給添點土。"傻柱聞言,扛起牆角的鋤頭就往外走:"我幫你去!一個人哪夠用。"
建業也跟著站起來:"我再帶把鐵鍬,順便給墳頭栽棵柏樹苗。"曉梅往王寡婦手裡塞了六個青團:"帶著路上吃,墊墊肚子。"王寡婦攥著青團,眼淚掉得更凶了:"你們......你們真是好人啊......"
日頭爬到柳樹枝椏時,掃墓的隊伍出發了。男人們扛著鋤頭鐵鍬,女人們提著竹籃,孩子們跟在後面,手裡攥著自己做的紙幡。念秋的紙幡是用粉紙糊的,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桃花;月娥的是黃紙剪的,沾著幾片新摘的柳葉。
後山的路不好走,雨後的泥地滑得很。許朗牽著張奶奶,蘇晚護著兩個孩子,傻柱和建業輪流幫王寡婦拎籃子。走到半山腰時,月娥突然指著路邊的野菊喊:"這花能做藥!奶奶說的!"那野菊開得正艷,黃燦燦的花瓣沾著露水,像撒了把碎金子。
"摘些帶著,"張奶奶喘著氣說,"墳前擺上,比紙花經放。"女人們便停下來摘野菊,指尖被花莖上的絨毛刺得發癢,卻沒人捨得撒手——這是春天裡最鮮活的顏色,該讓地下的人也瞧瞧。
李大爺的墳在最東邊的山坳里,孤零零的一個小土堆,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傻柱掄起鋤頭往墳頭添土,泥土落在草皮上,驚起幾隻螞蚱。"去年來的時候,這裡還長著半人高的蒿子,"他擦了把汗,"今年得除乾淨,讓李大爺看著敞亮。"
建業把帶來的柏樹苗栽在墳前,用石頭圍出個小圈。"柏樹長青,"他培著土說,"能守著李大爺。"蘇晚和曉梅蹲在墳前燒紙錢,黃紙在火里蜷成蝴蝶的形狀,灰燼被風卷著往天上飛,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在起舞。
許朗對著墳頭深深鞠了三躬。"李大爺,您生前總盼著村里能有口井,"他望著遠處的村子說,"今年秋收後,我們就打井,到時候讓您也沾沾光。"念秋和月娥學著大人的樣子鞠躬,小身子彎得像兩隻蝦米,紙幡在她們身後輕輕搖晃。
往回走時,路過一片桃園。桃花開得正盛,粉嘟嘟的花瓣落了滿地,像鋪了層胭脂。張奶奶撿起片花瓣,往蘇晚頭上插:"清明戴桃花,一年不犯煞。"蘇晚剛要摘下來,卻被曉梅攔住:"戴著好看,像畫裡的人。"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孩子在放風箏。有蝴蝶形的,有鯉魚形的,還有個做成了燕子的模樣,翅膀上糊著去年的舊報紙。"清明放風箏,能把晦氣放出去,"許朗指著那隻飛得最高的燕子風箏說,"等會兒咱也做一個,把去年的煩心事都放走。"
傻柱一聽就來了勁,拉著建業往院裡跑:"找竹篾去!我會扎蝴蝶風箏,比他們的都好看!"兩個大男人蹲在院角忙活,竹篾在他們手裡彎出漂亮的弧度,用棉線捆結實,再糊上曉梅染的粉紙,真像只展翅的蝴蝶。
蘇晚帶著孩子們剪風箏尾巴,用紅黃綠三色紙剪成條,再用棉線串起來。"尾巴長些才穩當,"她給念秋做示範,"就像做人,根基穩了,才站得住。"月娥舉著自己剪的尾巴跑過來,紙條剪得歪歪扭扭,卻系得很結實:"這樣能飛起來不?"
日頭偏西時,蝴蝶風箏終於做好了。傻柱抱著風箏往村東的曬穀場跑,許朗牽著線跟在後面,孩子們追著風箏跑,笑聲像撒了把銀珠子。風正好,風箏一脫手就往上飛,粉白的翅膀在藍天下格外顯眼,很快就成了個小小的白點。
"放!"許朗一聲令下,大家同時鬆開手裡的線。風箏線在空中劃出弧線,帶著所有人的目光往雲端去。傻柱突然想起什麼,往風箏尾巴上系了張紙條,上面寫著"去年的饑荒走了",然後用力一推,紙條隨著風箏越飛越遠。
念秋也學著系了張紙條,上面畫著個笑臉:"讓它告訴天上的神仙,我們今年有吃的了。"月娥系的是片柳葉,她說要讓柳葉去天上看看,春天到底長什麼樣。
晚飯吃的是清明粑。糯米粉裹著春筍和臘肉丁,蒸得油光發亮,咬一口,筍的脆混著肉的香,在嘴裡炸開。張奶奶沒吃多少,總望著窗外的柳樹發呆。"你爺爺最愛吃我做的清明粑,"她給蘇晚夾了個,"那年他上山采艾草,臨走前還說,等回來要吃三個......"
蘇晚把粑掰了一半遞給張奶奶:"您吃,就當爺爺陪著您呢。"灶膛里的火漸漸弱下去,映著張奶奶的白髮,像落了層雪。
夜裡,大家坐在院裡看月亮。清明的月亮帶著層朦朧的光暈,照在剛插的柳枝上,影影綽綽的。許朗給孩子們講介子推的故事,說古時候有個忠臣,寧可抱著樹被燒死,也不肯出來做官,後來人們就在清明這天禁火寒食,紀念他。
"那他一定很疼吧?"念秋托著下巴問,大眼睛裡滿是心疼。許朗摸了摸她的頭:"疼,但他覺得值得。就像咱村裡的人,為了保住糧食,再苦再累也覺得值。"
傻柱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圈,嘴裡念念有詞。"我在給去年餓死的人畫個圈,"他抬頭說,"讓他們在裡面能吃飽飯,不用再挨餓。"建業也跟著畫,兩個大男人蹲在月光下,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像在地里種滿了希望。
曉梅和蘇晚在燈下縫孝帕,白粗布裁成三角形,用麻線鎖邊。"明天給二伯送兩條,"曉梅穿起針,"他嬸子剛走滿一年,按規矩得戴孝帕。"蘇晚手裡的針頓了頓:"我也給我爹娘縫兩條,雖然不知道他們埋在哪,好歹是份心意。"
後半夜起了風,吹得柳樹枝亂晃,像有人在窗外招手。張奶奶披衣起來,走到院裡給墳前帶來的野菊澆水。"活著的人好好過,"她對著菊花輕聲說,"就是對逝者最好的念想。"
第二天一早,念秋被一陣鳥鳴吵醒。她推開窗,看見窗台上的柳枝抽出了嫩芽,嫩黃的芽尖頂著露珠,像剛出生的小雞。"月娥快來看!柳樹發芽了!"她回頭喊,卻發現月娥早就蹲在院角,看著風箏線發呆——昨天放的風箏,線斷了,不知飛到了哪裡。
"飛走了才好,"許朗走過來,手裡拿著新紮的風箏,"說明晦氣都被帶走了。今天咱再放一個,讓它帶著好運氣回來。"陽光穿過柳樹枝,在地上灑下碎金似的光斑,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暖融融的。
傻柱扛著鋤頭要去給麥田除草,路過王寡婦家時,見她正在給墳頭栽的柏樹苗澆水。"這樹苗長得精神,"他放下鋤頭幫忙扶著樹苗,"等長大了,能給您擋擋太陽。"王寡婦抹了把淚,笑著說:"托你們的福,今年日子肯定能好過些。"
建業在倉房整理農具,把生鏽的鐮刀都磨得鋥亮。"清明過後就得忙起來了,"他把鐮刀掛在牆上,"得讓這些傢伙事兒都精神著,別掉了鏈子。"
曉梅和蘇晚在院裡曬艾草,把昨天采的艾草攤在竹匾里,讓太陽曬得半干。"曬乾了收起來,"曉梅翻著艾草,"夏天蚊蟲多,燒點艾草能驅蚊。"
張奶奶坐在廊下,看著院裡忙碌的身影,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她想起年輕時跟著丈夫種麥子的日子,想起饑荒年裡一家人分吃一個窩頭的夜晚,想起蘇晚剛被領回來時,瘦得像根豆芽菜。
"日子是真的好了,"她摸出藏在袖中的青團,那是給蘇晚爺爺帶的,如今還帶著餘溫。她把青團埋在院角的柳樹下,"你看,孩子們都長大了,麥子也快抽穗了,你就放心吧。"
風拂過柳樹枝,嫩芽輕輕搖晃,像在點頭應和。遠處的麥田裡,新插的柳枝在風中舒展,掃墓時燒的紙錢灰燼早已融進泥土,滋養著地里的莊稼。就像那些逝去的人,雖然離開了,卻以另一種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上的生機。
這便是清明後的日子,有掃墓插柳的哀思,有青團紙錢的念想,更有對生者的期許。就像那斷了線的風箏,帶著過往的沉重飛向遠方,而留在地上的人,正迎著春風,把希望種進土裡,等著秋天結出飽滿的果實,讓日子在思念與期盼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