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讓三大爺幫你拉,這板車多沉吶!」
「你這孩子,一個人拉這麼重的貨,累壞了吧?」
他說著就要去搶陸少平手裡的車把,那熱情勁兒,比見了親爹還親。
秦淮茹也反應過來了。
她臉上的淚痕都還沒幹透,眼神里的怨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水汪汪的溫柔和心疼,聲音又軟又糯,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哽咽。
「少平,你可回來了,擔心死秦姐了,這下鄉採購多危險啊!瞧瞧這一身汗…累壞了吧?」
「快進屋歇著,這車讓秦姐幫你拉回去,我給你熬碗薑湯去去寒!」
她說著就往前湊,身體有意無意地想往陸少平身邊靠,眼神瞟著板車上的肉,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賈張氏也忘了嚎喪,三角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野豬,口水差點流出來。
她一拍大腿,剛才的怨毒消失不見,堆滿了慈祥和關切,也顛著小腳湊上來。
「哎喲喂,少平啊,好孩子,真有本事,打這麼大頭豬夠咱們全院兒吃好幾頓了!」
「之前…之前都是誤會,都是誤會。鄰里鄰居的,哪兒能真記仇?」
「來來來,快把車拉院裡,晚上來家坐坐?咱家地方寬敞,來串串門,我給你包餃子!」
那語氣,親熱得仿佛白天恨不得生吞了陸少平的不是她。
許大茂一看這架勢,急了。
他一把推開湊上來的秦淮茹,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對著陸少平點頭哈腰。
「你一邊去,少平兄弟剛回來,多累啊。少平兄弟,別聽她們的!」
「她們家白天罵你罵得最凶,還是去我家。娥子在家呢,讓她給你炒倆好菜,咱哥倆好好喝一杯!」
「這車我來拉,保管給你順順噹噹拉回去!」
「許大茂你放屁,誰罵得凶了!」秦淮茹立刻柳眉倒豎,眼淚說來就來。
「少平兄弟,你別聽他胡說!秦姐是真心疼你…」
「得了吧秦淮茹,你那點心思誰不知道?少平兄弟,聽我的,去我那!」
「去我家!」
閻埠貴、秦淮茹、許大茂,還有幾個剛才罵得最狠的,此刻全都圍了上來。
七嘴八舌,熱情得能把人融化,爭著搶著要幫陸少平拉車,邀請他去家裡吃飯。
仿佛之前所有的齷齪、誣陷、咒罵,都從未發生過。
那副爭先恐後、無比諂媚的嘴臉,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扭曲和噁心。
陸少平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眼前這群瞬間變臉的禽獸。
那目光,像在看一群圍著腐肉嗡嗡亂飛的綠頭蒼蠅,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那一聲聲親熱的少平兄弟,一句句擔心壞了,一張張堆滿諂媚貪婪的臉,讓他胃裡一陣陣翻騰。
真他媽不是東西!
他猛地一甩手,掙開許大茂和閻埠貴抓著的車把。
力道不小,兩人被帶得一個趔趄。
「都給我起開!」
陸少平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冷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他眼神掃過眾人,那目光像刀子,颳得人臉皮生疼。
「少在這兒假惺惺!」
「這肉,是給廠里食堂準備的,是給幾千號工人兄弟開葷的!」
「跟你們有屁關係?」
「想占便宜?門兒都沒有!」
他往前一步,逼視著還想湊上來的秦淮茹和賈張氏,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秦寡婦,賈老太太,你們家那點破事兒,我沒興趣摻和。」
「還有你,許大茂,收起你那點小心思。」
「讓開,別擋道!」
說完,他不再看這群人瞬間僵住、變得極其難看的臉色,重新抓住車把,腰一沉,悶哼一聲,拉著沉重的板車,嘎吱嘎吱地就往院裡走。
所有人都傻眼了。
這就要拉回去了?
連根豬毛都沒給?
剛才的熱臉,全貼了冷屁股!
嘎吱…嘎吱…
板車軲轆碾過四合院門檻的輕微顛簸,像碾在院裡這群人緊繃的心尖上。
陸少平拉著那座令人眼熱的肉山,頭也不回地往後院他那間小屋走。
那背影,決絕得沒留一絲縫隙。
「哎,少平,少平你等等!」
「別走啊,少平兄弟!」
「這麼多肉…好歹…」
身後是瞬間爆發的、帶著焦灼和貪婪的挽留聲,但陸少平腳步沒停,板車沉重的嘎吱聲成了最好的回答,很快消失在通往後院的月亮門拱洞裡。
人走了,肉也走了。
留下前院一群眼珠子發紅、心口發堵的禽獸。
短暫的死寂過後,是更大的騷動。
「走了?真拉回去了?那麼多肉,就…就這麼沒了?」
「給第一軋鋼廠?廠里幾千號人分,輪到咱院兒能剩幾口湯?」
「憑啥啊?他陸少平也是咱院兒的,這肉是在咱院兒門口卸的!咋就不能分點?」
「易大爺!您倒是說句話啊!」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像點燃了引線。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帶著最後那點不甘和巨大的怨氣,再次聚焦到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臉色鐵青,胸口也堵得慌。
第三軋鋼廠效益不好,他這個八級工雖然工資高,但廠里補貼發不下來,家裡也緊巴。
那麼大一頭野豬,油汪汪的肉就在眼前晃過,說不動心是假的。
他看著眾人急切的目光,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
硬搶?不行,陸少平那小子現在就是個刺蝟,碰不得。
講道理?那小子根本不聽。
唯一的辦法,還是得靠理,靠這四合院幾十年鄰里互助的面子。
「都別吵吵了!」易中海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大爺的威嚴架勢,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我理解大家苦衷的語調。
「少平能弄來這麼大一頭野豬,這是本事!是給咱們院兒爭光!說明咱們院兒出了能人!」
「人家剛回來,累了一天,咱們堵著門要肉,像話嗎?」
「傳出去,別人怎麼看咱們院兒?說咱們眼皮子淺,見不得別人好?」
「一大爺,話是這麼說,可…」閻埠貴推著眼鏡,欲言又止,眼神卻一個勁兒瞟後院。
「沒有可是!」易中海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咱們得替少平想想,他年輕氣盛,又剛立了功,心裡有傲氣正常。」
「咱們做長輩的,做鄰居的,得捧著點,得讓他感受到咱們院兒的溫暖!」
「開全院大會!」易中海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
「現在就開,就在中院。主題就是慶祝少平同志採購成功,為咱們院兒解決了大難題,表彰他的功勞!」
他這話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起來。
「對對對,開大會表彰!」
「少平有功勞,咱們不能寒了他的心!」
「是得好好誇誇,走!去中院!」
一群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來了精神,剛才的怨氣瞬間被一種即將分肉的興奮取代。
易中海領頭,劉海中、閻埠貴緊隨其後。
賈張氏拉著棒梗,秦淮茹、許大茂等人呼啦啦全湧向了中院。
連傻柱都忘了腳疼,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只要把陸少平給架在道德的制高點,他還拉的下臉皮不分肉給他們?
中院很快被點亮的煤油燈和手電筒照得通明。
易中海站在中間,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聲音放得洪亮而富有感情:
「老少爺們兒,靜一靜!今晚咱們開這個臨時大會,不為別的,就為咱們後院的小陸,陸少平同志!」
「大傢伙兒都看到了。少平同志,不簡單,剛進廠當採購,就為廠里立下大功!」
「弄回來這麼大一頭野豬,這是什麼精神?這是為集體、為工人兄弟無私奉獻的精神!是咱們四合院的光榮!」
「咱們作為他的鄰居,作為看著他長大的長輩,臉上有光啊!」
「今天,咱們就好好表彰一下少平同志,讓全胡同都知道,咱們院兒出了這麼個能人!」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更多的是迫不及待的附和:
「對對對,少平了不起!」
「真給咱們院兒長臉!」
「咱們院兒有少平,是福氣!」
「少平啊,以後咱們院兒吃肉,可就指望你了!」賈張氏扯著嗓子嚎了一句,聲音里全是赤裸裸的暗示。
秦淮茹也柔聲開口,帶著水光的大眼睛望著後院方向:「少平兄弟,秦姐就知道你最有本事了!以後咱們院兒的日子,可就指望著你幫襯了…」
易中海滿意地點點頭,鋪墊夠了,該進入正題了。
他挺直腰板,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分配意味:
「好了,表彰的話咱們就不多說了,少平的功勞,大家心裡都記著。」
「第一軋鋼廠幾千號人,也不差咱們院兒這幾張嘴。咱們院兒呢,眼下確實困難。」
「棒梗他奶奶身子骨弱,老閻家人口多,大茂他們廠里也發不出補貼…」
「大傢伙兒都是一個院兒的,打斷骨頭連著筋。少平本事大,心胸也寬,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鄰居們餓肚子,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