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回長安的消息,算是給這個平靜的地方投下了一顆炸彈。
誰也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更不知道整個華夏接下來會不會遭受浩劫。
這其中,一部分在這段時間內唯唯諾諾之人期盼著,想看看趙匡胤會如何處置陳氏。
另一部分參與到政變之人,則是如履薄冰。
他們雖然在趙匡胤不在的這段時間內保證了長安的穩定。
但伴君如伴虎,誰也不知道趙匡胤是打算秋後算帳,還是對這些人嘉獎。
而那可以說受盡白眼的趙普,卻是翹首以盼。
趙匡胤回來了,那就代表著趙光義回來了。
趙光義已然回來,那麼那一日還會遠嗎?
一個回歸的消息,讓整個長安暗流涌動。
唯有陳氏一如既往,似乎對這件事沒有任何反應。
而趙匡胤的做法,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回歸長安之後,只說了句舟車勞頓,想要好好歇歇,便回了寢宮。
這也讓那些心中擔憂之人一時間猜測紛紜。
但有人注意到,趙光義的臉色,並不好看........
................
黃昏時分。
天空烏雲驟起。
一道道雷霆在雲層之中翻湧,短暫的照亮天地,卻給天地之間映上一片慘白。
借著這片光亮,唯一的感覺卻是那一片濃重的烏雲壓的越來越沉,似乎伸出手便能夠觸及。
這般天象變化,讓人心裡莫名的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街上的百姓早早散去,躲在家裡,點著油燈。
他們隱隱之間有種感覺,似乎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三萬長安軍守在長安城外,眼神堅毅,他們身上披著重甲,手持利刃。
那不斷壓下的烏雲,似乎撼動不了這些將士分毫。
他們也沒有任何動作,就只是在城外靜靜守著。
................
寢宮內。
趙匡胤面如金紙,雙目無神的躺在床榻之上。
吱呀一聲。
寢宮門被推開。
一道狂風驟起,卷著些許微塵落入寢宮之中,打著旋兒。
內侍王繼恩恭恭敬敬的端著一碗湯藥,走入寢宮之中。
「陛下。」他輕喚道:「該喝藥了。」
趙匡胤那慘白的臉色在這時候忽然有了些血色。
他深深看了王繼恩一眼,那眼神無悲無喜,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就是這樣一眼,卻讓王繼恩汗毛倒豎,如墜冰窟。
就連說話的聲音也結巴起來:「陛下........還,還請趁熱服藥。」
趙匡胤沒有動作,只是盯著王繼恩。
許久。
直到王繼恩有些站不住。
他才嘆了口氣:「你跟著朕,有多久了?」
王繼恩微微一怔,似乎未曾想到趙匡胤會問出這話來。
他思索一陣,恭敬道:「我侍奉陛下身邊,已經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趙匡胤眼神恍惚了一瞬,而後變成了前所未有的冷厲:「那朕,待你如何?」
王繼恩身子一抖,似是有些心虛。
他連忙道:「微臣不敢高攀,但陛下待微臣勝似兄弟,微臣,微臣.......」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
那喉嚨里似乎卡了什麼,突然之間多了滿肚子的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趙匡胤對待身邊人,從來都沒得說。
甚至從古至今,都從未有過這般重情義的帝王。
他記得自己年少時,有一次不慎將南疆進貢的一套茶盞打破,據說那是近百年來,燒制出最好的瓷器。
無論放在何處,這都是該砍頭的罪過。
但趙匡胤得知之後,卻只是罰了他兩個月俸祿,作為懲戒。
他還記得當時趙匡胤說:「瓷器再好,終歸是死物,也終歸會有更好的替代它,但身邊人,卻沒有更好的去替代。」
而這種重情重義,他又是在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王繼恩記不清了。
只記得當年趙匡胤找來當年那些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喝過一場酒宴之後,就對身邊人重視了許多。
小到一個侍從宮女,只要沒有做觸犯原則的錯事,都是不予深究.......
「那你覺得.......」
趙匡胤再次開口,將王繼恩從回憶之中拉了回來:「朕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王繼恩身軀狂震,兩行淚再也壓制不住洶湧的流了出來。
他跪在床榻之前,近乎瘋狂的磕著頭。
額頭上的血濺到送來的那碗藥里.......
「陛下, 臣........」
他用盡了所有力氣,想說自己絕無二心,想說自己一心一意侍奉趙匡胤,想說自己自始至終都記著趙匡胤的恩情.......
可他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是了。
假話怎麼說的出口?
就算說出來,就能變成真話?
那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背叛趙匡胤的?
是從與晉王無意之間的閒聊透露趙匡胤的近況?
還是收到晉王送來的珊瑚,府邸?
又或者是七年前聽了晉王所言,偷偷在御醫送來的藥里加了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無根之人。
他只知道,這輩子不會有後,所以這輩子只能為自己而活。
他只知道,趨炎附勢,依附強權,笑臉迎人,曲意逢迎.......早就成了他的底色。
在這場宮變之中,趙匡胤已然沒了勝算。
他想活著,就要找到一個全新的攀附對象。
晉王,如今是最優選擇。
可他不知道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按照他所想的去發展。
趙普沒有掌控七成的長安,反倒在監國第一日便被彈劾拉下馬。
陳氏沒有被滅,反倒成了一個徹底置身事外的看客。
至少在今晚這場宮變之中,是如此。
看著將額頭磕破,說不出一句完整話的王繼恩。
趙匡胤閉上那閃爍著複雜神色的眸子,嘆了口氣。
「去叫光義來見我。」
王繼恩不敢多做停留,一步一扣,倒退著離開了寢宮。
他第一次生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想法。
縱使他陪伴君王多年,能輕鬆得到君王的恩寵。
但從寢宮退出的那瞬間,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累。
啪。
零星的雨點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