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室的光線,簡直暗沉到了極點。
羅彬進入此地,已經快半小時,他沒有藏匿身形。
這兒沒有任何藏身之處,靠牆位置是荻鼠和灰四爺挖出的洞口,一縷縷風從那裡灌入,和房間內氣息交替。
橫七豎八的木樑搭在石室頂部,形成了吊頂天花。
一個個材質特殊的皮袋,懸掛在一根根木樑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死寂氣息,又像是隨時有人在囈語。
壓抑感很濃烈,無處不在。
羅彬沒有去打開那些皮袋,皮革表面布滿怪異的符文,透著一種危險氣息。
賀臨安便說過,奪舍吳金鑾之人,養了不少五獄鬼,二十八獄囚!
恐怕,這些皮袋,就是那些鬼的安身之地?
粗略一數,這種袋子得有二十個,將先天白花燈籠的燈盞全部填滿燈油都綽綽有餘!
羅彬暫時耐住了這種誘惑。
「吳金鑾」沒有現身,他貿然動這裡的鬼,肯定會引發變故!
等,便是此刻的關鍵!
蠱蟲早已從他身上離開,蟄伏在此地入口門框內。
苗鈭更貼身站在門右側牆邊。
只要吳金鑾進來,第一瞬就會被蠱蟲上身。
蜈蚣蠱會下毒,其他蠱會威懾,苗鈭更會用蠶絲將吳金鑾完全控制!
灰四爺眼珠提溜亂轉,尾巴在羅彬臉上微微掃動。
它卻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響。
輕微的腳步聲入耳,羅彬瞳孔微縮,他身體微微緊繃,握緊燈籠柄,保持不動。
腳步聲開始變大,越來越近。
隨後聲音停頓。
輕微吱呀聲中,門平緩被推開。
一個人邁步進了屋內。
因為木樑上掛滿皮袋的原因,導致視線被阻礙,只能隱約瞧見人影。
「誰讓你進來此地的?」
話音透著一股冷冽,以及質問。
顯然,來人將他當做了「登仙道場」的先生!
羅彬一言不發。
「吳金鑾」的臉色格外難看。
這地室中的鬼,是淨山道場和天壽道觀的底牌!
管理的人,只能有他一個!
雖說他們供奉了瘟癀鬼,但也不會將所有鬼都交給瘟癀,只是擇選。
如果被瘟癀潛入此地,那就偷雞不成蝕把米。
因此,絕對不能有除了他之外的人入內!
殺意,已經從吳金鑾眼中浮現!
屋中人沒有發出聲響,這更讓他慍怒。
「你覺得,我的位置,應該讓給……」
話音間,吳金鑾往前一步。
肩頭,髮絲,臉上,忽然落下冰冰涼涼的東西,視線瞧見鼻子上一條帶著肉冠的怪異蜈蚣,揚起身子,狠狠朝著他眉心咬來!
吳金鑾臉色大變。
本能的,他要大吼出聲!
任憑什麼實力的人,忽然被一堆毒蟲掉臉上,還想保持鎮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聲響沒有發出。
他的嘴,被死死封住了。
餘光才瞧見,竟然還有一個人,站在門側的牆邊!
那人的臉上,一共有著七雙眼睛!
一雙是正常人眼,另外六雙,竟是金色,且帶著一層層紋路!
那哪兒是什麼眼睛,分明是金色的蠶蟲!
刺痛感從眉心,以及其餘地方傳來。
身體動彈不得,因為那張臉的蠶蟲揚起身子,噴出大量白色蠶液,蠶液瞬間形成網狀蠶絲,將他完全封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快,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反應時間!
電光石火間,吳金鑾雙眼卻猛地瞪大,一絲絲灰白色的煙氣,瞬間蔓延而出!
一道魂影,瞬間成型!
那魂魄是個老者,臉上已經和吳金鑾有兩分相似!
其眉心的位置,更有一張痛苦扭曲,掌心大小的臉!
那張臉約莫四十出頭,赫然是吳金鑾的生魂!
老者眼中驚恐,直接躥向近處一個皮袋!
「咕咕!」
這是蟾蜍的叫聲。
迎面,地上卻竄起一隻身體黑金色,殼子卻赤紅帶青的龜!
這又是什麼怪物?
那老者來不及閃躲,已經被蟾龜撲中!
身體仿佛感受到泰山壓頂!
哐當輕響,他直接被那蟾龜壓倒在地!
「一曰劫煞返逆!」
他口中發聲,透著一絲尖銳!
黑金蟾一躍而起,身子直接壓在老者的頭臉上,嗤嗤聲響中,那老者口中再無法發出聲音,就連慘叫都做不到,只是他身體在瘋狂扭動,雙手意圖抓黑金蟾,然而,他碰到黑金蟾,整個魂魄就在不停地顫慄,根本無法將黑金蟾搬開!
羅彬快步往前,當他走到門口時,看見的就是牢牢封死在門口,宛若雕塑的一具身體,以及地上被黑金蟾壓住的生魂!
很明顯,這生魂上的鬼氣,要比賀臨安身上的重!
「嘶!」女子話音入耳。
羅彬瞳孔微縮,一瞬間回過頭。
從那些皮袋的縫隙中,羅彬瞧見他進來的洞口中,鑽出了椛祈!
椛祈,居然沒離開,而是在那裡暗暗等?
「吱吱!」
灰四爺叫聲驟響!
大片陰氣襲來!
羅彬陡然扭頭,目光所及,竟是吳金鑾的身上,鑽出至少幾十個鬼影!
全部都是女子!
她們的容貌極美!
不能說各個驚若天人,傾國傾城,也能提的上艷絕一方。
女子的臉,全部透著嫵媚,眼神旖旎,可她們微微張口,那一嘴鬼牙卻尖細到極點,讓人汗毛倒立!
只需一瞬間,他就會被她們撕碎!
白花燈籠亮起!
瞬間,所有女子全部定格不動,她們擁擠地散開,環繞在羅彬身旁!
這同時,羅彬抬起手指,豎在唇間,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緊跟著,他手臂挪至身右側,手指一樣豎起。
後方,椛祈的聲響消失。
顯然,她明白了羅彬的意思!
羅彬眼皮狂跳著,盯著門後台階,全神戒備。
吳金鑾身上又鑽出來鬼,並非意料之外的事兒。
還是因為椛祈的聲音,讓他分神了一瞬。
主要是,他得提防這裡會不會有其他的鬼冒出。
好險,差一點兒就中招!
雖說白花燈籠定住這些女子魂魄,但灰四爺始終發出叫聲。
這不是一個破綻。
吳金鑾身上的魂鑽出來,念了一句咒訣,這才是最大的破綻!
羅彬秉著呼吸,灰四爺同樣鼻子不停地聳動,它發出更微弱的吱吱聲:「外邊兒有人。」
……
……
梁亘站在主殿門口,他雙手垂在兩側,站姿很標準,禮數十足。
吳金鑾不讓他去守著絲焉,這考慮很周道。
有一點,他們之所以沒有用自己的姓名,而是沿用登仙道場這些被他們奪舍之人的名字,就是為了將來更好的偽裝。
吳金鑾念了一句咒,他聽見了。
要動用剎娑後,去打開烏格,那就是吳金鑾要取出最關鍵的那隻鬼。
足以見得,其對絲焉的重視!
烏格內的所有鬼都不好控制,還容易引動瘟癀鬼的覬覦。
還好,這段時間瘟癀鬼都沒出來過,那隻萬惡鬼和他在封鎮廟宇中糾纏。
否則他們也不能這樣動用烏格。
梁亘的眼中透著陣陣精光,還有更濃的渴望。
他已經在期待,吳金鑾會用什麼人來奪舍絲焉了。
那個女道士,元陰尚在。
他們天壽道觀的所有人都已經完成奪舍。
還有一部分淨山道場的鬼魂沒有安身之體。
肯定是女子占據絲焉。
要毀了羅顯神的道心,那這做法,便多種多樣!
陰陽調和,可是一個很好的方法,能讓道行增進!
絕對能對羅顯神造成最大的創傷!
越想,梁亘眼中的興奮便越濃!
他沒有下去。
因為他壓根沒有考慮過會有人潛入烏格室。
……
……
白花燈籠柔和的燈光在石室內發散,那些女子完完全全動彈不得。
羅彬身上都沒有足夠的符來收她們,數量著實太多。
好在燈油足夠,更有補充。
台階上方沒有人下來,灰四爺很小的吱吱聲傳不上去,看來,先前的叫聲也沒有引動人注意。
因為外邊兒的人,氣味並未靠近,也並未下來。
羅彬一手將吳金鑾往前拉了點兒,再去輕輕關上那道門。
吳金鑾身上的蠱蟲快速回到門上,提防再有人來。
再接著,羅彬撕開一部分蠶絲,在吳金鑾的身上不停摸索。
他找出來不少法器,看上去都格外陰晦,大多是人骨,人發製作。
有一個能托在掌心的骨塔,氣息同那些女子極為相近。
這時,椛祈到了近處,她躡手躡腳,同樣沒發出什麼聲音。
豎起手指,椛祈和羅彬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眼睛忽閃忽閃,伸手要接過骨塔。
羅彬微微蹙眉,將白骨塔遞給椛祈。
果然,椛祈不愧當過鬼龕的龕主。
她從身上掏出兩張鬼畫符,啪嗒拍在白骨塔上,又用尖銳處劃破指尖,血快速勾勒,順著符畫了兩道符!
下一刻,那些女子便被收進白骨塔內。
「咦?」
椛祈稍稍側頭,當然,她這也是唇語,沒有真的發出聲音。
下一刻,椛祈另一手拍在白骨塔上。
「操……」
老龔張嘴,還沒發出聲音,嘴型已經出來了!
椛祈探手,一把抓住老龔的嘴巴,唇語成了噓字。
羅彬動作極快,朝著門上貼了一張周天隱跡符。
「沒事了。」
他長舒一口氣,眼皮卻在微跳。
老龔……居然被捉了?
「啊……」椛祈輕呼一聲,收了手。
「老龔!你幹嘛呢!」她氣呼呼地瞪大眼,跺了跺腳,手不停地在腰間擦拭。
「哎……中聽,太中聽了,小大娘子,你再喊一個。」
老龔前一刻臉色還怨毒的嚇人,這一刻,卻顯得極為陶醉。
「吱吱吱……」灰四爺叫了起來,意思是:「好不要臉。」
「哎喲喲……」老龔一聲慘叫,是椛祈探手,擰住他耳朵,一下子轉了得有三百六十度!
「占我便宜,信不信我把你當凳子坐!」椛祈臉都微紅。
「老龔爺,不要胡來,你怎麼會被捉?羅道長他們呢?」
羅彬語速飛快,是開門見山,進了正題!
老龔一下子就不貧嘴了。
他腦袋上鬼霧縈繞,一下子從椛祈手中脫離。
「真他媽的操應。」
老龔嗬了一聲,正要衝著地上的老者魂魄吐痰,下一刻,他似是反應過來什麼,狠狠衝著地面一吸!
黑金蟾一躍而起,那魂魄直接被老龔吞入口中。
再接著,老龔嘴裡不停地蠕動,噗的一聲,他吐出一口白氣,直接打進了吳金鑾體內!
「我家爺呢?你來弄他,那就是爺沒跟你們在一起?」
「要壞大事了!」
老龔的臉色陰厲極了,眼中更透著一絲絲驚疑和悚然!
這時吳金鑾猛地睜開眼,他呼吸很重,不停地粗喘著,眼神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驚疑凝重。
驚疑,是對登仙道場此刻的局面。
凝重,就是面前這個先生,好兇!
那麼多剎娑,就這麼被克了?
「這位先生,先放開我……要出大事了!」吳金鑾喘聲變小,話音卻極為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