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頭！」
羅顯神整個人一顫，聲音便變得極重！
秦崴子沒有任何反應，屍蟲化的程度更高，整個身體幾乎完全崩散成了三蟲。
一旦其灌入羅顯神的七竅，真蟲的侵染，哪怕羅顯神能夠做到「斬」中屍白，上屍青，他的魂魄一樣會被污濁，一樣會崩散成為真蟲！
說時遲，那時快。
羅顯神掏出神霄四御鏡！
鏡面的銅光爆閃，更夾帶著一抹白！
灌注而來的七股真蟲，瞬間嘩啦散開，掉落一地！
白煙不停地冒出，真蟲在不停地扭動。
隨後它們快速後退，並且開始匯聚成人形。
羅顯神手微微發顫。
他哪兒不明白，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其實，當那種霧出現的時候，他就清楚，仙洞山的兇險，不再是呂闞，以及那隻被鎮壓的瘟癀鬼。
真正的兇險，是真蟲，是老秦頭！
是無處不在的三屍！
這種霧氣，他都無法抵禦，更遑論其他人？
那真遇到老秦頭的人，更沒有倖免的道理。
饒是羅顯神，呼吸此刻都微喘，眼中帶著一絲不忍，還有一陣濃濃的……心痛。
「顯神，時間到了！」
那些三屍蟲中，發出重疊震盪的話音。
秦崴子並沒有具現化，只是屍蟲不停地蠕動著，給人一種伺機進攻的感覺。
羅顯神手中依舊持著神霄四御鏡。
四規明鏡都可以直接對陽神造成傷害，心境不穩的情況下，甚至會被打落境界。
更何況秦崴子僅僅是三蟲？
只是，自己總不能滅殺了老秦頭？
沒有老秦頭，能有他羅顯神？
當初在靳陽，孫大海和孫卓將他奪走陽神命後，他就該死在那場大雪中！
即便不死，一身瘟癀命，也將成窮凶極惡之鬼。
日後被若干道觀圍攻，最終剿滅的，便是他瘟癀鬼，羅顯神！
去滅秦崴子，等於欺師滅祖！
他，還能有道心？
「老秦頭，時間到了，是你該清醒了！」
「你看看，你都在做什麼啊？這，是你嗎？」
羅顯神逐字逐句，情緒勉強抑制，語氣依舊微顫。
猛然間，三屍蟲驟然聚合，秦崴子拔地而起。
他踏著大步，朝著羅顯神靠近，其情緒似是變得扭曲起來！
羅顯神再度啟唇，五淨咒脫口而出！
「丹朱正倫清淨攝，靈寶天尊去穢攝，胎光爽靈幽精攝，彭琚彭僑彭質不得離吾身攝，太上三天虛無自然攝。」
「我以日洗身，以月鍊形。真人護我，玉女佐形，二十八宿隨我奉倫，千邪萬穢逐氣而清，急急如律令。」
秦崴子一聲慘叫，其身體猛地一顫，又要潰散。
他開始後退。
羅顯神則往前。
本來是秦崴子逼近羅顯神，此刻倒成了羅顯神步步緊逼！
五淨咒不停地重複著，神霄四御鏡則持續性給秦崴子帶來傷害。
不過羅顯神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只傷不滅。
對於他來說，黑苗屍解仙都能直接打得魂飛魄散，更遑論偽陰神都不是的秦崴子？
無非是真蟲無孔不入，無非是所有人的情緒都會被三屍蟲引動。
有著神霄四御鏡的他，只是因為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掏出法器。
秦崴子抓他，喊他，讓他清醒了一瞬。
神霄四御鏡在手，秦崴子的真蟲，再無任何可能上他的身！
一步，一步，又一步！
秦崴子後退，後退，再後退！
兩人一直保持在一個限定的範圍內。
秦崴子身上開始出現燒糊的傷口，沒有淌血，裡邊兒是蠕動的蟲身。
羅顯神的五淨咒速度愈來愈快，愈來愈鏗鏘有力。
灼傷越來越多，秦崴子逐漸變得千瘡百孔，他身上散出更多的霧。
濃稠的三屍蟲霧，屍蟲不停地在霧氣中扭動，掙扎，像極了一根根螞蟥。
置身於這種蟲霧中，只能讓人不停地起雞皮疙瘩。
此時此刻，羅顯神卻恰好在蟲霧之外。
被道術加持的神霄四御鏡，隔絕了蟲霧。
「老秦頭，醒來！」
五淨咒戛然而止，羅顯神忽然一聲爆喝！
秦崴子非但沒有好轉，反而作勢猛地往前一衝！
一聲更痛苦的慘叫炸響，秦崴子的七竅都開始生煙！
這樣下去，其必定完全被神霄四御鏡灼散！
羅顯神稍稍收手，神霄四御鏡都往後一退。
秦崴子承受的壓力明顯微微減小，只不過，越是這樣，他偏偏往前沖的越多！
他的魂魄又一次形成了七股三屍蟲，非要藉機進入羅顯神體內！
神霄四御鏡再陡然往前一推。
三屍蟲再度潰散落地，形成秦崴子的魂體。
這一次的秦崴子，半個身子都要溶解一樣，即將支離破碎。
「我……」
一個顫音，忽然從秦崴子的口中傳出。
同時，他抬起手來，作勢是擋住神霄四御鏡照射他的臉。
這個動作，先前秦崴子沒有做過！
一個正常人，清醒的人，遭遇眼下情況，抵禦不了的法器，本能就會抬手遮擋。
就和普通人被強光照射眼睛，會抬手擋住眼睛，一模一樣。
神霄四御鏡變得滾燙，陽神法器的鎮物效果變得更強，威勢更凶，秦崴子的溶解程度變得更深。
他身上的灼傷變了，瞧不見任何一條三屍蟲。
羅顯神雙目陡然圓睜，反手，直接收起了神霄四御鏡！
秦崴子受到的鎮壓瞬間減小，不停消散的魂魄開始恢復。
「我……」
「你……」
秦崴子的聲調更顫，明明是個魂，他眼中居然噙滿淚水，隨時會奪眶而下。
「我，是顯神！」
「老秦頭，你，醒了嗎？」
羅顯神的喜悅油然而生！
「顯神……」秦崴子重重點頭。
「顯神！」
「哈！哈哈哈哈！你是顯神！你……」
秦崴子的眼神又變成了一絲絲怔然。
「好像。」
他的語氣更帶著一絲絲……複雜，還有嘆息？
很顯然，秦崴子看羅顯神的目光，就像是看著另一個人。
「我像誰？」
羅顯神的目光沒有游離，和秦崴子保持著對視。
「他。」
秦崴子回答了一個字。
同時，秦崴子往前走去。
「若他看見今日，你已強過當年的他，他，會很喜悅，很寬慰，九泉之下，能得以安息吧。」
羅顯神又一次怔住，眼神中多了一抹哀傷。
他知道，秦崴子的眼神，是在看茅斬。
只是茅斬和老辛波同歸於盡，已經沒有九泉之下的說法。
片刻，羅顯神的情緒提振了起來。
斯人已逝，哀傷，不會改變結局，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他會的。」
羅顯神點頭。
秦崴子的情緒明顯又有了幾分波瀾，其臉上布滿了笑容。
「我，也很喜悅，很寬慰，我的顯神，今時今日，已經成了一方高人，如此年輕，如此境界的道士，當真是前無古人，後難有來者。」
「我秦崴子，不虛此生啊！」
鏗鏘的話音，氣勢極其高亢。
秦崴子就這樣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羅顯神面前！
「老秦頭，這些夾雜著屍蟲的霧……」羅顯神正開口，是想讓秦崴子將仙洞山散開的那些霧收回。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察覺到了一絲絲……說不出的，古怪。
秦崴子就在他正前方。
秦崴子臉上的笑容很濃郁。
秦崴子看他的眼神很慈祥，就如同當年一樣。
「這些霧，不算什麼。」
話音響起，卻是從四面八方而來。
四周的霧氣，正在倒卷。
它們逐漸將羅顯神層層包裹。
羅顯神瞧不見，只是他這附近的三屍蟲霧在動，對比整個仙洞山來說，完全是九牛一毛。
尤其是在登仙道場範圍的三屍蟲霧，是最濃郁的，大量的環繞在被苗鈭封住的呂闞身旁。
頃刻間，大量的三屍蟲霧圍繞著羅顯神，一個又一個的秦崴子出現在羅顯神身周。
「顯神，你悟了道。」
「可為什麼，顯神，你沒有學為師的陰陽術呢？」
重重疊疊的話音忽然再起，從四面八方鑽進羅顯神的耳中。
「你可知，此事讓為師的內心，如何落空，如何失望。」
「你，沒有看我的信嗎？」
「你，遇到了茅斬，你，應該學陰陽術！」
「你，為何要辜負為師的安排，為何要辜負為師的栽培，為師這輩子，所有的計算，都在你一身！」
秦崴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憤怒，甚至透著一絲絲扭曲，一絲絲尖銳！
這同時，四面八方那些霧氣形成的秦崴子，瞬間抬起手來，全部壓在羅顯神的肩頭！
「出道，需出黑，這是為師的夙願，更是你要完成的使命，不容有失！」
「顯神！時間到了！」
每一個秦崴子，聲音都如雷貫耳，更尖銳至極，鑽進羅顯神耳中。
「你……早就清醒……」
「你，一直在告訴我，時間到了。」
「我，好生愚鈍。」
羅顯神顫音更重。
「這，就是你的缺陷。」
「仁厚之心，為何不做先生？」
「你，說得沒錯，你，愚鈍！」
「這一切，為師會幫你糾正！」
「你，要回到正途！」
「他是你，你亦是他！」
秦崴子的雙手死死摁住羅顯神的雙臂。
所有「秦崴子」都在變化，再度形成屍蟲，快速地朝著羅顯神身體內鑽！
無需孔洞，只是接觸，便足夠屍蟲入體！
「丹朱正倫……清淨攝……」
嘶啞的話音，帶著一絲絲痛苦。
依舊是五淨咒。
只是，這一次的五淨咒，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平順。
因為腦海中，還有一個聲音在響起。
那是一個很久違很久違的聲音。
在記憶的最深處，甚至幾乎被遺忘的聲音。
那聲音，來自於孫卓！
「我，是迫不得已的！」
「我，早就想脫離那個地方，可我，無法脫離！」
「妙玄玉命，我不想要！他們非要我拿走！」
「唯有一件事情，你必須相信我！」
「讓我父親取走你命數的人，你絕對想像不到！」
「那人，對你至關重要！」
「而那人，卻帶著一張面具！」
「顯神，你必須要相信我！」
「他，就是秦崴子！」
……
「他，就是秦崴子！」
……
「他，就是秦崴子！」
那六個字，不停的在羅顯神耳邊炸響！
「我以日洗身……以月鍊形……」
……
「顯神，你必須要相信我！」
……
「真人護我……玉女佐形……」
……
「顯神，你若今天不相信我，來日必將付出巨大的代價！」
……
「千邪萬祟逐氣而清……」
五淨咒變得格外艱難。
羅顯神忽然覺得，四方變得好大，他自身變得好渺小。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距離開始拉遠。
唯有意識深處，記憶深處，孫卓的聲音在不斷的吶喊，不斷的咆哮，越來越重，越來越近。
那沒有打斷五淨咒，卻讓他難以念出五淨咒。
因為他的心，再難平靜！
這時，他身旁好像多了幾十個孫卓。
那些孫卓都看著他在發笑，笑中帶著一絲頹然，帶著一絲扭曲，還帶著一絲憐憫。
隨後，「孫卓」開始走遠。
意識中那些聲音也在緩緩遠離。
「你很像茅斬。」
「茅斬，就和你一樣愚鈍。」
「他斬不掉的下屍血，你，一樣斬不掉。」
「他捨棄不了世俗執念，你一樣捨棄不了。」
「呂闞，同樣有不足之處。」
「你少取了老君命，然而，陽神命走到今日，也算是超出為師的預期，你將再一次破而後立，為師會將你重塑。」
老秦頭的話音再度入耳。
意識中，視線中被拉遠的一切，又迅速地回歸，就像是掉幀，羅顯神只覺得看到的一切都在卡頓。
當目光所視的所有，都變得順暢起來時，他瞧見數不清的屍蟲正在鑽進他的身體。
他的內心極為痛苦，極為空洞，像是被萬千把刀在割，被萬千個惡鬼啃噬。
老秦頭，是他這一路上的基石啊！
他一直都認為，老秦頭付出一切，讓他活下來。
可事實上，這活下來，居然都是一場算計？
心，好空。
越來越空。
憤怒？
這已經不是憤怒了，是崩塌。
他還是個人。
下屍血的表象是情慾，可深層的絕非情緒，而是情感。
男兒有淚不輕彈。
羅顯神的眼眶中卻溢出了淚。
那淚，帶著血色！
血色中，似乎是蟲在瘋狂地蠕動！
更多的還是那些霧氣形成的屍蟲瘋狂地侵蝕羅顯神，他就像是被屍蟲束縛了一層鎖鏈，完完全全無法掙脫。
秦崴子又一次聚合出魂體，站在旁側，雙手背負在身後，顯得成竹在胸。
他自從魂魄合一之後，多少渾噩，多少清醒，又有誰能知呢？
看著羅顯神此刻的狀態，秦崴子的眼神中，那股期盼卻變得愈發深厚，愈發濃重。
這樣，一切才真的在他的計算之中！
「不要抵抗了顯神，你，從來沒有反抗過為師。」秦崴子的話，又帶著語重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