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重新歸於寂靜。
秋風吹落樹葉,沙沙作響。
「哞——」
一直臥在院子角落裡反芻的青牛,此時忽然站了起來。
它走到李耳的草蓆旁,用那碩大的牛頭拱了拱李耳的肩膀,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
這青牛並非凡物,乃是得道的靈獸,跟隨老君無數歲月,早已通了靈智。
它不明白。
自家老爺修的乃是太上忘情,講究的是順應天道,無為而治。
這陸凡明明已經到了大限,生死輪迴,本是天理循環,最忌諱外力強行干涉。
老爺為何要破例,賜下那珍貴無比的九轉金丹殘液凝成的丹丸,硬生生為他延壽四十載?
更何況,這陸凡要做的事,明明是逆著無為在走,他是去折騰,去有為,去那紅塵泥潭裡繼續翻滾。
這等執迷不悟的傻子,何必救他?
同時,既然選擇了幫助陸凡,為什麼又不幫到底。
要知道,老爺那袖子裡裝的,可是真真正正的九轉金丹!
哪怕是玉皇大帝求上一顆,那也得客客氣氣地備上厚禮。
那東西,凡人吃了立刻就能脫去凡胎,白日飛升,成就金仙大道,從此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
可老爺為何偏偏在這金丹上下了禁制?
不僅抹去了金丹所有的仙氣異象,還封死了它讓人成仙的藥力,硬生生地將其變成了一顆只能吊命四十年的凡丹!
而且四十年代價一到,便是魂飛魄散。
這豈不是暴殄天物?
老爺若是真看重這小子,為何不直接收他為徒,賜他仙道?
為何要讓他去凡間受這四十年的勞碌苦,最後落得個化作飛灰的下場?
李耳感受到了青牛的疑惑。
他緩緩坐起身,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秋月,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他伸出手,在青牛那兩隻寬大的牛角之間輕輕拍了拍。
「牛兒啊,你是在問,我為何要幫他?」
青牛又「哞」了一聲,點了點頭。
「你懂天道,卻不懂人。」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踮起腳尖的人站不穩,跨大步的人走不遠。」
「以前的陸凡,就是那個踮著腳,跨大步的人。」
「他太想救世了,心比天高,所以他摔得頭破血流,六百年一無所獲。」
「死而不亡者壽。」
「這世上的凡人,都在求長生,求肉身的不死。」
「可肉身終會腐朽,那不是真正的壽。」
「真正的長壽,是肉身死了,但他的道沒死,他留下的火種還在後人的心裡燒著。」
「陸凡今日,是真正放下了生死。」
「他為了那個教化天下的宏願,連命都可以不要。」
「他不再畏懼死亡,而是將死亡當成了他這六百年答卷的絕唱。」
「他,已經得一了。」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
「上善若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他這是真正在行大善之道啊。」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我雖修無為,但這天道本身的規矩,便是要給這等順應了大善,卻又敢於在絕境中逆流而上的生靈,留下一線生機。」
「那四十年的金丹,不是我違逆天道給他的。」
「那是他陸凡,自己贏過去的。」
李耳哈哈一笑,拍了拍青牛的後背。
「你以為,賜他成仙,是救他?」
「成仙,便意味著要斷絕紅塵因果,要斬斷七情六慾,高懸於九天之上,冷眼旁觀這下界的生老病死。」
「若我今日用一顆金丹,將陸凡拔擢成仙。這九天上多了一個無情無欲的地仙,而這凡間,卻少了一個肯為蒼生燃盡膏血的殉道者。」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他如今,正是入了此道。」
「他不是在求活,他是在求死。」
「求一個死得其所。」
「四十年後,他這具皮囊固然會化作飛灰。」
「身死,而道不亡。」
「這,才是真正的大長生!」
「行了,別尋思了。這人道的事,複雜得很,連我都嫌麻煩,你一頭牛操什麼心?」
「走,睡覺去。明兒個沒人給燒水了,咱們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說罷,這位化身千萬的道祖,打著長長的哈欠,重新倒在了那張破舊的草蓆上,不消片刻,那雷打不動的鼾聲,便再次在這守藏室的偏殿裡響了起來。
如水的月光靜靜地照在這空無一人的庭院裡。
......
陸凡沒有急著向九州的四面八方走去,他認準了一個方向,借著清冷的月光,大步流星。
幾天後,那座荒草淒淒的土坡,再次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那座連屋頂都漏了的大洞,連廟門都朽爛掉的女媧廟。
他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他的步履不再像來時那般沉重拖沓,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那雙曾經布滿死灰的眼眸里,如今跳動著猶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推開那半扇搖搖欲墜的木門,驚起了幾隻在神台上築巢的飛鳥。
陸凡放下背上的藥簍,走到那尊彩繪剝落,斷了半邊胳膊的泥塑神像前。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哭訴,也沒有像上次那樣抱怨自個兒的無能與絕望。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麻布,打了一桶井水,將那神台上的鳥糞、泥像上的積灰,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擦拭乾淨。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三步,理了理那身洗得發灰的舊道袍,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咚,咚,咚。」
三個響頭,磕得沉穩而用力。
「娘娘,陸凡回來了。」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尊透著慈悲的泥像,嘴角泛起一抹釋然而燦爛的微笑。
「上次來的時候,我跟您說,我這輩子活得像個笑話,我想在這兒找個清淨地,把自己埋了,重新變回一捧泥土,陪著您。」
「娘娘莫怪,陸凡今日,要食言了。」
「我去了洛邑,見到了真正的大賢,也見到了真正的人道至聖。」
「我終於明白了,您當年捏土造人,為何沒有給我們這副軀殼裡塞進神仙那般生而知之的神通,也沒有給我們定下那不朽的壽數。」
「因為人,本就不是圈養在天道鐵律下的牲畜。」
「人是會疼的,是會貪的,是會錯的,但人......也是會自個兒站起來的。」
「我曾以為,救世是給他們套上完美的枷鎖,是塞給他們吃不完的糧食。我錯了。」
「真正的救世,是把火種交給他們自己。」
「我不等了,也不怨了。」
「我只剩下四十年的命,這四十年後,連魂魄都會化作飛灰,再也入不了輪迴,再也回不到娘娘的身邊了。」
「但這四十年,我要去把這九州大地,再走一遍。」
陸凡站起身來,重新背起那個沉重的藥簍。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媧的神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遊子即將遠行,去完成畢生宿願的灑脫與驕傲。
「娘娘,這人世間,陸凡,真正地走一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