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靜得讓人覺得有些刺耳。
廣成子的目光飄了過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淡漠與審視。
趙公明的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靈山的二號人物，到底能不能咽下這口窩囊氣。
如來佛祖坐在九品蓮台上，一聲不吭。
他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能說話。
燃燈古佛深吸了一口氣。
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沒有出現任何激憤或者扭曲的神色。
他是聰明人。
他知道現在的局勢。
西方需要大興，靈山需要聖人的庇護和布局。
和接下來的量劫，和大道的歸屬相比。
他個人的這一點顏面，算得了什麼？
他當年連闡教副教主的體面都能拋棄，背著罵名來到西方。
今天，不過是向一隻猴子服個軟罷了。
「阿彌陀佛。」
燃燈古佛合十的雙手，緩緩放下。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走出了佛門的班列。
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戲謔的目光。
「大聖。」
這就是遠古大能的定力。
只要做出了決定，就不會拖泥帶水，更不會把情緒掛在臉上讓人看笑話。
「方才之事，確是老衲魯莽了。」
「老衲身為過去世尊，本該靜觀天道因果，卻被那凡塵的業障迷了心智。」
「未能洞察這大功德之人的前世今生，險些釀成大錯。」
燃燈古佛雙手疊在胸前，微微欠身。
「大聖護持同門之心，如金剛般堅固，實乃真性情。」
「老衲在此。」
「向大聖，賠個不是了。」
「也向那陸凡師侄，道一聲慚愧。」
話音落下。
南天門外，鴉雀無聲。
賠不是了。
真的賠不是了。
而且這姿態放得很端正，承認了錯誤，肯定了猴子的護短，甚至順著聖人的話頭，還尊稱了陸凡一聲師侄。
給足了准提聖人的面子，也給足了孫悟空的里子。
能屈能伸。
這老和尚，心性之隱忍，簡直可怕。
相比起燃燈的平靜。
孫悟空反倒愣住了。
「悟空。」
「你也起來吧。」
聖人用拐杖輕輕點了點孫悟空的肩膀。
猴子麻溜地站了起來。
他雖然平時混不吝，但此刻看著燃燈古佛那副被逼到牆角，不得不低頭認錯的慘狀。
心裡頭的氣，其實早就在看到師父安然無恙，並且親自替他們撐腰的時候，就散得差不多了。
真要說放下？
以孫悟空這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暴脾氣，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咽下這口氣？
可是。
站在他面前的，是菩提老祖。
是他這三界之中，唯一心存敬畏，唯一真心敬愛的師長。
他可以不給玉帝面子，可以不把如來放在眼裡。
但他不能，也不願，去拂了師父的面子。
師父今天能踏出方寸山，來到這危機四伏的南天門，本身就是在為他們師兄弟倆撐起這片天。
說到底，猴子的性格就不是那種會跟人不死不休的。
「俺老孫......聽師父的。」
孫悟空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
「老和尚。」
「今天，是我師父親口發了話。」
「俺老孫就算心裡有天大的不痛快，也不能駁了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孫悟空冷冷地看著燃燈，身上的大羅金仙氣機隱而不發，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兇悍。
「這事兒，咱們今兒個就算了了。」
「以後休要再讓俺老孫見到你欺負俺師弟。」
燃燈古佛直起腰，面色如常。
「大聖所言極是，老衲記下了。」
一場可以說是足以引發靈山內部震盪的風波，就在這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中，消散於無形。
准提聖人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
「同門之間，有些齟齬是常事。」
「說開了，放下了。都是一家人。」
......
靈山這頭的風波，在准提聖人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里，算是強行壓了下去。
燃燈服了軟，猴子也順了氣。
另一邊。
這南天門外的大戲，還沒到鳴金收兵的時候。
元始和通天，停在了陸凡的面前。
「可惜了。」
元始天尊輕輕搖了搖頭，握著玉如意的手在身前微微一搭。
「實在是一樁憾事。」
他看著陸凡，透著幾分唏噓：
「當年在崑崙山，玉虛宮外。」
「漫天風雪，你一步一叩首，硬生生地跪到了我那山門之前。」
「那一刻，你我之間，本是有著極大的一場師徒緣分的。」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元始天尊轉過頭，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通天教主。
「若是那時候，沒有某些人橫插一槓子，在這半路上攪局。」
「你如今，就不用受這份苦了。」
通天教主聽了這話，當即冷笑出聲。
他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雙手抱在胸前。
「老二，你這顛倒黑白的本事，這千年下來，還真是越發精進了。」
「什麼叫我橫插一槓子？」
通天教主指著陸凡，衝著元始天尊冷哼道：
「人家在你的雪地里跪了那麼久，凍得半條命都沒了。」
「是誰端著那高高在上的聖人架子，覺得人家根骨低微，不識天數，狠心閉了山門，連個眼尾都不給的？」
「是你自己把他拒之門外的！」
「現在看這小子身上有大氣運，有大造化，倒跑過來裝什麼惋惜？」
「要不是當年我看這小子對胃口，隨手拉了他一把，他早就在你那玉虛宮外的雪堆里化成冰雕了！」
被通天當著面如此揭短，元始天尊卻沒有生氣。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抹坦然。
「三弟，你說得不錯。」
大方承認。
元始天尊微微頷首，目光平視著陸凡。
「當年之事，確是我看走了眼。」
「我闡教講究順天應人，講究根骨福緣。你當時一介凡胎，除了滿腔的戾氣，確無半點仙家氣象。」
「我依教規行事，閉門不見，那是我的定則。」
元始天尊嘆了口氣，坦坦蕩蕩，沒有絲毫聖人的包袱。
「這是我元始，少有的錯誤。」
然而，元始天尊話鋒一轉，卻又帶著幾分戲謔地看向了通天教主。
「不過。」
「三弟啊，你剛才那話說得好聽。」
「說什麼你隨手拉他一把，是因為看他順眼。」
「可你別忘了。」
「你既然看他順眼，你既然覺得他合你截教的脾性。」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直接把他收進碧游宮？」
元始天尊的嘴角微微挑起，一針見血。
「你當時，不也是只傳了他一套粗淺的功法，便拍拍屁股走了嗎？」
「說到底，你當時雖然看出了他有些不同尋常。」
「但你也沒看透他真正的跟腳。」
「你不也是，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