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劇烈翻滾。
神仙們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唰——」
眼前的畫面在一陣扭曲拉扯後,再次清晰。
只是這一次。
南天門外,所有的神仙,連呼吸都停了。
入眼處,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廢墟。
到處都是斷裂的白玉石柱,黯淡無光的浮島殘骸。
一條乾涸的巨大溝壑橫亘在廢墟中央,溝底鋪滿了灰白色的粉末,那是昔日浩蕩天河被蒸乾後留下的水垢。
這裡是天庭。
準確地說,是隕落的天庭。
天崩了!
不遠處的雲堆里,斜插著半塊不知什麼材質的殘破牌匾。
上面用金漆寫著的「凌霄」二字,已經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偉力從中劈斷,只剩下半邊耷拉在焦土裡。
靜。
真正的死寂。
站在這南天門外觀看畫面的千百號神仙,此刻覺得有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一路爬到了後腦勺。
靈山塌了,他們還能在那兒品頭論足。
可現在。
塌的是他們自己的家。
是這統御三界六道,至高無上的權力中心。
玉皇大帝端坐在龍椅上。
定定地看著那半塊寫著「凌霄」的牌匾。
整個天庭高層,在這一刻,鴉雀無聲。
「沙啦......沙啦......」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廢墟的盡頭。
那個瘋老道,又出現了。
陸凡。
眾仙一陣唏噓。
怎麼哪都有你啊?
他身上的道袍似乎更破了些,沾滿了不知是哪裡的黑灰。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那昔日只有仙班正神才能踏足的白玉階梯上。
只不過階梯已經碎成了渣子。
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彎下腰,在廢墟里翻找著什麼。
「叮。」
他踢開了一塊碎玉,從底下撿起了一片殘破的護心鏡。
那是天庭禁軍將領的制式鎧甲碎片。
陸凡拿在手裡掂了掂,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黑灰。
然後,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呸。」
他嫌棄地吐了口唾沫,隨手把那護心鏡扔下了無盡的深淵。
「不能吃......」
「這破地方......看著挺富裕,連口吃的都不留留......」
他嘟囔著,繼續往前走。
一邊走,一邊像個街溜子似的,東看看,西摸摸。
他走到了那片曾經是凌霄寶殿的巨大隕石坑前。
坑的邊緣,倒著一把只剩下半邊靠背的寬大金椅。
陸凡走過去,繞著那半把椅子轉了兩圈。
然後,他咧嘴笑了。
「嘿嘿。」
他毫不客氣地轉過身,一屁股坐進了那半把金椅里。
可能因為姿勢不舒服,他還用力往下「墩」了兩下,挪了挪屁股,找了個最貼合的坑窪處。
他舒坦地長出了一口氣。
兩條腿隨意地岔開,一隻手搭在那僅剩的金龍扶手上。
南天門外,群仙看得頭皮發麻。
那可是玉帝的龍椅!
這瘋子,就這麼坐上去了!
但陸凡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避諱。
他不僅坐了,還歪著腦袋,對著空蕩蕩的廢墟空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老張啊......」
「你這椅子,也不怎麼舒坦啊。」
陸凡伸手拍了拍那硬邦邦的扶手,撇了撇嘴。
「硬邦邦的,硌屁股。」
「你以前天天坐在這上面......一坐就是幾萬年。」
「你不腰疼嗎?」
玉皇大帝坐在現世的龍椅上。
聽到這句「老張」,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這世上,有幾個人敢這麼叫他?
畫面里,陸凡沒有停下他那瘋瘋癲癲的話頭。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青瓷酒壺,拔開塞子,對著嘴裡倒了半天,才倒出兩滴渾濁的酒水。
他砸咂嘴,有些意猶未盡。
「都不爭了。」
陸凡舉起酒壺,對著對面那片空無一人的廢墟晃了晃。
「以前,這底下站滿了人。」
「左邊一排,右邊一排。」
「天天站在這兒,低著頭,大喘氣都不敢。為了點狗屁倒灶的事,吵得臉紅脖子粗。」
「現在多好。」
「清靜了。」
「你這椅子,也沒人跟你搶了。」
「就是這天......有點漏風。」
陸凡打了個酒嗝。
他搖晃著站起身,從龍椅上離開。
他走到大殿左側的一根斷柱前。
那是以前武將和截教星君們站立的位置。
陸凡彎下腰,在石縫裡摳了半天。
摳出了一根生鏽的,斷了半截的鐵鞭。
上面還殘留著微弱的雷火氣息。
南天門外的趙公明看到那半截鐵鞭,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他的法寶。
陸凡拿著那半截鐵鞭,在手裡轉了兩圈。
然後,他把鐵鞭伸到了自己背後。
在肩胛骨下面,用力地撓了撓痒痒。
「嘶......舒坦......」
陸凡一邊撓著背,一邊對著那根斷柱子說話。
「老黑啊。」
「你脾氣最大。你嗓門最響。」
「你喊啊,你接著喊啊。」
陸凡停下撓背的動作,用那半截鐵鞭敲了敲斷柱。
「當!當!」
「你看,喊到最後,只剩根棍子在這兒生鏽。」
「早跟你說,少動肝火,容易短命。你不聽。」
他嘿嘿笑著。
就像是個腦子不太清醒的老人,在跟一個搬了家的老鄰居開著不著邊際的玩笑。
可正是這種輕鬆和隨意。
讓斬仙台前的趙公明,只覺得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和悲涼。
陸凡撓夠了痒痒,隨手把那半截鐵鞭扔在了地上。
他慢慢悠悠地,逛到了大殿的右側。
文官和闡教金仙的班列。
他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這裡倒著半尊摔碎的玉像。
陸凡蹲下身,看著那滿地的玉屑。
他伸出手,在沾滿黑灰的白玉地磚上摸了摸。
「嘖嘖嘖。」
陸凡搖著頭,滿臉的嫌棄。
「乾淨。真乾淨。」
「你們這幫穿白衣服的,最講究。」
「開口順應天命,閉口玄門正宗。」
陸凡站起來,隨手從旁邊撿起一根枯樹枝。
他把枯樹枝夾在臂彎里,學著那些仙風道骨的金仙模樣。
挺直了那佝僂的脊背,清了清嗓子。
裝模作樣地在大殿殘骸里走了兩步。
「我們玉虛宮,不惹染紅塵!」
陸凡捏著嗓子,怪模怪樣地學了一句。
然後,他自己被自己逗樂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了腰,手裡的枯樹枝也掉在了地上。
他指著那堆碎裂的玉像和頭頂那黑壓壓的天空。
「你們順天!」
「你們最聽老天爺的話!」
「結果呢?」
「老天爺塌下來,砸在你們腦袋上了!」
陸凡笑夠了。
他笑得劇烈咳嗽起來。
這一咳,他又咳出了一口血。
他隨手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跡,並不在意。
他拖著步子,又走回了那半把龍椅前。
靠在龍椅的側面,緩緩地滑坐在地。
他把那空了的青瓷酒壺抱在懷裡。
仰著頭,看著那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盡陰霾的鐵鏽紅天空。
「都沒啦......」
陸凡的聲音變低了,輕得像是在呢喃。
「打打殺殺的,算計來算計去的。」
「搶氣運,爭香火,要面子。」
「現在好了,全是一視同仁。」
「真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