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走到趙無眠那具逐漸冰涼的屍體旁,神色平靜地蹲下身。
他先是將那顆滾落一旁,雙目圓睜的頭顱撥到一邊,然後仔細翻查起那無頭的屍身。
趙無眠沒有什麼特殊的儲物寶器。
和常人一樣,只在手指上佩戴一面漆黑如墨的儲藏戒。
寧凡將儲藏戒摘下來,握在手中,戒身冰涼,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陰寒氣息。
他將一絲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儲藏空間不大。
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
裡面空空蕩蕩,幾乎沒有什麼雜物。
唯有一塊式樣古樸,刻著雲紋的深色通訊玉佩,以及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由某種暗金色金屬打造,正面浮雕著盤龍,背面刻著『掌印』二字的令牌。
寧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
就這?
一個神通境的掌印總管,內侍頭目之一,儲物戒指里就這點東西?
未免也太乾淨了些。
就在他心中疑慮微生之際。
那枚被他從儲藏戒中取出,正握在掌心的深色通訊玉佩,忽然毫無徵兆地自行亮起了微弱的螢光。
玉佩表面如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一條簡短的信息,直接浮現在玉佩表面,也映入了寧凡的識海。
「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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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把頭割下來,派你的人拿著頭顱和令牌,來見本淑儀。」
「一個時辰,玉水門處,有人接應你。」
「……」
消息到此為止,再沒有下文。
玉佩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
寧凡眼神微凝。
這通訊玉佩似乎是單向傳輸的?只能接收,無法回復或主動聯繫對方。
至於對方的自稱……
寧凡似乎聽到過,當時在混亂之城追殺林箏的那批人,似乎就有人提到過『李淑儀』。
苗天強撐著挪了過來,李向南也攙扶著林箏走近,前者喘了口氣,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帶著凝重。
「寧師弟。」
「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立刻聯繫宗門,將此事稟報」
「……」
寧凡聞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緩緩搖了搖頭。
聯繫宗門?
大概沒有什麼用處。
他想起趙無眠之前那毫不掩飾的輕蔑——
『區區一個二流宗門』。
也想起通過哨卡時,那些兵士眼中的高傲。
神炎皇朝顯然並不太將他們這些二流宗門放在眼中。
一個掌印總管死了,這是觸及皇權臉面的大事。
陰陽神宗未必有能力擺平。
「事急從權。」
寧凡收起玉佩和令牌,站起身,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聽我的吧。」
苗天皺了皺眉,但也沒有直接反駁寧凡。
「說說看?」
寧凡微微思忖,隨後開口說道。
「苗師兄。」
「你受傷不輕,需要休養。」
「李師姐和林箏也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這樣,你帶著李師姐和林箏,立刻返回林家,看看林家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順便調養一下身體,有問題就解決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遠處皇城那隱約可見的巍峨輪廓。
「而我……」
「去一趟玉水門。」
「玉水門?」
李向南聞言,立刻挑眉。
「你去玉水門做什麼?那裡可是……」
她的話在看到寧凡再次拿出那枚通訊玉佩時戛然而止。
寧凡將玉佩上的信息複述了一遍。
「你們對『淑儀』這個稱呼,有什麼信息嗎?」
寧凡問道。
林箏和李向南都搖了搖頭。
皇宮裡的『淑儀』太多了,也就比『本官』這類稱呼範圍稍微少那麼一些,但也沒有少太多。
寧凡微微頷首,繼續說道。
「既然不知道幕後主使究竟是誰,那就……親眼去看看。」
「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策劃這一切,非要置林羽師兄的血脈於死地。」
「……」
「不可!」
李向南和苗天幾乎異口同聲。
李向南急道。
「玉水門是通往皇宮的四大宮門之一,那是要進皇宮啊,趙無眠剛死,你拿著他的令牌和進皇宮。」
「那簡直是自投羅網,十死無生!」
苗天也連連搖頭,眼中滿是憂慮。
「寧師弟,此舉太過冒險,皇宮之中,高手如雲,禁制重重,一旦身份暴露,插翅難飛啊!」
「……」
寧凡再次搖頭,目光掃過地上趙無眠的屍體,又看了看手中那塊冰冷的『掌印』令牌,緩緩的開口解釋道。
「現在的情況是,那閹狗死在咱們手裡,這個消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一旦爆出來,咱們必死無疑。」
「到時候,天大地大,恐怕也無我們容身之處。」
「非得是將這件事的原委弄清楚,才可能有那麼一絲絲轉圜的餘地。」
「……」
林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苗天和李向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掙扎。
但最終,那掙扎化為了沉重的無奈。
寧凡的話雖然直接。
但現在就是這個道理。
殺了趙無眠,他們已經沒有退路,趁著對面沒有反應過來,倒是能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寧凡見到二人神情嚴肅,嘴角微微上揚。
「別太擔心。」
「我有道兵守護,情況不對,立刻撤退便是,論保命和逃跑,我都有些把握。」
「……」
苗天和李向南聞言,臉上卻是沒有輕鬆之色。
道兵固然強悍。
可在神炎皇朝的皇宮中想要大行其道,根本不可能……
苗天死死盯著寧凡看了幾秒。
最終。
他深深的凝視著寧凡,抬手用力拍了拍寧凡的肩膀,語氣凝重的開口說道。
「那你務必小心,一有不對,立刻遠遁,保命為上!」
「我們先去林家看看!」
「……」
李向南也咬著嘴唇,眼中充滿愧疚,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句。
「寧師弟小心。」
「我……」
寧凡抬起手,打斷李向南後面的話。
「林羽師兄為我而死,今日,我寧凡必當捨命奉陪,絕不推辭!」
寧凡不再多言。
他走到一名被殺的黑衣殺手屍體旁,迅速剝下對方那身帶著斗篷的黑色裝束,套在自己身上。
又從那殺手的儲藏戒里,翻出一個原本用來盛放箭矢的狹長木盒,將裡面的東西倒空。
然後他用木盒的蓋子,將趙無眠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撥了進去,蓋上盒蓋。
最後。
寧凡將那塊暗金色的『掌印』令牌握在手中。
「我走了。」
寧凡將木盒夾在腋下,對著苗天三人點了點頭,身影一轉,便沒入了星羅森林茂密的林木陰影之中。
朝著皇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後。
只留下苗天,李向南,林箏三人,望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久久無言,只有擔憂與祈禱在心頭縈繞。
……
神炎皇朝的皇城,無愧於一方大域的皇朝威儀。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那高聳入雲的城牆,連綿起伏的宮殿輪廓,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屬於皇道龍氣的獨特威壓。
都給人一種沉重而宏偉的壓迫感。
寧凡沒有選擇從任何一座城門進入。
城門的盤查必然嚴格,他這身打扮,可能會惹麻煩。
他繞到皇城側面一處相對僻靜,守衛鬆懈的城牆根下。
仰頭望去,城牆高達數十丈,光滑如鏡的石壁上隱約有符文流光閃爍,顯然是布有禁制。
寧凡深吸一口氣。
天人意大開。
周遭的天地,仿佛與他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
城牆的紋理,空氣的流動,遠處守衛巡邏的節奏,甚至那禁制符文流轉的微弱波動,在他感知中變得清晰許多。
他如同一隻壁虎,貼著城牆手腳並用。
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偶爾有巡邏的兵士從牆頭走過,目光掃過下方,寧凡便暫時停住動作,連呼吸都仿佛停止。
數十丈的高度,對於地極境武者而言本不算什麼,半刻鐘後,寧凡終於翻上垛口,身影如狸貓般滑入牆內陰影。
皇城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寬闊整潔,樓宇鱗次櫛比,雖已入夜,但不少地方依舊燈火通明,行人車馬往來,透著一股繁華與秩序。
空氣中瀰漫的皇道龍氣更加濃郁,隱隱流露出一股令寧凡十分不適的壓迫。
寧凡不敢大意。
憑藉著天人意的感應和對方向的大致判斷,在街巷陰影中快速穿行。
足足耗費了將近一個時辰,他才終於摸到了位於皇城西側的玉水門附近。
這是一座相對較小的宮門。
但規制依舊森嚴。
朱紅的大門緊閉,兩側有身著明亮甲冑、氣息精悍的禁軍筆直挺立,目不斜視。
宮牆高聳,上方有瞭望的角樓。
寧凡隱在遠處一條僻靜巷道的陰影里,觀察了片刻。他沒有貿然上前。
就在他思忖著如何接頭時——
玉水門旁。
一名原本如同雕塑般站立的禁軍兵士,似乎不經意地朝他這個方向瞥了一眼,隨即又迅速收回目光。
但就在那短暫的一瞥中,寧凡清晰地看到,那兵士的左手在身側極其隱晦地做了一個招呼的手勢。
同時遞過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正常人。
對這眼神不會有反應,但心中有事,肯定會心有靈犀。
就先寧凡現在一般,他心中一動。
就是他了。
寧凡不再猶豫,壓低斗篷的帽檐,徑直從陰影中走出,朝著玉水門那名兵士走去。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寧凡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以上的隱晦目光,從不同的角度鎖定了自己。
但寧凡依舊鎮定,腳步不停。
來到那名兵士面前約三步處,寧凡停下。
那兵士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公事公辦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索要的姿勢。
寧凡會意,從懷中取出那塊暗金色的『掌印』令牌,遞了過去。
兵士接過令牌,入手略一掂量,又快速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掌印二字,隨即微微頷首。
他將令牌遞還給寧凡,然後側過身,對著身後那扇厚重的朱紅宮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平板無波,清晰地傳入寧凡耳中。
「跟我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