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定向偵測的結果,當夜回來:舊航道盡頭,一道連神族都不再走的"舊縫"位置,有低頻作業信號——不是語系,不是頻段,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一下一下,敲井壁。
勘測報告一句話:"信號源在作業。方向:朝裂隙。"
"它在建錨。"林拾光說,"把門這邊的味道,引到舊縫那頭去。無光聞見味道,就會順著舊縫爬過來——爬上祖路,再順著祖路,爬到門。"
"它敲井壁,"程無咎說,"是在告訴無光,門在哪。"
第二天,鍾離晦把提案拍在了桌上。
"清界。"他說,"把共居區神族逐回門那邊,封裂隙——讓無光和它們,在門外算總帳。帝國的門,不為神族的債開著。"
屋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三十年前,你清過一次。"聞人素說,"結果裂隙還是開了。"
"三十年前是我清得不夠乾淨。"鍾離晦說,"這次清完,門焊死,碑封存,神族回它們那邊——它們惹的禍,它們自己扛。"
"清界容易。"聞人素說,"清完,門那邊四十戶人家,連帶它們的幼崽,就是無光的口糧。鍾離,帝國可以不管神族的死活——但帝國管不管自己的信譽?門帖是帝國發的,說'隨行幼族不占帖額'的是帝國。帖子還熱著,帝國先把發帖的人趕出去餵東西——往後帝國的帖,還有人信嗎?"
鍾離晦沒有接話。
聞人素看向謁:"王庭要保共居?"
"那就自己贖。"聞人素說,"封舊縫,是你們祖先傳下來的手藝——族碑的印,族血封路。王庭自己走祖路,去把舊縫封上。帝國不出一兵,不派一人,只在門內戒備。"
"限期七日。"她頓了頓,"封不住——共居作廢,帝國關門。無光若來,帝國按帝國的辦法清。屆時,神族連旁觀的資格都沒有。"
屋裡靜得能聽見記錄儀走紙的聲音。
謁站了很久。然後它行了一禮,說:
"王庭領命。"
程無咎在帳本上記:
"共居第二年條款,暫緩。王庭自贖限期:七日。逾限未封:共居作廢,帝國關門。"
他記完,抬頭補了一句:"七日,從明天算。"
……
限期第一夜,螢被驚醒了。
她夢見霧。霧很厚,厚得她什麼都看不見——然後霧後面,來了一個東西。不是神族。神族的影是安安靜靜跟人的;那個東西不跟人,也不跟東西——它經過的地方,霧變薄了,薄得像要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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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醒,光著腳跑去敲符青的門。
"符青姐姐。"她站在門口,聲音發緊,"霧後面來了新的東西。"
符青披衣起來,把她拉進屋:"慢慢說。"
"不是神族。"螢說,"神族的影我認得。這個不一樣——它不跟人,不跟東西。它經過的地方,霧變薄了。像它自己就是'沒有',把霧也吃掉了。"
符青的筆頓住了。
她翻開簿子,在螢的眼況條後面添了一行:
"夜。螢驚夢來報:霧後新來之物,非神族,經處霧薄。儀器無響應。備註:待考。"
她寫完,看著那行字,想起白天桌上那張拓片——那個"空"的記號:一圈,中間什麼都沒有。
"螢,"符青問,"它大嗎?"
螢想了想,搖頭:"不是大。是'空'。像一整片天空被挖走了一塊,剩下的那個洞。"
符青沒有再問。她讓螢睡下,自己披衣去了觀測站,把那條記錄放在林拾光桌上。
林拾光看完,走到窗前,看著裂隙的方向。
"儀器測到它在動。"她說,"螢看見它'吃霧'。兩把尺子,量的是同一個東西——"
她頓了頓:
"它已經上路了。就看王庭,能不能在它到門前,把路封上。"
……
王庭的封縫隊,第二天一早出發。
隊裡七個人:棱領路,持碑人帶著族碑主碑的拓印,五個神族戰士。謁留守門這邊——它是聯絡,也是人質。帝國沒有派人送行,梁戈只在門內加了一道哨。
林拾光送棱到裂隙邊。她看著棱背上那道舊疤,只說了四個字:
"七天,夠嗎?"
棱摸了摸懷裡的薄石,說:"不夠。但王庭沒有第八天。"
它轉身要走,又停住:"鎮守,要是我們沒封住——"
"帝國按帝國的辦法辦。"林拾光說,"你們的帳,帝國記著;帝國的門,帝國自己守。"
棱點頭,走了。
祖路比棱記憶里荒。當年逃難的舊航道,幾十年沒人走,只剩下碎石和風。棱一路走,一路在石壁上刻道子——不是記數,是給後面的人留記號:如果它回不來,至少有人知道它們走到了哪。
第三天,封縫隊到了舊縫。
縫口比棱記憶里大了一倍——壁壘動過手了。錨嵌在縫口,碑角的印朝外,像一枚嵌在傷口裡的牙。
"它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持碑人說。
"它等就是我們。"棱說。
封縫開始:持碑人以主碑拓印壓縫,棱以族血封口——族血和碑印合上,舊縫一寸一寸收攏。封到一半,縫那頭有了動靜。
壁壘的聲音從縫裡傳出來,很平靜:
"棱。你背上的印,是我烙的。你手裡的血,是我教的。"
棱沒有停手:"印是你烙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你封這道縫,"壁壘說,"是替帝國封的,還是替神族封的?"
"替神族。"棱說,"神族欠帝國的,碑上記著。神族欠無光的——今天還清。"
縫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壁壘說:
"那就看看,你的血,還認不認我的印。"
碑角的印亮了。主碑的拓印跟著亮——兩頭同源,一認,舊縫徹底撕開。無光前驅順著撕開的口子涌過來:不是物,是"空",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是霧一樣的東西貼著縫壁漫過來。
"封!"棱吼。
封縫隊斷後。五個戰士擋在縫口,一個接一個被"空"漫過去——沒有慘叫,沒有血,只是人還在,影沒了。持碑人抱著拓印退,棱以血硬封——封住了大半,還剩一道指寬的口子,怎麼也合不上。
"走!"持碑人吼,"帶著印走!告訴王庭,縫只封了一半——它認了印,封不住了!"
棱被拖回來的時候,半邊身子都是自己的血。它懷裡死死抱著那方拓印,回頭看了一眼舊縫——那道指寬的口子後面,霧在涌。
封縫隊七個人,回來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