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的動作終於停下,眼底還浮著幾分滿意。
秦昭兒見狀,從矮凳上站起,走了過來。
「好了?」
她湊到劍前,盯著劍身看了好一會,忍不住開口。
「如果我眼睛沒出問題的話,這東西比你之前打的那幾柄還要差吧?」
秦忘川手中的這柄劍,劍身粗糙,邊緣起伏不平。
最叫人吃驚的是,劍刃上還布著細密的裂紋。
像是稍稍一碰,便會碎成粉末。
然而這副模樣並不奇怪。
畢竟這柄劍不是一次鑄就。
而是被秦忘川一遍又一遍地鍛打、淬火、熔煉。
每多一次,劍身便脆上一分。
到如今。
劍刃通體遍布細紋,尋常修者怕是連揮都不敢揮。
「還有這個。」
秦昭兒伸手指了指劍脊上那幾個字。
「十方妙法劍?」
「……這不是你在仙庭時那柄佩劍的名字麼。」
「怎麼會把它刻在這種破爛上?」
「這不是破爛。」
秦忘川卻用指腹一寸寸撫過劍身,神色異常滿意。
「但同時,這也不是十方妙法劍。」
「啊?」
秦昭兒一臉「你又來逗我」的表情。
「不是?那你還把名字刻在上頭幹嘛?」
「準確來說——」
秦忘川沒急著抬頭,目光仍落在劍身上。
「是現在還不是。」
他沒有再多解釋。
只是轉身,走到另一側的磨刀石前,拿起那柄劍,慢慢磨了起來。
動作不緊不慢,卻異常專注。
直到這時,秦忘川才真正想通了一件事。
原本一直以為,自己拿到、又在仙庭斷掉的那柄「十方妙法劍」,是某種至寶。
可現在他明白了。
那柄劍,其實從來都不是什麼神兵。
真的就如系統所說那般,不過是一柄尋常鐵劍罷了。
就像他眼前這柄一樣。
至於那柄劍的來歷,也不是來自那個總愛抽風的系統。
而是出自某一個時空的他,親手鍛造而出。
只是後來被腦殘系統順手拿去,當成了獎勵發了下來。
念頭轉過,秦忘川心中一片清明。
他不必再修復那柄斷在仙庭的劍了。
因為。
「身藏十種帝法,吞納萬法百兵。」
「真正的十方妙法劍,從未誕生。」
「但我會親手鑄造它。」
「連同命運之輪一起。」
念頭落下,秦忘川手中磨劍的動作沒有變快,反倒更慢了。
這裡沒有上好的奇珍異物。
沒有上好的天地爐火。
更沒有前輩的法門可借。
他能做的,便只有一樣。
精進自己的技藝。
一錘再一錘。
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直到最好,直到最完美。
如此一來。
等回到仙庭之日。
便是真正的「十方妙法劍」出世之時。
院裡安靜下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形狀。
秦忘川眼中,只剩下手中的劍。
身後。
秦昭兒望著他出神的側臉,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她重新走回那張小矮凳上,托著腮坐了下來。
腦袋一片放空,就那麼靜靜看著。
直到隔壁院子裡傳來一聲雞鳴。
飯點到了。
秦昭兒輕手輕腳地起身,悄悄出了院門,回家做飯去了。
飯做好了,她端著碗,又一次走進秦家小院。
招呼秦忘川一起吃。
這一次。
是兩個人一起吃的。
隔壁院子裡。
溫父溫母看在眼裡。
卻並沒有阻攔。
秦忘川雖幼年失了雙親,可這孩子為人踏實,做事認真,長得也俊俏。
最重要的是從小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
種種相加,溫父溫母非但不攔,反倒樂見其成。
時間轉瞬而過。
秦忘川的日子進入了一段難得的平淡期。
晨起讀醫書、白日學醫,閒時便在院中煉製藥丹。
一部分是藥,一部分是丹。
藥留給鎮上看病的人。
丹則送去給范遠,讓扶搖樓的人試一試效果。
修者體質本就強些,即便丹方略有差池,也吃不死人。
偶有鎮民登門問診,他便背上藥箱出門診治。
下午,便是處理一些打鐵的訂單。
晚上,則是鑽研符法與陣法。
這兩樣,是他眼下最難啃的兩塊。
無書可看,無人可教。
秦忘川便依著以前所學,一點點自悟,一點點推演。
很難。
但並不是做不到。
時間一天天過去,如此安穩。
然後。
扶搖樓與玄都府,開戰了。
三大勢力中的另一家,鎮岳宮,則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起初,只是因為某處地盤起了些邊角上的小摩擦。
一條商道被截,一處金脈被奪,幾名弟子言語不合,動了拳腳。
零零散散,誰也沒太當回事。
這般小打小鬧,原也燒不出什麼大火來。
偏偏其中一處摩擦,出了人命。
死的是誰,又是誰動的手,事後已說不清了。
可有人死,就有人要討個說法。
要討說法,對方自然不肯善罷甘休。
於是這一樁,便成了點燃整片荒原的那粒火星。
你來我往,越燒越旺。
邊角的小衝突,一點點燒成了正面的對峙。
對峙,又燒成了全面的開戰。
等兩家真正撕破臉皮時,已是退無可退。
這般失控的局面,本該讓高層剛剛換血、根基未穩的扶搖樓就此大亂。
可一切,卻都在范遠的預料之中。
他非但沒有慌亂,反倒順勢借著這把火,將樓內上下攏到了自己手裡。
調兵遣將,整肅門戶,硬是把一盤散沙擰成了一股繩,從容應戰。
旁人只當他臨危不亂、力挽狂瀾。
唯有范遠自己清楚。 這一切,不過是源於那日登門求教時,秦忘川隨口的幾句話。
寥寥數語,便已將這盤棋看得透徹。
他回去之後奉為圭臬,一字一句,照著去做。
果然,樁樁件件,分毫不差。
戰書遞出的那一日。
扶搖樓廣發令符,召回散在各地的弟子、門徒,全體備戰。
而玄都府那邊,自然也不肯示弱。
修者交鋒,向來避著凡俗之地。
兩家將戰場選在了千里之外的一片荒原絕域。
第一日,是試探。
斥候交鋒,小隊廝殺,幾道山脊幾度易手。
第二日,便撕破了臉。
尋常武者作前陣,成千上萬,黑壓壓地鋪滿了荒原。
刀光裂地,拳風崩石,喊殺聲從清晨一直滾到深夜。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可這才只是開胃。
到了第三日。
修者出手了。
真氣化作長虹,縱橫數里,所過之處,地裂山崩。
一名修者,便足以撕開百名武者堆出的陣線。
九重的頂尖修者一旦交手,更是天昏地暗,方圓數里都被波及。
只是這一戰,兩家的心思卻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