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恆聞言,從秦忘川身後走了出來。
他迎上孫岳和那一眾山賊的目光,胸中那點怯意,被翻湧的怒火填滿。
「四年前。」
「你寨子裡的趙彪,夥同另外七人,一共八個,攔路殺了我爹他們。」
「連我爹在內,那一趟,六條人命。」
話音落下。
藏在人群里的趙彪,心頭猛地一沉。
還真是衝著自己來的。
而這番話,也印證了孫岳的猜測。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果然,又是這個不省心的四弟惹下的禍。
四處結仇、招災惹事,這些年就沒消停過。
可埋怨歸埋怨,事到臨頭,人是自家的兄弟,這禍,他這個做大哥的也只能替他兜下來。
念頭轉過,孫岳明晃晃地抬起手,壓了壓,示意身後聒噪的眾人收聲。
繼而轉向秦忘川,神色依舊四平八穩。
「這麼說,少俠是想讓我交出那八個人?」
「是。」秦忘川頷首。
話音才落,孫岳臉上便堆起了一副為難。
「少俠有所不知。趙彪是我寨中人不假,可這人早年犯了寨規,前些年便被我逐出去了,如今早不在斷虎寨。」
「放屁!」
周恆再忍不住,越眾而出,一指戳向孫岳,「他今天就回來了!我親眼看見的!」
此言一出,山賊那頭頓時騷動起來。
三個乳臭未乾的毛孩,殺了自家弟兄,還敢當著滿寨的面信口雌黃,早有人按捺不住。
「大哥,跟他們廢什麼話!」
「就是!直接剁了餵狗——」
「閉嘴!」
孫岳一聲暴喝,將身後的嘈雜盡數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他朝人群里的趙彪飛快地遞了個眼色。
做完這一切,孫岳重又轉過身來,對上秦忘川。
身後那叫囂的小子,在他眼裡無足輕重。
真正要應付的,是眼前這一個。
「少俠的消息倒是靈通。」
他不疾不徐,半分破綻不露,「趙彪確是今日動身回寨。只是聽聞路上出了些變故,這會兒,還沒到寨子——」
秦忘川沒有聽他說完。
他雖不認得趙彪,可孫岳遞向人群的那記眼色、那道急忙縮藏的身影,沒一樣瞞得過他。
也懶得再聽那套說辭,直接抬手。
下一刻。
藏在人群最深處的趙彪,喉嚨猛地一緊,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掐住。
腳跟隨之離地,連人帶刀被那股力道提著,自人堆里懸空而出。
「大、大哥——!」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的陳硯眼裡,看得心頭劇震。
他一直站在秦忘川身後,從頭到尾沒敢出聲。
眼前這人……當真是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
抬抬手,便將一個大活人從數百山賊的重圍里憑空拎了出來,連那山賊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更叫他頭皮發麻的是——
四下里黑壓壓數百號人,刀槍如林,殺氣騰騰。
可那少年立在當中,氣場卻半分不落下風,反倒像眾星捧著的那一輪孤月,把滿場的兇悍都壓成了陪襯。
這到底……是何方神聖?
陳硯喉頭滾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彪魂飛魄散的慘叫劃破雨幕。
無形的力道不光將他一路拖到秦忘川身前,還驟然往下一壓。
雙膝重重砸進泥水,咔嚓一聲悶響,膝蓋骨像是當場磕碎了。
慘叫戛然拔高,整個人卻仍被死死按著,跪伏在地,連抬頭都做不到。
滿場死寂。
孫岳臉上那副四平八穩的從容,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縫。
他堂堂一寨之主,已然放下身段,端著臉跟對方周旋、給足了台階。
這少年卻根本不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當眾就把人從他眼皮底下拎了出去。
半分情面不留。
一股被狠狠駁了面子的怒火,自孫岳胸口直竄上來。
他正要發作。
秦忘川卻看也沒看他,逕自偏過頭,問向身側的周恆。
「是他嗎?」
周恆上前一步。
被那股力道死死按跪在泥里的趙彪,動彈不得,聽見動靜勉強抬起眼,撞見周恆的臉,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可周恆認得他。
追查那麼久,終於見到真人了。
「是他。」
周恆咬著牙,重重點頭。
秦忘川收回目光,只淡淡吐出三個字。
「動手吧。」
此言一出,周恆與孫岳,齊齊一愣。
還是孫岳先回過神。
「你敢——!」
他厲喝一聲,提刀便沖了上來。
也就在這一聲里,周恆猛地回過神。
仇人就在眼前,等了四年的這一刻,終於到了。
他不遲疑,腰間長劍錚然出鞘。
劍光一閃。
趙彪那顆還來不及求饒的腦袋,應聲飛起,滾落進泥水裡。
血濺了周恆一臉。
那是他追了四年、恨了四年的仇人。
就這麼,死在了他自己的劍下。
衝到半途的孫岳,霍然頓住了腳步。
他眼睜睜看著趙彪的屍首栽倒在泥里,一時竟忘了動作。
「第一個。」
寂靜中,秦忘川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
「還有七個。」
「你自己交,還是我來。」
這句話,將孫岳從怔忡中生生激醒。
他猛地回過神,眼底翻湧的悲怒再壓不住,提刀踏前一步。
「……給我殺!」
「今日這三個人,一個都別想活著下山!」
壓抑已久的山賊如夢初醒,發一聲喊,自四面八方洶湧撲來。
數百道身影,紅著眼,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餓狼,朝那三人沒命地撲殺過去。
刀光如林,殺聲震得整座山頭都在發顫。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人潮,秦忘川神色未動。
下一刻——
天,裂開了。
一道雪亮的光痕自天無聲垂落,橫貫數十丈,將那漫天的雨幕,連同沖在最前的整片人潮,一併吞沒。
百十條性命,在這一瞬間被盡數抹去。
天地間,驟然死寂。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雪亮的光痕自九天之上接連垂落,再不停歇。
每一道落下,便有成片的人消失,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撲在後頭的山賊,被這接連不斷的殺伐生生釘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一批批同伴在眼前灰飛煙滅,腳邊的血水匯成了河。
魂飛魄散之中,漸漸有人在一次次目睹里,咂摸出了一絲詭異。
那些攻擊……
只落在撲上去的人身上。
凡是邁步向前、舉刀劈砍的,無一例外,盡數化作了血霧。
不知是誰第一個停下了腳步。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撲殺的浪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地凝固、退卻下來。
剩下的悍匪,握著刀,僵在原地,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那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殺機。
死一般的寂靜中。
秦忘川已踏著滿地的血泥與屍首,朝著孫岳的方向走了過去。
擋路的山賊自動讓開一條路。
沒有一個人敢動。
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個個瞪大了眼,臉上寫滿了刻進骨子裡的驚懼,像極了方才寨門兩側那些人。
孫岳渾身一震。
他不是沒見過強者。
可強到這般地步,平生僅見。
震撼之下,連刀都忘了舉。
秦忘川信步走到面前站定,垂眸看著他。
「把那七人交出來。」
「你這寨子,還能留下。」
這是活路。
也是唯一的一條。
然而,話音才落。
孫岳眼底驟然爆出一抹狠絕。
周身真氣暴漲到極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朝秦忘川當頭劈下。
秦忘川沒有躲,也沒有退。
就那麼靜靜立著,任那一刀當頭劈在身上。
錚——
刀鋒堪堪及體,便撞上了一層極淡的光華,再難近得分毫。
那是他的護體罡氣。
同是護體,靈力凝成的罡氣,與這方世界的真氣之間,卻隔著天與地。
那傾盡九重之力的一刀,連那層光華都未能壓進半寸。
秦忘川垂下眼,目光落向刀後孫岳那張僵住的臉。
「回答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