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虎寨一夜傾覆的事,沒過多久,便傳遍了青州。
一座盤踞數十年、連扶搖樓都要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就這麼從山頭上消失了。
活下來的山賊作鳥獸散,那塊招牌從此再沒人敢提。
至於是誰做下的,眾說紛紜,卻沒一個說得准。
只有寥寥幾人知道,那一夜動手的,是個撐著傘的白衣少年。
范遠依言收拾了殘局,部分活口收編看管,一些罪孽深重的,直接斬了。
屍首則尋地葬了。
經此一事,扶搖樓的聲勢愈發盛了。
那樁壓在他心頭的血仇已然了結,再無半分牽掛。
他要走了,隨扶搖樓去闖蕩歷練。
進門時,秦忘川正持劍立在院中。
劍勢未發,只一個起手的架勢,那份沉穩從容,便已不像個尋常人。
周恆看得入了神,半晌才回過味來,想起此行的來意。
「秦忘川。」他眼神亮得灼人,「都說逆成仙,順成人。我想去搏一搏那個逆字,將來,做個真正的修者。」
秦忘川收了劍。
「錯了。」
周恆一怔。
「什麼順,什麼逆。」秦忘川看著他,「你腳下走過的每一步,經歷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的,無所謂順逆。」
他頓了頓。
「真要說,倒有一句話送你——」
「仙從人起。」
「仙從人起?」
周恆咀嚼著這四個字,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漸漸浮起一層迷茫。
他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把它記在了心裡。
臨走前,目光又落回那柄劍上,周恆到底沒忍住。
「對了,你剛才那拔劍的姿勢,比我師父的都要好。」
說著,還學著模樣比劃了兩下。
「要練多久才能有這種感覺。」
「一個下午能行嗎?」
秦忘川看了他一眼。
「當然可以。」
「你每天都有一個下午。」
周恆愣在原地。
這話聽著是應了,細品,卻又不全是那麼回事。
可就在這愣神的工夫,他忽然咂摸出了點別的味道。
那點迷茫,漸漸褪去,化作眼底一簇明亮的光。
「我知道了。」
就這樣,周恆跟秦忘川練了整整一個下午。
練的不是什麼高深劍招,甚至算不上持劍。
就真的只是最簡單的,拔劍。
練完,他收拾好行裝,上了路。
那背影里,是一股一往無前的勁頭。
少年人的路,還長。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淌過去。
青州的格局沒有太大改變,但三大勢力都莫名安靜了不少。
反倒是江湖上風雲迭起。
可這些天大的事,都攪不到柳溪鎮這方小天地里來。
秦忘川依舊守著那間鐵匠鋪,打鐵,看病,偶爾被秦昭兒拉去嘗些新搗鼓的吃食。
這一日午後。
單子全部打完,也沒什麼客人,秦忘川難得清閒。
藥爐上煨著一劑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就著那點藥香,坐在一旁翻一本舊醫書,看得入神。
秦昭兒端了碟點心進來,擱在桌邊,狀似無意地開了口。
「對了,過些日子鎮上又要辦迎神節了。」
「三年一回,你還記得吧?」
「嗯。」秦忘川應了一聲,目光沒離開書頁,只順手探了探藥爐的火候。
迎神節他是知道的。
說是節,可這規矩,也只有他們這一帶相鄰的三個鎮子才有,別處是見不著的。
三鎮輪著來,每三年一回。
今年,恰好輪到柳溪鎮做東。
到了那日,鎮裡要選出一個人,扮作下凡的神祇,自柳溪鎮出發,一路巡遊過另外兩鎮。
所過之處,家家設案、戶戶焚香,信眾隨行,人潮越聚越多,最後簇擁著這位「神」,浩浩蕩蕩地回到柳溪鎮來。
一天一夜,燈火不熄,香火不斷,是這一帶三年裡頭頂頂熱鬧的一樁盛事。
當上這「神」,是天大的體面,事後還有一筆不薄的酬謝。
只是這體面也不是白得的。
打從扮上神的那一刻起,無論旁人如何叩拜祈願,那「神」便一個字都不能開口。
「還記不記得前幾屆挑的那幾個,」秦昭兒撇撇嘴,往嘴裡塞了塊點心,「一個個往台上一坐,賊眉鼠眼的,哪有半分神的樣子。」
「我瞧著就來氣。」
秦忘川只當她又犯了愛挑刺的毛病,沒怎麼往心裡去,隨口接了一句。
「人是鎮上選出來的,你瞧著來氣,不去看不就行了。」
「那怎麼行!三年才一回的熱鬧。」秦昭兒擺手,隨即話鋒一轉,眼睛瞟了過來,「我是說啊,這『神』,就得挑個像樣的來坐。」
「你這樣子往那台上一坐,才像那麼回事。」
「要不要去試試?」
秦忘川終於從書頁上抬起頭,看了秦昭兒一眼。
這下算是明白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了。
「不去。」他答得乾脆。
「為什麼呀!」
「無趣。」他淡淡道,「而且一天一夜不能開口,很麻煩。」
秦昭兒卻一點不惱。
她早料到秦忘川會是這反應。
憑他那性子,斷不會自個兒上趕著去湊這種熱鬧。
可那又如何。
她支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睨著他,慢悠悠開了口,那語氣,竟透著幾分穩操勝券的得意。
「去不去的,這會兒可由不得你了。」
秦忘川感覺不對,抬頭看她。
「什麼意思?」
「嘿嘿。」秦昭兒背著手,下巴一揚,一臉得意。
「前些天報名的時候,我就把你的名字,給報上去了!」
秦忘川:「……」
「這會兒你就是跑去反悔也晚了。」秦昭兒一臉看好戲的得意,「我聽說,名單昨兒就定下了。」
話鋒一收,她忽然換了副模樣。
湊近半步,仰起臉,聲音也軟了下來,尾音黏黏的,帶著幾分央求。
「去嘛——」
「人家就是想看看你坐在那高台上的樣子嘛。」
秦忘川看著她那副撒嬌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半晌,才無奈地搖了搖頭。
「左右鎮裡要挑的人那麼多,未必就輪得到我。」
「輪不到你?」
秦昭兒眼睛一瞪,叉起了腰,「他們要是敢不選你,那一個個的眼睛,留著也是白長,不如摳了算了!」
那副篤定的模樣,倒像是這事早已板上釘釘,由不得旁人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