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見微稍作遲疑,才繼續道:
「公子似乎傷得不輕。」
「聽說在下界與異族大戰,還強行催動了帝器。」
「帝器?!」
聲音剛出口,秦昭兒便自己收住了。
她皺緊眉,湊近些,連語氣都變了。
「那是他現在能催動的?」
「代價恐怕不小吧……」
葉見微點了點頭。
秦昭兒不再說話,伸手輕輕推開門。
這次葉見微沒有攔,只側身讓過,仍守在原處。
殿內靈霧氤氳。
她放輕腳步走近,滿心都在想那傷勢,待看清池中情形,卻又忍不住抿了抿唇。
倒睡得安穩。
秦忘川身著單衣,靠在池壁上。
龍綃蜷在他懷裡,小臉貼著胸膛,睡得比他還沉。
兩人衣衫齊整,只是本就不大的池子擠著兩個人,連個空處都沒剩下。
她在池邊站了片刻,終究沒出聲。
算了。
小傢伙一直跟著他,這一戰想來也沒少受累。
目光越過龍綃,落向浸在水中的右臂。
秦昭兒眉間那點惱意,漸漸沒了。
單衣袖口破損,露出的手腕上,幾道傷口仍未合攏。
淡淡血色從指節間散開,還未飄遠,便被池中流轉的金光消融。
再往上看,肩臂處的衣料也染著暗紅。
她蹲了下來。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指尖離那道傷口不過寸許,卻遲遲沒有落下。
睡著了倒知道老實。
醒著的時候,怕是又要說不礙事。
秦昭兒看了看他的臉,慢慢收回手,起身走了出去。
葉見微剛要開口,她便先擺了擺手。
「我去拿點東西。」
再回來時,懷裡已經多了幾隻玉匣。
她將東西輕輕放在池邊,逐一打開。
有的需取汁,有的只用花瓣,還有一塊溫潤玉髓,被她捧在手裡看了片刻,才放入池底。
見他眉頭未皺,呼吸也仍平穩,才繼續往下放。
藥香漸漸濃了。
忙著忙著,唇間不自覺地溢出幾聲輕哼。
聲音很低,只在池邊繞著,連殿外都聽不真切。
那是一支林間小調。
溫母幹活時隨口編出來的,閒著也總愛哼上幾句。
聽得多了,秦昭兒便也會了。
後來,他坐在一旁看書,她便抱著針線繡衣裳。
針尖穿過衣料,書頁輕輕翻動,那支小調便夾在其中,哼過一遍,又是一遍。
如今手邊沒了針線,他也沒有捧著書。
秦昭兒將最後幾片花瓣撥入池水,抬眼看了看那張熟睡的臉,唇間的小調又從頭哼起。
仿佛仍是那時。
各自做著手裡的事,偶爾抬頭,便能看見對方。
這一覺,睡得出奇安穩。
池水間的暖意緩緩滲入四肢,連經脈深處殘留的刺痛,也漸漸遠了。
耳畔似乎一直有人哼著曲子。
熟悉得讓他不必睜眼去看。
直到另一道聲音,將那支小調打斷。
「少爺。」
秦忘川意識尚未清醒,便聽見葉見微又喚了一聲。
「少爺,李家遇襲!」
——————
李家大軍遠征異域,一股異族趁此潛入。
人數算不上多,目標卻很明確。
直奔李青鸞化作那枚懸在半空的藍色花繭而去。
待秦忘川趕到時,李家上空一片平靜。
遠處,一道橫貫群峰的光幕靜靜垂落。
幾名守陣之人立在高處,身後陣紋層層鋪開,直至天穹深處,依舊看不見盡頭。
舟駕尚未靠近,數道神識便已掃來。
認出秦家船後,才緩緩退去。
光幕隨之分開一線。
秦忘川站在船首,目光沿著那道縫隙望進去。
殿宇完好,山間仍有人往來,甚至還有弟子盤坐崖邊,借著晨光吐納。
這不像剛剛遭過襲擊的樣子。
也是。
主力外出,留下的依舊是李家。
真要憑這點人便能闖進來,帝族二字,未免太輕了。
飛舟穿過光幕,迎面幾名李家修士側身引路。
一路經過數處關隘,鎮守其間的身影皆未離位,連目光都只在舟駕上略作停留,便重新投向各自鎮守之地。
只是,這股血腥味是怎麼回事?
秦忘川心中生疑,抬眼望向前方。
花繭不見了。
原本密布天際的金色劍印,此刻只餘零星幾道,正在緩緩散去。
下方山體上,幾道深長裂痕橫貫而過,斷口仍有靈光逸出。
花繭被破了?
還是……已經出關了?
再往下看,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李青鸞坐在斷石上,垂著頭,長發從肩前散落。
裙角旁倒著一具異族屍體,半截兵刃斜插在地。
秦忘川一步踏出舟外。
隨行之人立即跟上。
隨著身形落下,被山勢遮住的另一面,終於顯露出來。
全是屍體。
山坡上,石階間,崩塌的崖壁下。
一具疊著一具,沿著那塊斷石向四面鋪開。
秦忘川下降的身形稍稍緩了些。
那些屍體,無一例外都背對著中央。
有的倒在山道上,有的撲在崖邊,手臂仍向外伸著。
他們想逃。
而李青鸞就坐在中央。
衣裙只沾了些塵土,裙擺邊緣蹭著血跡。
右手垂在膝旁,指尖掛著一滴尚未落下的血。
幾名李家強者站在稍遠處。
其中一人手中還托著法器,卻沒有催動。目光從遍地屍骸間掃過,最後停在她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秦忘川看了看他們,又看向那道安靜坐著的身影。
這些異族……
都是李青鸞一個人殺的?
雖然知道她不是那種需要別人來救的人,可看到這一幕還是暗暗心驚。
沒有人開口解釋。
秦忘川也沒有立即詢問,只是朝她所在地方落去。
落地時,一片斷刃在靴下碎開。
清脆聲響傳出,李青鸞卻未抬頭。
秦忘川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獨自走了過去。
「青鸞。」
李青鸞的眼睫動了動。
那雙眼睛睜著,目光卻沒有落在面前的任何東西上。
殺戮留下的冷意還未散盡,神情卻有些恍惚,像是仍停在另一個遙遠的地方。
秦忘川沒有催促。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掀起一角染血的裙擺。
李青鸞緩緩抬頭。
視線先落在他衣襟上,隨後向上,停在那張臉上。
看了好一會兒,眼底才漸漸有了焦距。
「啊。」
她聲音很輕。
「秦忘川。」
「是我。」
李青鸞仍看著他,仿佛還在確認。
片刻後,右手在身側挪了挪,將一塊碎石撥下去,空出旁邊的位置。
秦忘川走了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近處的血腥氣尚未散去,她卻似乎全然沒有察覺,只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我做了個夢。」
李青鸞忽然開口。
「很長。」
秦忘川偏過頭。
「什麼夢?」
她沒有立即回答。
垂在膝邊的手指慢慢收攏,沾在指腹上的血跡已經幹了,隨著動作裂開細小的紋路。
隨後,那隻手又鬆開。
「我夢到……」
她轉過臉,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這一次,眼中已經沒有半分迷離。
「你成了黑霧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