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於旁人,是消磨;於秦家人,卻是積累。
自秦家先祖與不死神樹木祖立下契約,承下護界重任,木祖的庇護便隨血脈傳承至今,賦予族人悠長的壽命與卓絕的天賦。
只要活得足夠久,那份血脈中的力量,便會愈發強橫。
「不過,倒是有一處兇險。」
秦忘川繼續道。
「若所借之人不存在未來,便是窺探天機,會引來天罰。」
這只是他的猜測。
但想來應該不會錯。
秦文和神色微凝。
殿內靜了片刻。
這門法並非毫無代價。
可也正因如此,才越發顯出秦家血脈的優勢。
人人都能學。
卻未必有人,比他們更適合。
想到這裡,秦文和的心思已不再局限於眼前的行法。
「神子。」
他回過頭。
秦文和仍站在原處,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
「這門法,或許能改變如今十帝並立的格局。」
秦忘川稍稍一怔,隨即搖頭。
「老師言重了。」
「若真想改變如今的局面,除非站出一位仙帝。」
「否則,憑一門尋常的法……」
秦文和聽著,沒有接話。
尋常?
借未來之力於當世,又如此契合秦家血脈。
這般功法,豈能被冠以尋常二字。
不過,有一點神子說得不錯。
單憑一門法,的確壓不倒其餘帝族。
可仙帝,又豈會憑空出現?
世間第一位大帝如此,後來的天帝亦是如此。
天賦之外,還得有資源,有機緣,更得活著走到那一步。
兩名原本難分高下的天驕,有了此法,秦家那人便可能多贏一場,爭得原本爭不到的東西。
一場看不出什麼。
十場、百場、千場,乃至萬場呢?
少隕落幾人,多得幾份機緣,再將所得帶回族中,供養後輩。
一代代積累下去,今日這點優勢,往後便可能成為旁人再難追上的差距。
追溯上古。
最初拉開仙凡之別的,或許也只是自家先祖比旁人多掌握了一門呼吸法。
彼時誰能想到,領先的那一小步,經過漫長歲月,竟會成為後人窮盡一生也跨不過的天塹。
如今。
秦文和望著手中的功法,心中無比確信。
這便是秦家比其餘帝族,多出的那一門「呼吸法」。
念及此處,他再無心停留,將功法鄭重收好。
「神子,老夫須先去見一趟老祖。」
秦忘川只當他是要先請老祖過目,便點了點頭。
「那便勞煩老師了。」
族中深處。
秦文和入殿時,見秦太一正坐在棋盤前,手執黑子,凝神思索著下一步。
便放輕腳步,在一旁垂手候著。
對座分明無人,老祖卻眉頭微蹙,指間那枚黑子幾度移向棋盤,又停在半空。
許久,才終於落下。
秦太一緩緩鬆了口氣,目光仍未離開棋局。
「帝師來了。」
秦文和連忙躬身。
「老祖莫要打趣,晚輩這點本事,何德何能擔得起這兩個字。」
秦太一這才抬眼看向他,眼底多了幾分促狹的笑意。
「從前擔不起,如今卻未必。」
「忘川不是你教出來的麼?」
「神子天資……」
「行了,知道你要說什麼。」
秦太一笑著擺了擺手。
「那小子,我是越看越滿意。」
「說吧,今日來是何事?」
秦文和這才收斂神色,將帶來的功法雙手呈上。
「神子新創了一門法,晚輩不敢擅自處置,特來請老祖過目。」
功法緩緩浮起,落入秦太一手中。
目光掃過那熟悉的字跡,他便輕輕頷首。
「倒是勤快。」
翻過開頭,又隨口道:
「不過,也不必什麼法都送到我這裡。族中這些事,你們……」
聲音忽然停了。
秦文和仍垂手站著,沒有出聲。
秦太一目光落在其中一處,指尖輕輕一掐。
原本隨意的神情,有了片刻停頓。
未來身,未來力,當世我。
是這門法。
當初那孩子站在面前,說要將未來的身體一併借來時的模樣,尚且歷歷在目。
如今,竟連旁人如何修習,也都補了出來。
指間幾縷靈光悄然交錯,轉瞬便又散去。
「原來如此。」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知曉。」
秦太一看至功法末尾,眼中滿是讚許的同時,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就是忘川這孩子,創起功法來,還真是半點規範都不講。」
「無名無品不說,連配套法器都只寥寥幾筆。」
他目光停在那幅簡略的圓形法器上。
「輪子……這分明是個環吧。」
秦文和垂下眼,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那幾筆,的確畫得隨意了些。
秦太一也沒等他解釋,便將功法翻回封頁。
「罷了,他不管,我替他補上。」
語氣雖有些無奈,眼底卻仍帶著笑。
「法器便叫傳世環,煉製之法,你們去琢磨。」
「功法品階定為帝階。」
「至於名字——」
指尖在封面輕輕一點,四個字便隨靈光逐一顯現。
《歲極臨世》
「此名再合適不過。」
秦太一將功法送回,笑意稍斂。
「送入藏經閣最高層,列作我秦家傳世之法。」
秦文和雙手接住,心頭一震。
帝階!
傳世之法!
即便早已有所預料,可當這幾個字真正從老祖口中說出,仍讓他指間微微收緊。
秦太一卻沒有停。
「先圈定一小批族人,抄本交由他們修習,各脈擇人護持。」
「待行法熟悉,禁忌摸清,再逐步傳開。」
說到這裡,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往後,列入族中晨練。」
秦文和猛地抬眼。
若只是封入藏經閣,尚可視作秦家又添一門絕學。
可列入晨練……
那便不再是哪幾位天驕、哪一脈族人的機緣。
而是要讓這門法,成為秦家後輩修行的一部分。
一代傳一代,直至人人習之。
老祖已經多久沒有親自過問這等族務了?
如今卻連如何傳下去,都一併定了。
秦文和望著手中的功法,先前那個念頭再次浮起,比來時更為清晰。
可越是如此,便越想求得一句確切的答覆。
他深深俯下身。
「老祖,晚輩斗膽相問。」
秦太一看了過來。
「追溯上古,最初拉開仙凡之別的,或許不過一門呼吸法。」
「如今此法於秦家而言……」
秦文和稍作停頓,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是否便是那門呼吸法?」
秦太一沒有再推衍,也沒有多作解釋。
只回了一個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