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晚聽著那嘶啞的控訴,微微皺眉。
但她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立刻開口安慰。
蘇曉晚的視線,順著孟姜女顫抖的手指,望向了遠處那座橫亘天地的灰色巨龍。
之前,她只覺得這座長城雄偉、古老、死寂。
但現在,在孟姜女那飽含著千年怨恨的哭訴中,這座城牆的面目在蘇曉晚眼中陡然一變。
它不再是磚石的堆砌。
它活了過來。
它變成了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冰冷巨獸。
它吞噬血肉,禁錮靈魂。
「囚籠……」
蘇曉晚的嘴唇動了動,「下意識」的重複著這個詞。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然後蘇曉晚再次重複。
「怪物……」
蘇曉晚清澈的眼眸里,一絲細微的迷茫從眼底浮現。
那不是同情,更不是憐憫。
那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悲憫。
蘇曉晚努力回憶著前世各種看過的悲情,竭力嘗試著共情。
那是一種對「愛」被扭曲,被吞噬,被變成規則的——嗚嗚嗚,就快要共情不下去了!
但此刻蘇曉晚「真情實感」的流露,卻遠比任何語言都有力。
孟姜女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對上蘇曉晚那雙乾淨、清澈、滿是悲憫的眼睛時,所有的憤怒都卡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
孟姜女見過無數眼神。
有恐懼,有貪婪,有好奇,有憐憫。
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就好像,眼前這個女孩,真的聽懂了……
就好像,她不是在聽一個故事,而是在感受一份跨越了千年的痛苦。
孟姜女的眼眶中,那兩行流淌了千年的血淚第一次有了變化。
血淚流淌的速度變得更快。
但其中蘊含的情緒,卻不再是純粹的怨毒和憤怒。
而是痛苦。
是那份被孟姜女用怨恨掩蓋了數千年,最原始的撕心裂肺之痛。
孟姜女聲音顫抖,像是質問,又像是在尋求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接受的答案。
「他不是像傳說里那樣被累死的……」
「他是自願的!」
「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的一切!」
最後那句話,孟姜女幾乎是尖叫出來的。
那聲音里的絕望,讓遠處觀望的黑玫瑰,都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
「背叛?」
蘇曉晚捕捉到了這個詞。
她抱著懷裡已經安靜下來的白兔玩偶,從巨石上站起身。
蘇曉晚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她停在了距離孟姜女只有十來米的地方。
這是一個危險的距離。
但蘇曉晚的臉上,沒有絲毫畏懼,而是「你說我聽」的溫柔。
「發生了什麼?」
「可以告訴我嗎?」
孟姜女死死盯著蘇曉晚。
那雙空洞的眼眸里,黑色的火焰與血色的淚水交織,翻湧。
孟姜女身後的遠方,四股恐怖的威壓依舊鎖定著她,讓她不敢有任何異動。
但此刻,讓孟姜女做出決定的,卻不是那份足以碾碎她的威脅。
而是眼前這個人類,那雙乾淨到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良久。
孟姜女眼中的火焰,緩緩熄滅。
只剩下無盡的,化不開的悲涼。
孟姜女終於開口,聲音空洞。
「這座城牆,你看它有多長?」
孟姜女沒有等回答蘇曉晚問題,而是自顧自的說。
「它的下面,鎮壓著一個東西。」
「一個從遠古時期就沉睡在這片土地下的……邪物。」
「喜良他……是修建這座長城的總工程師,他第一個發現了那個秘密。」
孟姜女的敘述,斷斷續續。
她的思緒,回到了那個讓她永世沉淪的黃昏。
那時候,范喜良還不是什麼「長城之主」。
他只是她的喜良。
一個溫文爾雅,會笑著喚她「阿姜」,會親手為她雕刻木簪的普通讀書人。
那天,范喜良從工地回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她。
他握著她的手,那雙手,第一次那麼冰涼。
「阿姜,」范喜良看著孟姜女,眼睛裡是她看不懂的掙扎和痛苦,「長城之下,有大恐怖。」
「它……快要醒了。」
「一旦它出來,這片土地,連同其上的萬千生靈,都會化為焦土。」
孟姜女不懂什麼邪物,什麼大恐怖。
她只看到自己丈夫眼中的恐懼。
孟姜女握緊范喜良的手,「那我們走,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范喜良卻搖了搖頭。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無盡的眷戀和不舍。
「阿姜,我是總工程師,我走不了。」
「等我,等我解決了這件事,我就回來,帶你走。」
那是他最後一次,對她笑。
也是他最後一次,叫她「阿姜」。
她等了三天。
第四天,她沒等到他的人,卻等到了一陣地動山搖。
整座巍峨的長城,在那一天,爆發出了一股宏大、冰冷、無情的意志。
那股意志,她很熟悉。
那是范喜良的氣息。
卻又完全不是。
屬於范喜良的七情六慾,屬於他的溫柔,他的愛戀,他的記憶……
全都被抹去。
被那座冰冷的城牆,吞噬得乾乾淨淨。
他,變成了它。
他將自己的靈魂,與整座長城融為一體,化作了沒有感情,沒有記憶的規則本身。
成為了,永恆鎮壓那遠古邪物的……一部分。
他用這種方式,守護了這片土地。
卻也用這種方式,親手殺死了她的「喜良」。
這就是,他給她的答案。
也就是,她口中的「背叛」。
那是一種為了大義而犧牲小我的,最徹底也最殘忍的背叛。
回憶的潮水退去,孟姜女早已淚流滿面。
血淚將她素白的衣襟,染得觸目驚心。
蘇曉晚靜靜的聽著,胸口堵得厲害。
現在她不用刻意共情,都能被孟姜女感染。
原來孟姜女哭長城,從來不是為了救夫。
因為她恨的,就是這座長城本身。
孟姜女哭,是要用自己千年的悲傷和怨恨,去侵蝕,去瓦解,去毀滅這個吞噬了她愛人靈魂的「怪物」。
她要毀掉,這座囚籠!
哪怕代價,是讓她丈夫那被囚禁的靈魂,也一同灰飛煙滅!
【臥槽!臥槽!我懂了!】
【這才是真相!孟姜女不是怨婦,她是復仇者啊!】
【她恨的不是范喜良死了,她恨的是范喜良變成了沒有感情的規則!她要殺的是「長城之主」,不是她的「范喜良」!】
【這劇情……我直接哭死!為了守護大家,犧牲了小家,這TM是什麼絕世大悲劇!】
【所以,孟姜女才是這個怪談的破局點,她要毀掉長城,而我們要幫她?】
龍國的彈幕,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炸鍋。
所有人都被這個塵封了數千年的殘酷悲壯真相,給震得頭皮發麻。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段被揭開的秘密。
轟隆——
整片大地,開始劇烈的震動。
蘇曉晚腳下的戈壁在開裂,遠處的烽火台在搖晃。
那座蜿蜒到天際的灰色巨龍,活了。
一股比之前孟姜女爆發時,還要宏大百倍,冰冷千倍的意志,從長城之上轟然甦醒。
灰濛濛的天空,瞬間被無盡的烏雲籠罩。
風停了。
哭聲也停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那死寂的中央,是那座正在「甦醒」的巍峨長城。
城牆的牆體上。
無數灰色的磚石,開始緩緩的蠕動,剝落,又重新匯聚。
它們不再是死物。
它們像是擁有了生命的血肉,扭曲,組合。
最終,在那高聳的城牆中央。
一張巨大、模糊、沒有任何情感的臉龐,緩緩的浮現出來。
那張臉的輪廓,依稀能看出幾分讀書人的儒雅。
正是孟姜女心心念念的范喜良。
但此刻的他,是神,是規則,是這座怪談世界真正的……
長城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