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共情禮讚】的力量籠罩住那個詭異的瞬間,一股龐雜而血腥的記憶洪流沖入了蘇曉晚的腦海。
蘇曉晚「看」到了一幅幅畫面。
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惡的屠夫。
他不是屠宰牲畜,而是屠戮活人。
他為了錢財,將一個富商全家老小盡數砍死。
他因為口角,把一個酒館的夥計拖進後巷,用屠刀活活剮成了人棍。
他的雙手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生前就是一個惡貫滿盈的畜生。
畫面一轉。
屠夫被仇家尋上亂刀砍死,屍體被扔進了亂葬崗。
但他的死亡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酷刑的開始。
他殺死的那些人的怨靈化作了鎖鏈,將他的靈魂永遠的囚禁在了這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怨靈們啃食著他的靈魂,讓他時刻承受著凌遲般的痛苦。
永無止境的折磨,終於摧垮了屠夫兇惡的靈魂。
他開始懺悔。
發自內心的,無比真誠的懺悔。
他想起了自己殺死的每一個人,想起了他們臨死前絕望的眼神。
無邊的悔恨和恐懼將他徹底淹沒。
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死亡。
是真正的,魂飛魄散的,徹底的消亡。
對他而言,死亡不是懲罰,而是夢寐以求的解脫。
而那些纏繞著他的怨靈,它們不讓他死。
它們要他永生永世的在這裡懺悔,在這裡受苦。
蘇曉晚從那龐雜的記憶中脫離出來,臉色有些發白。
這個詭異的「不赦之罪」,是真的。
但他那「無盡懺悔」,也是真的。
他生前是惡魔,死後是囚徒。
永無止境的折磨,不是為了讓他贖罪,而是成了那些怨靈新的執念。
一個真誠懺悔的罪人,和一群因仇恨而扭曲的亡魂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這才是真正的「不赦之罪」。
不是屠夫的罪,而是這份互相折磨的,永無休止的痛苦本身。
牆上的規則B,寫的不是「殺死」,而是「淨化」。
淨化什麼?
淨化這個屠夫的靈魂?
還是淨化這些怨靈的仇恨?
蘇曉晚蹙了蹙眉。
血觀音想要的,或許從來都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選擇。
蘇曉晚迎著那股絕望的氣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個不斷磕頭、身體已經被怨靈啃食得破爛不堪的詭異面前。
而非拿起那把象徵著「慈悲之刃」的戒刀。
「蘇曉晚小姐!」伊萬下意識的低呼。
但蘇曉晚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她蹲下身子與那痛苦的詭異平視。
「你的罪,罄竹難書,無法被寬恕。」
蘇曉晚這話一出,不僅伊萬等人愣住了,連龍國直播間的彈幕都停滯了一瞬。
在這種考驗「慈悲」的關頭,第一句話竟然是定罪?
那個不斷磕頭的詭異也停下了動作,它緩緩的艱難抬起了頭。
其臉扭曲,五官模糊,布滿了被撕咬的傷口。
只有一雙眼睛流淌著濃稠的血淚,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
它看著蘇曉晚,似乎不明白這個人類為何要對它說這些。
蘇曉晚沒有理會它的困惑,繼續平靜的開口。
「你的懺悔,我也聽到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那詭異的身體猛的一顫。
它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光。
無數歲月了。
它在這裡被折磨,在這裡哭嚎,在這裡懺悔。
可從來沒有「人」,或者說從來沒有「存在」,對它說過「我聽到了」。
那些怨靈只想要它痛苦,血觀音的神殿只有冰冷的規則。
它是罪人,它的懺悔一文不值。
可現在,這個女孩,她聽到了。
蘇曉晚迎著那詭異的目光,伸出了手。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柔。
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意,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般的憐憫。
「真正的慈悲,不是讓你忘記痛苦,更不是虛偽的原諒。」
「而是讓你結束痛苦。」
蘇曉晚的手,輕輕的放在了它那顆被血污和傷口覆蓋的頭頂。
沒有厭惡,沒有畏懼。
只有一種純粹的,想要終結這份無盡折磨的意念。
「安息吧。」
「然後用你的永恆,去償還你犯下的罪孽。」
【共情禮讚】的力量,柔和的從蘇曉晚的掌心湧出。
然後順著她的指尖,渡入了那詭異的靈魂核心。
這股力量不是為了攻擊,也不是為了淨化。
它只是一個引子。
一個打破死循環的契機。
「啊——」
那詭異發出了一聲悠長而解脫的嘆息,不再是之前的嘶吼與哭嚎。
它那雙流淌了無數歲月的血淚終於乾涸。
它看著蘇曉晚,那張扭曲可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人性化的感激弧度。
然後它對著蘇曉晚重重的磕下了最後一個頭。
這一個頭,不是為了懺悔。
而是為了感謝。
感謝這份遲來的,真正的「慈悲」。
「咚!」
頭顱與地面碰撞。
它的身體從頭到腳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飛灰。
捆綁著它的黑色鎖鏈應聲崩斷。
那些纏繞著它的半透明怨靈也失去了束縛,漂浮在半空中。
它們不再發出無聲的尖嘯,身上的暴戾之氣緩緩消散,露出了生前屬於普通人的模糊輪廓。
它們靜靜的看著蘇曉晚,然後集體對著蘇曉晚的方向深深彎下了腰。
下一秒,怨靈們也化作點點星光,消失在空氣中。
房間裡那股陰冷絕望的氣息,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寧。
伊萬和威廉等人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他們想過無數種解法,暴力破局,或者尋找規則漏洞。
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方式。
不殺,也不恕。
而是以「終結痛苦」為名,同時滿足了「慈悲」與「淨化」兩個看似絕對矛盾的條件。
【臥槽,這是什麼神仙解法!晚神,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神!】
【A規則的慈悲,是對那個真心懺悔的罪人,讓他解脫。B規則的淨化,是讓那些被仇恨束縛的亡魂,得到安息!晚晚同時滿足了所有人!】
【我終於明白觀音的考驗了,她要的不是選擇,而是共情!真正的共情!】
蘇曉晚緩緩站起身,忽然感到自己的【共情禮讚】被一股溫暖的泉水沖刷過。
它變得更加凝練,也更加通透。
蘇曉晚對於「情感」和「規則」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層。
慈悲,不是爛好人。
而是看透痛苦的本質後,給予最恰當的結局。
整個懺悔之間,光線開始變得昏暗。
房間的角落裡,陰影開始扭曲匯聚。
一道模糊的血色身影,無聲無息的在那裡凝聚成形。
她沒有實體,只是一道由光與影,以及無盡怨念構成的輪廓。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著。
只能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個女性的形態,高挑,靜立。
她就那樣站在陰影里,一雙看不清的眼睛穿透了空間,穿透了黑暗,靜靜的注視著蘇曉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