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西洋都司的指揮使,白夜寒所要考慮的,自然不止英格蘭一處。
在他的案頭,攤著一幅巨大的歐羅巴輿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國局勢、港口航道、兵力部署。
每日裡,來自阿姆斯特丹、里斯本、熱那亞、倫敦的密報,如雪片般匯集到這張案頭,再由他與一眾參謀,去偽存真。
說實話,英格蘭在白夜寒眼中,實在算不上什麼分量。
不過是歐羅巴西陲海外的一座島國,偏處一隅,全國上下幾百萬人口,竟還分成幾個政權彼此攻伐,舉國的軍力甚至不如倭國那幾個強藩,實在談不上什麼像樣的對手。
這些年來,大明商隊陸續進入歐羅巴各地,錦衣衛也利用商人、遊方詩人、學者和翻譯等不同渠道,向歐洲社會介紹東方的風土人情、國家制度與文化典籍。
對於大多數歐洲人而言,大明仍是一個遙遠而神秘的東方帝國,但隨著絲綢、瓷器、茶葉、玻璃器皿和各類商品不斷流入歐洲,關於大明的傳聞也不斷詳細:
在世界的東方,有一個偉大的帝國。
那裡富庶,和平,公平,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裡的百姓,人人有田耕,有書讀;那裡的君王,聖明而仁厚,垂拱而治。
無數人試圖尋找這個國度的真相,一些大明工部繪製的世界地圖,開始在歐洲的學者之間私下流傳。
那些慣於在羊皮紙上把耶路撒冷畫成世界中心的學者,第一次在地圖上,看見了大明的疆域——那是一片遼闊到令人窒息的土地。
據說,比整個歐羅巴加在一起,還要大三倍有餘;而它的屬國與藩邦,星羅棋布,遍布四海。
每一個看到那張地圖的人無不感到震撼: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遼闊的國家?
而更讓歐羅巴的文人震驚的是大明的科舉取士制度。
在英格蘭、法蘭西、神聖羅馬帝國,貴族二字,便意味著與生俱來的特權。
你生下來是貴族,便終身是貴族;你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也是貴族。
一個尋常人家的子弟,想要踏入高級官僚的門檻,橫在面前的,是出身、財富、教育、宗教身份,一道又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高牆。
教會把持著知識與解釋權,宗教紛爭又像一道鐵幕,將一個個國家,籠罩在火刑柱與宗教戰爭的陰影之下。
而在大明,科舉制度至少在名義上為讀書人提供了一條不完全依賴世襲身份的仕途。
這在大明不過是沿襲了上千年的尋常制度,在等級森嚴、血統至上的歐羅巴人聽來,卻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一個依靠家族血統繼承地位,一個憑十年的寒窗考取功名;
一個長期受到宗教紛爭與各地政治傳統的牽制,一個則由統一的皇權、行政機構和考試制度維繫著廣闊疆域。
這其中天差地別的震撼,吸引了不少歐洲文人開始深入研究大明的制度與典籍。
有人開始翻譯四書五經的片段,那些譯成拉丁文、英文、法文的章句,在倫敦與巴黎的沙龍里,被人爭相傳閱;
有人著書立說,討論華夏取士之法——「以文取士,非憑世爵」,如此公平的選才之道,在等級森嚴的歐洲簡直是不可想像的神話。
其實在更早之前,西班牙人門多薩所著的《中華大帝國史》,便已在羅馬刊印,很快轉譯成拉丁、意、法、英、德諸語,風靡歐羅巴,對那個東方帝國,推崇備至。
書中所記的城池、驛道、科舉、賦稅,曾被無數人當作遠方的寓言。
而近年來,隨著東西方航路越來越通暢,那些真正親眼見過大明的商人、水手、使節,一批批歸來,帶回了比書本更為鮮活的見聞,讓大明在歐洲人心中的形象日益高大。
於是,願意為那個神秘強大的東方帝國效勞的人越來越多。
一些破產的小貴族、有才華卻無出路的平民,甚至少數學者,都開始想方設法與大明的商行、理藩分院搭上關係,輾轉託人,所求的,不過是一紙大明的戶籍。
刀劍,能奪人之國。
而典籍與制度,能奪人之心。
奪國,不過一時;奪心,方是萬世!
「白指揮使!」
一聲輕呼打斷了白夜寒的沉思。
他抬起頭,理藩院僉事陳舟正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封燙著火漆的短柬,臉上帶著幾分疑慮。
「這斯特拉福德伯爵乃是英格蘭國王的心腹,此番突然前來相邀,怕是另有隱情。」
「哼,倒也不是什麼大事!」白夜寒回過神來,淡淡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不過是『平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罷了!」
「這幫英格蘭的貴族,平日裡貪圖享樂、爭名奪利、經營莊園,一個個倒是精明得很。可一旦打起仗來,靠的竟然是祖輩傳下來的幾句家訓,連一本像樣的兵法都拿不出來。」
「那英格蘭國王所倚重的將領,叫什麼『牛卡死了侯爵』。」他念著這拗口的夷名,嗤笑一聲,
「在北邊的馬斯頓荒原一仗,便折掉了保王軍將近一半的精銳。如今議會派的大軍,磨刀霍霍,直逼牛津,王室手裡那點兵力與財源,早已捉襟見肘。」
白夜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們要是再不動,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什麼?」
陳舟微微一驚,「如此說來,那英格蘭國王此番相邀,恐怕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白夜寒點了點頭,「不錯!如今整個泰西之地,在魏督公和周侍郎有意兜售軍火之下,列國無不在瘋狂購置軍械、擴充軍備。野心家層出不窮,各地戰火紛飛,根本無暇顧及英格蘭。」
「到了這般境地,他們能靠的,恐怕也只有我大明了!」
陳舟沉思片刻,抬眼問道:「那依大人的意思,是打算扶持那英格蘭國王?」
「扶持?彈丸之地,舉國之兵不過八萬出頭,還儘是些臨時徵召的民夫、農夫,真正能拿得出手的精銳不到兩萬,軍紀渙散、各自為戰。」
「若是我大明真要征伐,就憑梅諾卡島的水陸各營,反手之間,便可將其平定!」白夜寒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可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如今我大明遠征都督府,正奉陛下之命在埃及開鑿西極運河,動靜不小。根據錦衣衛密探回報,已經有不少西夷國家的權貴有所察覺,陸續派出間諜前往查探。」
「我等在英格蘭鬧出些動靜也好,正好將這些西夷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免得他們整日盯著埃及與紅海方向。」
「另外!」
白夜寒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歐羅巴輿圖前,手指點在英吉利海峽的位置,
「英格蘭這些年靠著劫掠西班牙的運寶船隊,再加上本土羊毛貿易,頗為富裕。我等在泰西之地經營數年,耗費不小,如今有人主動把脖子伸過來,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回一回血。」
白夜寒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銀元這種東西,誰,又會嫌多呢?」
「況且,若能藉此良機,在英格蘭開拓一處租地,便等於在這英吉利海峽邊上楔進一根釘子,正好打破直布羅陀海峽的封鎖。日後我大明商船進出波羅的海、北海,便多了一條後路。」
陳舟聽到這裡,眼中疑慮盡去,只剩下由衷的佩服,深深一揖:
「大人謀深慮遠,本官受教了。」
白夜寒不置可否,他轉頭看向一旁端立如松的盧劍星,
「盧千戶!」
「下官在!」盧劍星跨步上前,抱拳躬身。
「你即刻吩咐下去,加派人手,搜集議會軍的情報,駐地分布、兵力多寡、行軍動向、糧道走向,越細越好,以備萬一。」
「另外,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加密呈報魏督公與周侍郎。」
「遵命!」
盧劍星抱拳應命,轉身大步離去。
白夜寒重新落座,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淺淺啜了一口:
「明日,我倒要看看,這位走投無路的英格蘭國王,為了保住他那頂王冠,究竟願意拿出多少東西來!
ps:沒招了,這一章寫了幾兩千八百字,稍微彌補一下大家受傷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