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厲聲喝道。
他的神識掃過,發現對方不過是個金丹期的修士。
可不知為何,看著這個男人,他心裡竟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尤其是……
他並沒有看到劉一手的身影。
「我?」
蘇跡停下腳步,歪著頭想了想。
「我就是個路過的……假……」
「算了,你估計也聽不懂。」
「……就當我是熱心修士吧。」
話音未落。
他手中的銀刀,猛地擲出!
「轟!」
暗紅色的流光,如同劃破夜空的隕星,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奔黑衣人面門而去!
「找死!」
黑衣人怒極反笑。
區區一個金丹,也敢對他出手?
他抬手便是一刀,想要將那銀刀磕飛。
可就在刀刀相撞的瞬間。
他的臉色,變了。
「咔嚓!」
一聲脆響。
他手中那柄陪伴他數百年的銀刀,竟然在那撞擊下,崩開了一個小缺口!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這……這是什麼力量?!」
黑衣人驚駭欲絕。
蘇跡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伸出手,對著黑衣人,輕輕一握。
「剛才你師弟死的時候,也是這麼問的。」
「想知道答案嗎?」
黑衣人,也就是劉三刀,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雷霆製造的焦土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
他沒有立刻回答蘇跡的問題。
他的神識,已經如同海水,瘋狂地向著四周鋪散開來。
他要找人。
劉一手。
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劉一手的氣息,就像是從未在這片天地出現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劉三刀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柄還在往下滴血的銀刀上。
那是劉一手的刀。
刀宗的規矩: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更何況,以師尊那多疑的性子,就算給劉一手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任務完成之前玩忽職守。
那結果,就只剩下一個。
劉一手……
死了。
死在了眼前這個……金丹修士的手裡。
劉三刀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蘇跡身上。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對方氣息悠長平穩,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疲憊,但身上卻看不到任何明顯的傷勢。
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人根本看不出深淺。
他再聯想到剛才那詭異的一幕。
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怪物?!
劉三刀的腦子裡,瞬間閃過兩種可能。
第一種,眼前這小子是個腦子有問題的瘋子,仗著自己有幾分詭異的手段,就敢在他這個煉虛修士面前大放厥詞,不知死活。
第二種……
劉三刀的瞳孔猛地一縮,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里滋生。
扮豬吃虎!
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金丹期!
他身上一定帶著某種極其高明的足以瞞過他這個煉虛修士神識探查的斂息法寶!
他真正的修為,只怕遠在自己之上!
所以,他才能那麼風輕雲淡地殺死劉一手,取走他的刀。
所以,他現在才敢這麼大搖大擺地站在這裡,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自己!
想明白這一點,劉三刀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都要炸開了。
他握著刀的手,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跑!
這是他腦海里唯一的念頭。
可他不敢。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人,一步一步,朝著自己走來。
蘇跡走得很慢。
在距離劉三刀不到十丈的地方站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這副模樣,落在劉三刀眼裡,更是坐實了他心中的猜測。
這是強者對於弱者,那種毫不掩飾的蔑視!
劉三刀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撲通!」
在蘇跡那錯愕的注視下。
這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煉虛境高手。
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里。
他手中的銀刀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前……前輩!」
劉三刀的聲音都在打顫,他抬起頭,那張乾瘦的臉上,再無半點之前的囂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卑微。
「晚輩劉三刀,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前輩,還望前輩大人有大諒,饒晚輩一條狗命!」
蘇跡:「……」
不是,哥們,你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我這兒台詞還沒想好呢,你怎麼就先跪了?
蘇跡看著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邦邦響的劉三刀,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來還想著,怎麼才能用最少的力氣,把這老小子給嚇跑。
畢竟靈氣恢復也是要時間的。
真要打的話估計又只能碎一次丹了。
這不是他想要看的。
所以才將劉一手的刀取了過來。
效果好的有些出乎意料了……
「哦?」
蘇跡眉毛一挑,順著他的話,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你倒是說說,我該怎麼饒你?」
劉三刀聞言,心中一喜,以為有戲。
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依舊保持著跪姿,膝行到蘇跡面前,那姿態,比最卑賤的奴僕還要恭敬。
「前輩!」
劉三刀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家師乃刀宗內門執事,在蒼黃界也算有幾分薄面。」
「今日之事,皆是誤會!是晚輩那不成器的師弟,利慾薰心,衝撞了前輩在先,他死有餘辜!死有餘辜啊!」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
「啪!啪!」
聲音清脆響亮,毫不含糊。
「都怪晚輩!是晚輩管教不嚴,才讓他惹出這等禍事!」
「前輩您放心!此事晚輩一定守口如瓶,絕不向外透露半個字!」
「只求……只求前輩能看在家師的薄面上,放晚輩一條生路!」
他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把所有的鍋都甩給了那個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劉一手。
又抬出自己的師傅和宗門,試圖用背景來壓人。
最後,還不忘表忠心。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把一個欺軟怕硬首鼠兩端的小人嘴臉,演繹得是淋漓盡致。
蘇跡聽著好似聽懂了。
合著劉一手是做事留一手,你劉三刀是做人兩面三刀啊?
劉三刀腰彎得很低,腦袋幾乎要垂到地面。
等那個「前輩」的一句話。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用神識去窺探對方的表情。
劉一手雖然是個廢物,但好歹也是煉虛境。
自己若是與他生死相搏,想要殺死他最少也得花上幾個時辰……
能讓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人間蒸發,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
什麼金丹?
騙鬼呢!
這年頭的大佬都什麼毛病?
非得把自己偽裝成菜鳥,然後看著別人像傻子一樣往槍口上撞,以此來滿足那點變態的惡趣味嗎?
劉三刀在心裡把蘇跡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但臉上的表情卻愈發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諂媚。
「前輩?」
見蘇跡半天沒反應,劉三刀心裡更慌了,小心翼翼地又喚了一聲。
蘇跡終於開口了。
「薄面?」
「你這面子,是金子做的,還是靈石鑲的?」
劉三刀身子一僵,乾笑道:「前輩說笑了,晚輩的面子不值錢,但家師多少還是有些分量的……」
「哦,刀宗執事啊。」
蘇跡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劉三刀心中一喜。
看來有門!
只要對方還忌憚刀宗的名頭,那這事兒就有迴旋的餘地。
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大家都是混修真界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沒必要把事做絕。
「既然是刀宗的高徒,那想必身家應該挺豐厚的吧?」
蘇跡忽然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著他。
劉三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還……還行?」
「那就好。」
蘇跡隨手撿起劉三刀的銀刀往地上一插,發出「鏘」的一聲脆響。
他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說道:「剛才有個人也跟我提面子。」
「我說他的面子太薄,不夠買命。」
「他非不信,還要跟我比劃比劃。」
蘇跡嘆了口氣,一臉的惋惜。
「結果你也看到了。」
雖然早就猜到了結果,但親耳聽到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承認殺了劉一手,那種衝擊力依舊讓他頭皮發麻。
殺人不過頭點地。
這人殺了刀宗的弟子,居然還能這麼淡定地跟死者的師兄談笑風生?
這是何等的囂張!
何等的目中無人!
「你……」
然後他壓下這口怒氣。
「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啊!」
「我……我不想死!」
「我還有大好前程!我還沒活夠!」
他一邊磕頭,一邊哆哆嗦嗦地解下手中的儲物戒指,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晚輩……晚輩這些年也攢了些家當,雖然入不了前輩的法眼,但……但就當是給前輩的賠罪了!」
蘇跡嘆了口氣,他沒有去接那個儲物袋,反倒是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廢墟上,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
他望著遠處那片被風雪籠罩的黑暗,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想當年……我與他一同在東海之濱飲酒論道,從日出戰到日落,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劉三刀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師傅確實早年間在東海與一位神秘劍修大戰三天三夜,最終惜敗半招!
這件事,在刀宗內部,也只有他們這些親傳弟子才知曉一二。
難道……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里滋生。
劉三刀猛地抬頭,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蘇跡,聲音都在打顫。
「您……您是那位……」
「唉……」蘇跡又是一聲長嘆,那嘆息里,充滿了歲月的滄桑和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當年我與他,也算是至交好友。」
「只是後來,因為一些修行理念上的分歧,終究是分道揚鑣,未曾再見。」
蘇跡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我本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與刀宗的人有什麼瓜葛。」
「卻沒想到……今日會在這裡,遇到他的弟子。」
「更沒想到……」蘇跡緩緩轉過頭,那雙本該平靜的眸子裡,不知何時,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悲傷。
「他的弟子,會是這般……德行。」
劉三刀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這叫什麼事啊!
「前……前輩……」
劉三刀「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這次磕得更響了。
「晚輩……晚輩有眼不識泰山!晚輩罪該萬死!」
「晚輩不知道您是家師的故友啊!」
他現在哪還敢提什麼「薄面」?
蘇跡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隨口一說……
竟然還真有?
本來還打著這劉三刀不敢多問的念頭。
「起來吧。」
蘇跡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英雄遲暮的蕭索。
「你師弟雖死有餘辜,但終究是你刀宗的人,這筆帳,我自會去找你師傅算。」
「至於你……」
蘇跡的視線,在他身上掃過。
「我大限已至,時日無多,也懶得與你這種小輩計較了。」
大限已至?
劉三刀聞言,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非但沒有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一位壽元將盡的強者,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因為他們已經沒什麼好顧忌的了,行事全憑喜好,一言不合,拉著整個宗門陪葬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前輩……」
劉三刀的聲音愈發卑微。
「罷了。」蘇跡似乎是有些累了,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你走吧。」
「啊?」劉三刀愣住了,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就這麼……放他走了?
「怎麼?非要我留你下來喝杯茶?」蘇跡瞥了他一眼。
「不不不!晚輩不敢!晚輩這就滾!這就滾!」
劉三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轉身就要跑。
可他剛跑出沒兩步。
蘇跡的聲音,又從身後慢悠悠地飄了過來。
「等會。」
劉三刀的身子猛地一僵,哭喪著臉轉過身。
「前輩……還有何吩咐?」
「我與你師父多年未見,來這亂星海本是以為他會過來斬情,倒是想在臨死前,與他再見上一面,敘敘舊。」
蘇跡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誰想到天不遂人願,我倒是聽你那不成器的師弟提了一嘴,說你師傅是受了帝庭山的邀請,來此地尋找什麼……仙尊的隕落之地?」
「你師傅他現在何處?」